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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朔月毒发,帝王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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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主府的冬夜,死寂如坟。
漫天风雪压折枯枝,细碎断裂声穿透沉沉夜幕。今夜朔月当空,天穹无星无辉,浓云如墨覆压四野,将整座别院锁入一片沉冷幽暗,压抑得让人窒息。
屋内未点灯烛,黑暗浓稠如水。
沈逢春独坐镜前,眼底翻涌的,是前世囚牢惨死、满门倾覆的血色记忆。穿骨剧痛、灭门绝望、萧煜凉薄无情的眉眼,历历清晰,刻入神魂,时时刻刻提醒她——眼前这位九五之尊,是她此生不共戴天的仇敌。
戌时三刻。
院外骤然响起两道短促沉闷的倒地声,利落干脆,是暗卫瞬间制人的动静。
下一瞬,一缕极冷的龙涎香裹挟戾气,骤然漫满整间厢房。
黑暗里,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落下,褪去朝堂帝王的盛势威严,只剩剧痛折磨下的疲惫与隐忍:“你果然在等朕。”
沈逢春脊背挺直,未曾回头,指尖轻叩桌沿,节奏稳如磐石:“陛下深夜闯禁院,反手制服看守。看来,今夜朔月毒疾,已然压不住了。”
夜风随他脚步涌入,拂动她鬓边发丝。
萧煜缓步逼近,一身龙袍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凉。他强行驱车赶来,气息紊乱不稳,往日沉稳如山的姿态,尽数崩碎。
“朕给你三日思过,原以为你会低头服软。”
他抬手,微凉指腹骤然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沉敛霸道,是刻入骨髓的帝王掌控欲。
“没想到,你傲骨不改,宁死不折。”
沈逢春抬眸,透过铜镜直视他眼底。
昏暗光影之下,那双素来阴鸷深沉的墨眸,早已没了平日算计城府,只剩毒素窜体、痛彻入骨的狼狈隐忍。
高高在上的帝王,从不示人的脆弱,尽数落于她眼底。
“陛下。”她声线清淡,冷透刺骨,“撕裂头颅的痛感,又来了,对吗?”
萧煜瞳孔骤缩,扣着她下颌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青白凸起。
他隐忍十余年的隐秘顽疾,连太医院都只窥皮毛,眼前深闺女子,竟一语戳破根源!
“你……如何知晓牵机引?”
他牙关紧咬,声音断续颤抖,肆虐的毒痛正在疯狂蚕食他所有理智与帝王尊严。
沈逢春微微侧首,从容挣脱他的桎梏,缓缓转身直面于他。
她静静看着他强忍剧痛、微微震颤的身躯,眼底无半分怜悯,只剩淬骨寒凉。
“我知晓的,远比陛下以为的更多。”
“我知晓此毒伴你十余年,知晓你夜夜借烈酒压痛、彻夜难眠;知晓你生性孤疑、无一人可信;更知晓——你生母当年根本不是积劳病逝,乃是遭人暗害毒亡。”
字字落刃,句句戳中他毕生秘辛、最深软肋。
萧煜身躯剧烈一晃,踉跄扶住桌案,坚硬木桌被他攥出沉闷声响。
震惊、剧痛、骇然、猝不及防的慌恐,瞬间撕碎他所有自持。
世人皆知他杀伐决断、权掌天下,无人知晓,每逢朔月毒发,他便被折磨得形同废人,痛不欲生。
良久,所有帝王威严尽数崩塌。
他抬眸看向眼前冷静从容的少女,眼底翻涌着被逼至绝境的恳求,从齿缝挤出狼狈二字:
“救朕。”
沈逢春心底掠过一丝冰冷快意。
前世,他居高临下,冷眼旁观沈家覆灭、她惨死囚牢。
今生,他终究低头,求到了他最轻视的棋子面前。
“我可以救陛下。”
她声音清泠,落棋定局,毫无波澜。
“但天下没有白来的救赎。陛下,想要活命,需拿筹码来换。”
萧煜额角冷汗不断滚落,眉心死死蹙紧,痛得几欲失神:“你要什么?”
沈逢春抬手,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坚定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三件事。”
“第一,永久撤销撕婚罪责,彻底作废赐婚圣旨。从今往后,沈逢春不做东宫后妃,不困情爱、不入后宅。”
“第二,三年之内,陛下不得猜忌、打压、构陷太傅府分毫,保全沈家满门安稳。”
“第三,撤去我所有软禁,准我以宫廷医供奉身份入宫随侍,自由出入宫闱,无人可阻、无人可制。”
三言落毕,萧煜猛地抬眼,眸中惊色炸裂!
不要后位,不要荣华,只求自由、保家族、近身皇权中心!
这哪里是求饶求生,分明是步步为营、借势入局,要与他堂堂帝王分庭抗礼!
可经脉之中狂暴肆虐的毒素已然抵达极限,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容不得他半分迟疑。
萧煜死死压下心底所有戾气与猜忌,沉声道:“朕准!立刻救朕!”
他在赌她真有解毒之术。
而沈逢春,早已算尽全局,稳握胜算。
今夜这一步棋,她完胜。
她从容从袖中取出一枚特制清心药囊,递至他面前:“先嗅此香,暂缓毒势,压制痛感蔓延。只是权宜之计,无法除根。”
萧煜几乎毫不犹豫接过,俯身深嗅。
清冽药香入鼻,直冲天灵,经脉中翻涌的狂暴毒素瞬间被镇住大半,蚀骨剧痛骤然缓解。
他靠在桌沿大口喘息,一双深眸沉沉锁着她,探究、忌惮、惊疑,错综复杂。
沈逢春神色沉静肃穆,褪去所有私怨锋芒,只剩医者冷静:“想要疏导淤积多年的牵机残毒,需行金针渡穴之术,贯通周身经脉,引毒归息。”
“陛下褪去外袍,端坐调息。全程不可躁动挣扎,一旦乱气,毒素逆行,再无解法。”
萧煜眼底掠过一抹隐忍戾气,帝王尊严再三被触,可极致痛楚之下,他别无选择。
他沉默抬手,褪去厚重龙袍外衫,端坐不动。
昏暗灯光微亮一瞬,他心口处,一枚形似蛛纹的暗红纹路若隐若现,盘踞胸膛,狰狞顽固。
那是数十年毒素入骨、常年淤积留下的印记。
前世她痴心懵懂,只当是帝王祥瑞龙纹,满心敬慕。
而今再看,这是他半生被算计、被毒磨、步步孤凉的铁证。
沈逢春收回杂念,拔下头上素银长簪,摊开袖中暗藏的金针布包。
数枚细闪金针,寒光凛凛,整齐排布。
她步步上前,指尖精准落于他心口毒纹四周穴位,力道沉稳精准,分毫不差。
“陛下凝神,忍片刻刺痛。”
话音落,第一枚金针稳稳入穴。
嗡——
沉寂多年的淤毒骤然被引动,狂暴窜走经脉。
萧煜浑身猛地震颤,喉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额角冷汗滚落如雨,五指紧握,青筋暴起。
这痛楚远超朔月毒发,却又清晰感知到淤积死毒正在松动疏散。
他咬牙强忍,再无半分挣扎。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之人,手握他的生死命脉。
沈逢春目不斜视,手法娴熟起落有序,一针一穴,精准疏导。
她眸色澄澈冷静,无儿女情长,无私人怨怼外露,只剩步步筹谋的沉稳城府。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枚金针拔出。
周身肆虐的淤毒尽数蛰伏归息,蚀骨痛感彻底消散。
萧煜浑身脱力靠于椅上,通体松弛,胸腹通畅,是他十余年从未有过的轻松安稳。
他抬眸,沉沉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眼底忌惮深不见底。
“短短半个时辰,你竟真能压下牵机毒疾。”
沈逢春收好金针,语气清淡如常:“今夜只是暂缓疏导。牵机引入骨太深,积年沉毒,无法一朝根除。”
“自明日起,每日亥时,我入宫施针理疗,日日不断。”
“另外,陛下需彻底戒酒戒躁、静心休养。若郁结动气、纵情伤身,下次朔月毒发,无人可救。”
萧煜静静看她,眸色沉沉难辨喜怒。
良久,他哑声开口,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慑警告:
“沈逢春,你救朕有功。但切记——恃功要挟、欺君罔上,终究是万丈深渊。”
沈逢春垂眸恭顺,礼数周全,心底却冷若冰霜。
恃功?欺君?
她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属于沈家的公道。
前世他权术碾压、算计满门,害她惨死。
今生她以医术为刃、以权谋为棋,步步制衡,何错之有?
她抬步推开窗缝,凛冽风雪呼啸涌入,吹散屋内最后一丝温热,也吹散短暂的医患假象。
夜色沉沉,风雪未歇。
沈逢春望着无边幽暗,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入宫资格、近身权柄、制衡筹码、家族安稳。
今夜一局,她尽数握在手中。
萧煜。
你以江山为棋,屠戮我满门。
从今往后,我便以医术为刀、以智谋为势。
你曾经施加于我身上的所有算计、屈辱、血债——
我必,一一讨还。
这盘生死棋局,今夜起,由我执子,覆你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