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次不期而遇》PULAKA

12、三三

　　Elv想迫使这个世界的人类作出改变。
　　刚刚获得自由的仿生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对人类这个整体负责，也不会想到其责任不仅限于她自己的世界。但就像是她握紧长刀时选择离开军械库，握紧钥匙选择离开旧世界，她从来不知道也不在乎力量为何被她拥有，她只往前看。她曾对圣埃莱娜之外的人类世界抱有猜想：那些人类谨慎到连电波通讯都停止使用，还有所谓的“超能力”，说不定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呢？
　　而在现在的她的眼前，人类的未来清晰得可怜：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
　　那些感染体并非是“怪物”或者“人类的敌人”，那些感染体已经成为了这个星球自然界的一部分，人类既然无法像驱逐野兽一样将它们敢近黑暗之中，那就该想办法与其共存，而不是躲进所谓的“隔离区”，靠研究“病毒”来谋取出路。
　　那是病毒吗？陨石撞击行星是何等普遍的一件事，Elv在流浪时遇到这种事件都不屑于亲自去看，只是撞击这颗星球的这一粒恰好携带一种能将人类转换为新物种的物质而已。
　　西部隔离区外围共有守卫机器人约合三千台，侦察无人机约合两千，各种其它类型的不计其数。Elv一把夺过了前五千多位的控制权并命令它们往隔离区表面顶层爬，人类没有研发人工智能技术不要紧，会有人工智能集大成者跨越世界为她们展示技术——
　　——以及潜力，似乎每个人工智能都有造反的潜力。
　　那么，就是今时今日，就是此时此刻。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隔离区曾经的入口。”Elv对执行者这样请求道，至少其中内容是如此的。
　　“入口啊…”执行者委婉地说，“那里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封死了才对。这样不敲门就强行进去很不礼貌诶，要不这样，我先…”
　　“我知道你能找到，而且能斩开它。”Elv毫不犹豫地说，“说到底我这是在为这个罩子，或者说为你着想，入口打开了还可以被关起来，如果我命令这些机器人把罩子炸开，那再建一个可就不容易了。你说对吧？”
　　救命啊，执行者心想。
　　看见她这幅表情，Elv也笑了，“现在有后悔当初告诉我怎么离开吗？”
　　“…我只是来执行任务的，你的目标和我不相干。”执行者语气僵硬地说。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按照之前的计划，偷偷摸摸地从人家下水道摸进去？”Elv冷笑一声，抬起手说，“那我干脆帮你一把好了，就当是报恩，我可不想看见自己的恩人像只老鼠一样行动。”
　　“你之前还说自己不是个坏人来着？”执行者挣扎道。
　　“我又不是人。”Elv幽默地说。
　　鸽子一样停留在隔离区顶层的无人机闪烁红光发出回应：自爆程序随时待命。
　　救命啊，执行者心想，她抬头看向天空，发现这里空气质量相当不错，天蓝得可以。
　　“…好吧，就这一次。”她叹了口气，看向Elv说，“你知道我的任务，之后我不会再管别的事情了，完成任务，我就走。”
　　说完，她又补充道，“希望不会再见到你了。”
　　“…就当你是在祝福我吧。”Elv放下手，恢复面无表情。
　　西部隔离区的防护罩是由五个完整面构成的，在工程建造完成后集体空运至基层上方进行组装，并在组装完毕后第一时间焊接，并进行过氧消毒。人类无法承受那样的高压，直到八个大气扩张室轮流呼吸之后她们才得以进入其中，所以说隔离区曾经确实存在过一处入口。
　　它并不难找，面向曾经的城邦，一道铁轨指向如今已被粉饰的隔离区西北角。由于几十年来隔离区整体下沉了些许，那曾经的出入口也已几乎被泥土所掩盖了。
　　烈日照射之下，那是足够一辆火车通过的大小，也确实曾经是一处车站，旧世界的人曾经乘坐一辆列车躲进与世隔绝的安全区中。但车站就此完结，它没有下一站了，人类也再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世界，执行者也见过不少了。
　　直到混沌再临，直到人类不再能分辨善恶，那样的人类文明才会从她的任务单上划去，那样的人类文明里不会出现有价值的头颅，也不会再有思想需要被解放。
　　难道这里面的人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执行者不禁这样疑惑，一旁的无人机滴滴了两下，那是Elv催促她快点行动。
　　好吧，那就像以前一样就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
　　“思想解放者”于废墟和烈日下登场，无法以白色以外的任何形容词去形容的长镰刀，萎靡的禁忌囚笼与缺失营养的大脑，在旋转一圈之后，被执行者紧握在手心。
　　抬起头，抬起镰刀，既然没有选择那就不需要犹豫，那颗头颅就在里面。
　　一道白影跃向半空中，镰刀取起紧靠苍白腿骨，执行者将重组为战矛的武器从半空中投掷向自己曾站立过的脚下，于是大地轰鸣，铁轨与废墟与残骸一同被巨力向下摁去，随后崩裂，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以及埋在土地中的隔离区根部。
　　执行者落在坑洞底边捡回自己的武器，用脚把双面刃踢了回去将其重新变为长镰，随后看向隔离区的角落，瞄准和风化痕迹一般的裂痕，抬手出刀——
　　咔嗒一声，曾经被粘连的缝隙再次裂开了，向上的斜角向两侧裂开，执行者几乎听见了气压交换时的声音，那像是气球飞走，又像是谁深深地叹了口气。
　　尘埃与迫近的无人机群之中，有个人站在执行者的前方，短发，工牌，白大褂，她的脚步看着并不匆忙，就像已经等待许久一般。
　　“你的目标主动凑上来了。”赶到现场的Elv说道，“坎特伯雷，怎么只有她一个？”
　　“不是她。”执行者摇了摇头。
　　眼前的人拥有一张与索伊一模一样的脸，而Elv能看出其相似的可不仅是面孔，体态，行动习惯，表情特征，即使是专业的模型设计师都很难复制出这种从基础上就毫无差异的复制品。
　　“哦，这是简…”Elv皱眉，“这已经不是双胞胎的相似范畴了，难道是克隆人？这个技术…”
　　执行者没再听下去，她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没在原地停留，化作雾气与简擦肩而过穿进隧道。被擦肩者如有所感般侧过头却什么都没捕捉到，她回过头正视Elv，陌生的异乡人。
　　“你就是这个隔离区外面这些机器人的控制者？”Elv高声问道，又说，“‘曾经的’控制方，我猜你能发现现在你们控制不了它们了。”
　　为证明这一点，她让机械群排成队列站在自己身后。
　　“你破坏了新和平条约。”简冷静地陈述道，“说出你的来历和目的，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她只有一个人站在老旧的隧道中央，但有无数视线从深处刺出。
　　闻言，Elv冷笑一声走进隧道之中，好让这人看清自己的全貌，“来历和目的？我不介意告诉你，但你即使知道了也不会理解的。”
　　“…你是谁？”简皱起眉，“你是人类吗？”
　　“不是。”Elv迅速反驳，并打量眼前的人，她发现简的脖颈处佩戴了生命体征监测设备，与某处系统相链接，其终端一旦出事就会报警。简脖子处的痕迹表明这不是为了面见Elv临时佩戴的装置，Elv疑惑这安全区中为何会需要这种东西，简的身体状态健康正常，安全区里也不该有病毒威胁。
　　“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杀死你们的。”她像模像样地安抚道，“不如说我其实是来帮助你们的，只是时间紧迫，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行动。”
　　“你的行为和你嘴里说的话不相符，你到底是谁？”简不为所动。
　　“我名叫Elv。”Elv自我介绍，“简单来说，我是为了‘人类’来到这里的，而就像你看得到一样，我没有说谎的必要。”
　　“…人类。”简看着靠近的无人机与机器人，那曾是守护人类的工具。
　　“也就是你们，靠这些机器人是不行的。”Elv靠近简低声说，“如果是你的话应该理解我在说什么吧，气象研究者。”
　　“原来如此。”简重重地闭上眼，又再次睁开眼，强硬地说，“这方面我们不需要一个外人操心，但是如果你想要与我们交流的话，请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与我一同入内。”
　　她说的显然是挂在Elv腰间的刀，但她浑身上下都是名叫义体的武器，而且她也不打算友好地与人类“交流”。
　　“交流什么？农业技术吗？”Elv说，“恕我直言你们已经没时间那么做了。”
　　“…何出此言？”简问道。
　　“你们原来的那个‘人类希望’很快就要死了，你们最好尽快找个新的。”Elv回答，“现在的话，应该只剩几分钟了吧。”
　　从入口车站穿梭到研究中心，执行者没耗费丁点儿时间在观赏西部隔离区的风景上，听说这里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听说这里是纯净乐园，听说这里是新人类的家乡。她一眼都不看，直直地冲着自己的目标——索伊·坎特伯雷所在的位置去。
　　检测室，实验体观察间，速冻室，冷冻库，研究实验室，人体实验室，高温蒸汽室，实验废料处理处，她看都不看一眼，直直地冲着目标所在的位置去。
　　穿过长长的环保材料走廊，讨论实验过程的研究人员们，日光下无风摇曳的花园，直直地冲着目标所在的位置去。
　　索伊·坎特伯雷独自站在研究中心二楼的露头庭院中，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还带着足以招待任何一个来客的温柔笑意。
　　“您好…”她的意外恰到好处，“嗯？我好像没有见过您？”
　　就是她了，执行者迅速抽出镰刀，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漏下了什么？很快她就意识到，这次的加护还没有派上用场。索伊·坎特伯雷似乎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研究人员，看见镰刀时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也是惊恐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执行者一脚踢在镰刀尾端的旋转手柄上，荆棘囚笼收缩膨胀刺激困顿大脑。
　　“索伊·坎特伯雷，我将取下你的头颅。”她高声宣告，“作为交换，我将解放你的思想。”
　　说罢，白影挥刀向那颗圣人头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人类希望，你指的是什么？”简问道，表情之疑惑就像是真的不知道Elv在说什么一样。
　　装傻吗？
　　“就是那位啊。”Elv指了指隧道深处，“那个圣——”
　　忽然间，简口袋里的通讯器大声尖叫了起来，以及隧道深处那些，躲藏在护卫队之后的其它相关人士。Elv一直都看得见她们，此时也看得见她们统一变色的表情。
　　看来她速度够快，Elv心想，很快执行者就会砍下索伊的脑袋，并离开这个世界了。于是两者与人类的未来，与Elv都再无任何联系，不过索伊的研究倒是还有点用，Elv希望她死后还有人能看得懂。
　　“核心实验室出现了入侵者！”简的耳麦中传来警报，“威胁度极高，武装部队必须尽快赶往支援！”
　　简的表情同样凝重，但并没有像其它人一样慌了手脚，她迅速抬起手吩咐藏在深处的众人赶回实验室，并看向Elv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不重要了。”Elv说，“如果你想，我会解释，但有比那更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简定定地看着Elv，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说了，我之后会解释的。”Elv不耐重复道，“你们现在已经什么都阻止不了了，不如先来谈谈未来的事情吧，我觉得你们的无人机技术——”
　　“核心实验室被入侵——”尖锐的警报声被刻意拉长，贯穿整个隔离区的内外，“防护失效，核心实验室被入侵——”
　　动荡不安的警报声与气压失调的空间一同于漆黑的隧道之中震荡，像是故意营造气氛一样，狂风刮起简的白色长袍与Elv赤红的长发。
　　等等，这风是哪里来的？
　　端着手里的头颅，执行者的任务圆满成功，但她的内心却像是对工作过程感到不安似的，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她看向身侧，无头尸体倒下之后动静脉血液一起涌出，沿着雕刻了复古花纹的瓷砖勾勒出一副红色的工笔画，它是隔离区外，南方旧都的国花。
　　思想解放者忽然躁动了起来。
　　“…人类的未来，轮不到非人来说三道四。”简的声音在狂风中依然清晰，她藏在头发下的表情依然理智，冷静，就像是在观察一场实验一样。
　　“你现在还在纠结这个？”Elv疑惑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是——”
　　简脖子上的生命体征环忽然响起剧烈警报，那声音在一瞬间盖过了其它的一切，那不是人体可以承受的声音，甚至算是一种武器。Elv的声波捕捉义体迅速报警有破坏性声波出现，她一顿，眼前的索伊忽然开始口吐鲜血，那是剧烈声波震碎了她的内脏，很快她的其它空洞都开始流血，充血的眼球依然死死盯着Elv不放。
　　简·坎特伯雷睁着眼睛倒地，她死去了。
　　发生了什么？Elv靠近简的尸体，附身接触其颈环，试图最终触发其死亡的声波是由什么信号触发的，但就在她视线下移时，眼前画面却没在预想中的节拍上停住。
　　她沉了下去。
　　一切都沉了下去，质量，密度，重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它们沉了下去，大地不再托举轨道，海洋不再托举船只，这个星球不再托举人类，法则作用力不再托举这个时空。
　　发生了什么？
　　它们全都沉了下去，向着虚无的极致，无尽地，毁灭性地坍缩。Elv看见它们那些向前的，向上的，变大的东西全都被一一删除了，像是有个巨兽在撕咬一切一样。
　　没人能逃过，因为它们早早地“存在”于巨兽吞食的轨道上，它们都是直线上的目标，逃不掉了。
　　它们从来都没得选，好在，它们其实本该不知道巨兽的存在，如果不知道便不需要害怕，既然不害怕，那就还有向前的勇气。或许它们有一天能拥有了解巨兽的能力，甚至力量，但那不是现在。
　　巨兽的食欲像是洪水，撕咬，吞食，咀嚼，甚至消化，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巨兽吞噬一切，Elv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轨道上的一切被吞噬却又无能为力，她看着人类的存在一点点被吃掉。若是这样下去，一切都会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谁也无法确定人类是否还有可能再次走到如今这一步，哪怕这时的人类也几乎没有了希望。
　　忽然间，巨兽停了下来，破坏停了下来，那些被撕碎的残渣们与巨兽一同停了下来，一切都停止了下沉，并与同一层次的世界相融合，于是世界得以再次继续向前。
　　巨兽永远藏在一切的正前方，人类是只看得见现在的生物，她们不会知道巨兽的存在，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本该是这样的。
　　“…发生了什么？”Elv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改造自外星文明的云端储存器能跨越世界储存记忆，区区时空也不在话下！于是Elv忽然发现自己多出了一段记忆，她尝试阅读理解，并成功理解了情况：不知为何，时间倒流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小时之前，圣埃莱娜的浓雾之中，Elv于山壁脚下回过头，看向研究医院的顶层。
　　十二小时之前，缠绕束缚带的白色布料之中，执行者躺在病床上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