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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金针镇毒,帝王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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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夜风猎猎,残雪被寒风卷得漫天纷飞。
整座宫苑死寂压抑,落针可闻。
阶下宫人太监尽数垂首屏息,不敢稍有异动。太医院陈院判跪在殿门前,脊背绷得僵直,额头死死抵在冰冷金砖上,身躯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殿内方才传出的狂暴低吼与碎裂巨响,早已震彻四野,人人心惊胆寒。
沈逢春步履沉稳踏雪而来,迎面而立,只冷声道:“让开。”
守门太监下意识想要阻拦,身侧顾清舟即刻抬手示意退下。
满宫太医束手无策,无人能压陛下毒狂。如今,唯有沈逢春能稳住帝王性命。谁敢拦她,便是自取死路。
厚重殿门轰然推开。
凛冽夜风卷入殿内,混杂着龙涎冷香与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裹挟一室暴戾煞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御书房灯火摇曳明暗。
萧煜并未端坐龙椅,而是蜷缩在内殿软榻之上。
一身明黄寝衣被彻骨冷汗浸透,死死贴在紧绷凌厉的身躯上。他双目猩红紧闭,额角青筋突兀暴起,细密冷汗滚滚坠落。
一只手死死抠抓榻沿,指尖用力至甲面崩裂,鲜红血迹浸染华贵锦缎,骨节惨白刺骨。
牵机引毒侵骨髓。
每逢发作,便是焚心蚀骨、生不如死的酷刑。
“陛下!”
陈院判紧随而入,惊魂未定膝行上前,急声请命:“微臣即刻施针镇痛,必能暂缓陛下苦楚!”
“滚。”
一字落下,嘶哑暴戾,裹挟毁天灭地的狂躁。
萧煜骤然睁眼,漆黑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神智濒临溃散,满眼皆是失控的疯戾。他随手抓起案上青石砚台,倾尽蛮力狠狠砸出!
砚台破空疾飞,势若惊雷。
顾清舟面色骤变,即刻跨步欲挡。
沈逢春却神色不动,只微微偏头。
厚重砚台擦着她鬓角呼啸而过,重重砸落博古架,轰然碎裂!浓黑墨汁四溅,染污满架珍器字画,一室狼藉。
她立于纷乱之中,沉静如渊,眼皮未抬半分。
“所有人,退。”
清冷女声穿透满殿躁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稳稳镇压全场。
“顾太医留下,其余人等,尽数退至殿外十丈。敢偷窥窃听者,杀无赦。”
无人敢逆。
陈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逃窜,一众宫人仓皇退离。沉重木门轰然闭合,彻底隔绝内外耳目。
偌大御书房,只剩三人。
剧痛吞噬神智的萧煜,勉强凝聚起一丝涣散视线,死死锁着身前女子。
他气息粗重破碎,声线沙哑刺骨:“沈逢春……你还敢来?”
“陛下传召,臣女为何不敢?”
沈逢春缓步行至软榻前,居高临下俯瞰他狼狈失控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怜悯,只剩冷冽清明。
“陛下不是一心想看,我究竟有多少能耐、能否根治你顽疾?今日,便让陛下看个清楚。”
话音落,她袖腕轻抖,数枚细闪金针尽数落于掌心,寒芒细碎雪亮。
经昨夜磨合,她手法愈发稳准狠绝,指尖稳如磐石,无半分震颤。
萧煜残存神智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戒备,欲抬手推开她,可周身经脉被剧毒禁锢,四肢沉麻无力,连抬手之力皆无。
他只能被迫看着那细长金针,在她白皙指尖起落翻转。
第一针,精准刺入印堂。
针尖入体刹那,刺骨锐痛骤然炸开!
萧煜身躯猛地僵直,喉间溢出一声极致压抑的闷哼。
可紧随其后,那盘踞脑海、几欲裂颅的狂暴剧痛,竟瞬间被强行压制,紊乱乱窜的气息骤然滞停。
立竿见影,奇效尽显。
沈逢春目不斜视,心神尽数凝于施针之上,指法快得几乎残影。
百会、风池、太阳……一枚枚金针接连落穴,针针锁脉,步步封毒。
一旁顾清舟凝神细看,心底震撼翻涌不止。
他行医十余载,执掌太医院,阅尽天下医案,从未见过这般凶险凌厉的针法!
寻常针灸只求稳妥缓痛,可沈逢春之术,是强行搅动数十年沉淤死毒,于经脉虎口夺生,在刀锋边缘博弈!
分毫偏差,便是经脉尽断、帝王暴毙的结局。
这早已不是治病,是赌命!
直至第七针——整套针法最凶险致命的一式。
沈逢春屏息凝神,针尖稳稳落下,直刺心口那道盘踞多年的暗红蛛纹毒核中心!
“吼——!”
极致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萧煜身躯剧烈弓起,宛若受制毒龙,崩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蛰伏数十年的淤毒被彻底唤醒,一缕灼热黑气顺着针尖汹涌窜动,狂暴反噬瞬间席卷而来。
沈逢春手腕剧震,指尖发麻,胸腔气血翻涌翻腾。
她死死咬牙稳住身形,半步不退,微弱内息顺着金针持续渡入,强行镇压暴走毒势。
“凝神静气,固守心神,切勿躁动乱脉。”
她低声沉喝,字字笃定,既是提点萧煜,亦是稳住自身气息。
殿内落针可闻,唯余两人沉沉呼吸。
顾清舟立在一侧,大气不敢出,满心惊悸,却分毫不敢插手。
这是沈逢春与陈年剧毒的生死对峙,外人无从介入。
时光寸寸流逝,每一秒皆是煎熬。
良久,那缕狂暴黑气渐渐蛰伏回缩,心口毒纹归于平静,肆虐经脉的剧毒彻底被镇压封存。
萧煜紧绷颤抖的身躯缓缓松弛,粗重喘息渐渐平复,紊乱脉象重归安稳。
沈逢春迅速抬手收针,七枚金针尽数利落归袖。
她后退半步,微微垂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面色稍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风骨凛然,不见半分狼狈。
“陛下,今夜毒势已压。”
她声线微哑,却平稳有力。
“牵机引入骨藏脉,积毒太深,无法一朝根除。此后七日,每日亥时需准时施针,一日不可中断。”
“此外,臣女需一味核心药引——天山雪莲。极北寒花,可固本托毒、调和周身淤堵经脉。请陛下即刻下旨,八百里加急远赴极北求取,不得延误。”
软榻之上,萧煜缓缓睁眼。
漆黑眸子沉沉落于她身上,褪去方才疯戾狂暴,只剩无尽复杂幽深。
劫后余生的疲惫、被窥见极致狼狈的羞恼、对诡绝医术的震骇、以及深入骨髓的忌惮,层层交织缠绕。
他掌万里江山,握生杀大权,一生从未被任何人拿捏命脉、掌控生死。
唯独沈逢春。
他亲手碾碎她的婚约、软禁她的人身、算计她的家族。
到头来,这世间唯一能救他性命之人,偏偏是她。
“天山雪莲……朕准。”
萧煜嗓音沙哑沉重,字字落定。
“即刻传旨,八百里加急,不惜代价,速速取回。”
沈逢春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顾清舟:“劳烦顾太医复诊把脉,确认脉象安稳。我即刻拟安神汤剂,今夜留人值守殿内,严防夜半毒势反复惊悸。”
“是。”
顾清舟即刻上前诊脉,细细探查片刻,抬眸看向沈逢春,眼底满是由衷敬佩与彻底信服。
“陛下脉象已然平稳,淤毒尽数蛰伏。沈姑娘医术通天,清舟心悦诚服。”
此前他尚有观望疑虑,此刻已然彻底明白——沈逢春之能,远超太医院所有医者,是唯一可破帝王顽疾之人。
沈逢春淡淡摇头:“分内之事。”
执笔飞快拟好安神药方,细致交代完所有值守禁忌,她转身缓步踏出御书房。
夜风刺骨,吹散殿内浓重的药气与血腥气。
沈逢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指尖依旧残留剧毒灼烧的余感,微微发颤。
方才施针看似从容稳妥,实则步步惊险。
萧煜体内沉毒狂暴程度,远超前世记忆预判。方才最后一针,但凡分寸偏差半分,反噬之下,她与萧煜皆会当场殒命。
今夜,她又是险胜一局。
“沈逢春。”
身后,低沉冷硬的男声骤然响起。
沈逢春脚步顿住,缓缓回头。
萧煜已撑着虚弱身躯起身,倚在冰冷殿门框边。月色洒落他苍白俊美的侧脸,衬得眉眼阴鸷幽深,裹挟着病态凌厉的压迫感。
他沉沉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叵测,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慑与极致警告。
“朕予你近身之权,予你供奉尊荣,容你步步近身。”
“但你记死——胆敢半分欺瞒、敢玩弄朕于股掌之间……朕纵使常年受毒疾折磨,亦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字字狠戾,凛若刀斧,是皇权最极致的胁迫。
沈逢春坦然迎上他眼底的阴鸷戒备,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浅笑。
“陛下放心。”
“臣女惜命,必会尽心竭力,日日施针、岁岁调理,直至陛下……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语声温顺恭谦,眼底却是彻骨寒凉、冰封无波。
她口中的无忧无患,从来不是护他帝位安稳、余生顺遂。
是待到他日剧毒尽数拔除、他再无软肋可握、再无病痛可依——
便是她清算沈家满门血债、颠覆他万里河山之时。
萧煜眸色微眯,隐约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奈何身体虚弱乏力,无力深究细辨。
他深深凝她片刻,终是转身,重回殿内。
厚重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两人对峙。
夜风呼啸,残雪纷飞,深宫夜色沉沉如墨。
沈逢春抬眸望向无尽深宫夜幕,眼底寒芒乍现。
七日连环施针,极北雪莲将至。
她步步落子,步步紧逼。
帝王命脉尽握她手,朝堂风浪已然暗涌丛生。
从今往后,这大雍江山的棋局输赢——
由她沈逢春,一言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