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无修仁》烏魯木齊

2、旧夏温柔皆予旁人 婚宴的

　　婚宴的喜庆喧嚣还在耳畔持续，觥筹交错，笑语连绵，所有人都在为新人祝福，眼底盛着圆满的暖意。
　　只有常苡诺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时空里，浑身的温度，在刚才那一眼疏离的对视里，尽数散尽。
　　她挪着僵硬的步子退到最僻静的落地窗边，窗外是城市初秋的夜景，霓虹闪烁，灯火温柔，可落在她眼里，只剩一片荒芜的模糊。指尖早已被纸杯的冰水浸得发麻，可这点凉意，根本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剧痛。
　　五年。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些埋在十七岁盛夏的执念与遗憾，早就被岁月层层掩埋。直到再次看见简修仁，她才幡然醒悟，所有的放下都是自欺欺人。
　　她从未真正忘记过。
　　只是把那个满心是她的少年，把那段被她亲手毁掉的爱意，小心翼翼藏在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窗边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轻轻掀起记忆的帷幕，那些被她肆意挥霍的温柔，汹涌而至，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
　　高中的三年，简修仁的偏爱，是全校人尽皆知的秘密。
　　那时候的简修仁，是安静内敛的学霸，清冷寡言，不爱热闹，对所有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唯独对常苡诺，永远温柔，永远妥协，永远例外。
　　她不爱吃早饭，他每天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温热的豆浆和软糯的面包放在她桌角，从不催促，只等她慢悠悠落座；她刷题烦躁摔笔发脾气，他会默默帮她整理散落的试卷，轻声安抚，耐心给她讲解难题；她和朋友闹矛盾受了委屈，不用她开口，他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
　　年少的喜欢最是纯粹赤诚，他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华丽的誓言，却把十七岁全部的真诚、耐心和热烈，悉数给了骄纵任性的常苡诺。
　　可那时的她，太年轻，太恃宠而骄。
　　她习惯了他的低头，习惯了他的包容，习惯了全世界只有他永远不会离开。所以她肆意张扬自己的坏脾气，把最尖锐、最刻薄、最不堪的一面，统统留给了最爱她的人。
　　她记得有一次，是简修仁的生日。
　　他提前和她说了一句，想和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那天他推掉了所有朋友的邀约，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对小巧的情侣吊坠，藏在口袋里，期待了整整一天。
　　可那天的常苡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心情不好，全程冷脸，最后当着他的面，把那对吊坠扔在了地上。金属撞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像一根细针，扎碎了他所有的期待。
　　她当时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骤然熄灭的光亮，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口不择言：“简修仁，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谁稀罕你这些廉价的东西。”
　　她永远记得，那天的夕阳透过教室窗户落在他身上，温柔的光影里，他沉默地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散落的吊坠，指尖微微发颤。
　　他没有和她吵架，没有质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那时的常苡诺嗤之以鼻，只觉得他矫情，转头就和朋友出去玩，留他一个人空守着满心失落，熬过自己的生日。
　　如今时隔五年，回想起来，每一幕都锋利得刺骨，扎得她眼眶通红，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不是天生温柔，只是只为她温柔。
　　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从来舍不得对她发火。
　　他认认真真爱了她三年，赌上了整个青春的赤诚，等她长大，等她懂事，等她学会回头珍惜。
　　可她，亲手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与爱意。
　　“苡诺？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熟悉的同学声音在身侧响起，拉回了常苡诺纷乱的思绪。她慌忙压下眼底的湿意，转头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老同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宴会厅中央，语气带着感慨：“好久没见简修仁了吧，他现在真的越来越优秀了，听说工作稳定，性格也比以前沉稳太多了。”
　　另一个同学顺势接话，语气温柔：“还有他女朋友李卿云，人真的超级好，温柔又体贴，陪着他好几年了。以前总觉得简修仁爱得太卑微，现在总算遇到了双向奔赴的人。”
　　双向奔赴。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常苡诺的心上。
　　原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年的他们，从来都只有简修仁的单向奔赴，只有他一个人的苦苦坚持。
　　而她，是那个不知好歹、肆意消耗爱意的罪人。
　　“以前高中的时候，谁不羡慕你啊，简修仁对你好得没话说。”同学无心的一句感慨，却让常苡诺喉咙瞬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羡慕她？
　　有什么可羡慕的。
　　她拥有过全世界最真挚纯粹的偏爱，却被自己亲手推开。她坐拥珍宝，弃如敝履，等到失去之后，才懂千金难买旧温柔。
　　宴会厅里，温馨的音乐缓缓响起，新人登台致辞，全场掌声雷动。
　　常苡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简修仁正温柔地看着台上，侧脸线条温润从容。李卿云微微偏头和他说着悄悄话，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下一秒，简修仁微微低头，耐心倾听，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抹笑，温柔、安稳、松弛，是常苡诺从未见过的模样。
　　从前的简修仁，和她在一起时，眼底总是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带着怕她生气、怕她离开的不安。他的快乐很卑微，只需要她一句软话、一个笑容，就能开心一整天。
　　可他从未在她这里，拥有过这般坦荡安稳、毫无顾虑的温柔笑意。
　　他所有的局促与卑微，都留给了年少不懂事的她；他所有的成熟与温柔，所有的坦然与宠溺，全都给了后来居上的李卿云。常苡诺看着他们般配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用五年的颠沛流离，学会了收敛脾气，学会了体谅包容，学会了温柔爱人，学会了所有当年不懂的爱与珍惜。
　　她终于长成了最好的恋人模样。
　　可那个教会她成长、教会她爱的人，早已不再为她停留。
　　人群喧嚣，光影灼灼，周遭满是人间圆满。
　　唯独她，一无所有，只剩满身遗憾。
　　晚风穿过落地窗，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常苡诺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在心里无声自问。
　　如果当年，她稍微懂事一点，稍微珍惜一点。
　　是不是他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世间最残忍的事，从来都是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