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之愿》雪落草木尽染

35、第 35 章 太宰低头看

　　太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真糟糕啊。”
　　他说着，却没有退后。
　　中也察觉到他的意图，猛地伸手：“太宰！”
　　晚了一步。
　　太宰一手按住书脊，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人间失格”发动的瞬间，书页上的灰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空白裂口。
　　他的异能没有让书彻底消失。
　　因为爱伦坡的书中世界已经在前一瞬展开了。太宰无效化的，不是整个已经打开的空间，而是书对她的直接牵引。
　　就像一扇门已经打开，太宰无法让门后的房间凭空不存在，却可以用手挡住门锁，使它无法按照原本的方式关上。
　　于是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书失去了原本的目标。
　　她没有被写入。
　　而太宰成为了那道裂口唯一的锚点。
　　他的人间失格把书对她的强制牵引切断，却也让书抓住了他指缝里泄出的记忆。那是一个无比适合作为故事开端的记忆。
　　旧港口。
　　先代首领。
　　□□最混乱的时代。
　　还有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灰雾猛然倒卷。
　　太宰低声笑了一下。
　　“啊，果然是这里。”
　　她看着他。
　　“放手。”
　　“现在放手的话，小姐会被半本书卡在现实和故事中间哦。”
　　“那你呢？”
　　太宰眨了眨眼。
　　“我？我大概会被自己的记忆拖下去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中也已经抓住了太宰的衣领，森鸥外则在最后一瞬抬手按住中也肩膀。
　　下一刻，整个房间塌进书页里。

　　横滨正下着雨。
　　不是现实里的雨。
　　片刻前，现实里的小院分明还是夏日傍晚，纸门外有虫鸣，有山雾，有梦野久作和卡尔追逐时踩响的木廊声。可当那本黑色封皮的书被放到桌上，或许是在爱伦·坡低声念出第一行字时，雨声便忽然从纸页深处传了出来。
　　一滴雨落在书页上。
　　墨迹没有晕开。
　　反而像活物一样，静静地从纸面缓慢爬出，沿着桌沿、榻榻米、她苍白的指尖，一点一点铺成了另一座横滨。
　　兰波第一个察觉不对。
　　“小姐，别碰——”
　　可已经迟了。
　　她垂眼看着指尖那一点墨色。
　　墨水里倒映着她的金色眼睛。
　　下一瞬，世界翻页。
　　雨声骤然变大。
　　她睁开眼时，闻见了血、消毒水、潮湿木板，以及某种腐烂权力特有的阴冷气味。
　　她闻到了雨。
　　不是横滨如今的雨，而是更久以前的雨。夹着铁锈、烟草、海风与腐烂木板的气味。
　　她睁开眼时，自己站在一条陌生又熟悉的街上。
　　远处是旧港口。
　　更远处，黑色大楼尚未完全成为后来那副森冷的样子。霓虹灯闪烁得粗糙，巷口有醉汉靠在墙边，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用布包住的长形物件。
　　中也先反应过来。
　　“这是哪儿？”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已经很淡了。
　　森鸥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属于港口□□的建筑，片刻后轻声道：
　　“看来我们回到了很不方便的时候。”
　　太宰说：“先代还活着的时候。”
　　空气静了一瞬。
　　中也脸色骤沉。
　　“什么？”
　　她看向街道尽头。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积水里。那里有几个少年从巷口跑过，最前面的一个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怀里抱着一袋面包，被身后的人追得跌跌撞撞。
　　他很瘦。
　　眼神却很安静。
　　太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
　　于是她也明白了，这本书为什么会把他们带到这里。
　　不是因为森鸥外。
　　不是因为中原中也。
　　也不是因为先代首领。
　　而是因为太宰治。
　　书吃掉了他心里最深、最旧、最不愿被碰到的一部分记忆。
　　她很快做出决定。
　　“我要走了。”
　　太宰转头看她：“欸？”
　　她平静地说：“你们的过去，自己处理。我不想卷进去。”
　　中也皱眉：“你一个人走？”
　　“嗯。”
　　森鸥外微微一笑：“小姐，在这种时代单独行动并不安全。”
　　她看了他一眼。
　　森鸥外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安全的当然不会是她。
　　而是这个时代。
　　她离开得很干脆。
　　没有回头，也没有给任何人追上来的机会。白发消失在雨幕里时，太宰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中也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烦躁地啧了一声。
　　“她会惹麻烦。”
　　太宰轻声说：“不是她要惹麻烦。”
　　森鸥外接过后半句。
　　“是麻烦会找到她。”
　　他们都没有猜错。
　　她本来确实想避开所有人。
　　避开太宰治，避开中原中也，避开森鸥外，避开港口□□的先代，也避开这本书里一切可能与现实发生重叠的东西。
　　她甚至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服，把苍白的长发束进兜帽里，住进港口边缘一家廉价旅馆。
　　她没有钱。
　　准确地说，她总是不太记得钱这种东西。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地方，也离开过太多地方。人类用来维持生活的一切琐碎，对她而言都像不太牢固的纸片。她会记得一个濒死者最后的愿望，会记得某场战火里被风吹起的纸灰，却不太记得一日三餐，也不太记得雨天要关窗，冬天要添衣。
　　她可以改变人的命运。
　　却常常忘记给自己买一双合脚的鞋。
　　第一天夜里，她在码头边站到天亮。
　　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摆，苍白的长发黏在颈侧。几个流浪汉远远看见她，以为是哪个富人家走丢的小姐，犹豫着不敢靠近。
　　第二天，她救了旅馆老板快要死掉的猫。
　　那不是愿望。
　　因为老板没有开口，只是抱着猫坐在门口，哭得很安静。
　　她路过时看了一眼。
　　猫便重新开始呼吸。
　　老板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奇迹，只是哆哆嗦嗦地把最干净的房间钥匙塞给她，说：“您需要一个住所吧。”
　　她在那个房间里住了三天。
　　第四天，老板发现她根本没怎么吃东西。
　　送进去的面包原封不动，茶冷了，窗却开着。她坐在窗边，看着港口方向的雨，像一尊被遗忘在旧旅馆里的神像。
　　老板不敢劝她。
　　于是他在某天傍晚拦住了路过的织田作之助。
　　“织田先生，”老板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楼上那位小姐？她不像坏人，可她……好像不会照顾自己。”
　　织田作之助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微弱灯光的窗。
　　“不会照顾自己？”
　　老板为难地点头。
　　“她救了我的猫，可我连她是不是活人都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