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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你就是我的 ...

  •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海岸线和闪烁的灯塔光芒。路屿巷和解程并排坐在疾驰的轿车后座。

      路屿巷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辆车被做了手脚。”

      解程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什么?”

      “一低于时速五十,就会炸。”路屿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你做这一行的,应该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可以赌一下——是我在骗你,还是真的有人在等你。”

      驾驶座的手下身体明显一僵。解程转头,盯着路屿巷的侧脸,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过分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解程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终于喷薄而出:

      “路屿巷!”他低吼,声音嘶哑,“我他妈这些年……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钱,我给你了!你要个能露脸的身份,我他妈也给你弄到了!我……”他像是被自己接下来的话噎住,眼神复杂地扫过路屿巷苍白的脸和染血的唇角,“我他妈是看上你那张脸……可我上过你吗?!我碰过你一根手指头吗?!”

      路屿巷终于缓缓转过头:

      “我只是你的一条狗。”他扯了扯嘴角,“现在……连狗都不如了。”

      话音未落,路屿巷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其诡异的笑意。

      “……云满一在七号油罐车上。”路屿巷轻轻说道。

      解程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把他——”路屿巷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他转头看着解程,笑意还在,但已经在往回收,像一张被撕开了缝又合上的纸:“……你猜。”

      “操!”解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咒骂。

      整辆车在狂暴的冲击下失去了控制,翻滚着、尖叫着,撞向了不远处的油管车。

      路屿巷从驾驶座翻出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碎石路面,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没有停。他爬起来,往坡下滚了一段。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翻滚终于停止了。

      路屿巷仰面躺在地上,浑身是血,骨头像是散了架,视野里是模糊旋转的、被火光染红的夜空。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只剩下尖锐到麻木的痛。

      爆炸点离他不算太近,解程的车在斜坡上成为一团燃烧的废铁,油罐车的火海照亮了码头尽头。也不知道云满一被孙祥仁绑架在车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是这个下场。

      路屿巷茫然地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焰,思绪在剧痛和无边的疲惫中开始飘散。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高一的那个秋天。

      新生入学的下午,阳光很好,天是那种很高很亮的蓝。

      他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上层的走廊尽头,望着喧闹的操场。楼下,一群人围着一个染着银色短发的男生,那男生笑得格外张扬,阳光落在他头发上,像跳跃的碎银。

      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只看到那人拨开人群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停下,回头对着朋友们灿烂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那个笑容,和那片高远的蓝天,像一幅凝固的画,莫名地印在了路屿巷心里。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封以安。校园光荣墙上,他照片下的座右铭嚣张地写着:世界负责天才来救,你们负责活着就行。

      再后来……

      他隔着屏幕,看过封以安无数次的日常。

      封以安在礼堂台上领奖,闪闪发光。路屿巷坐在台下最角落的位置。

      封以安在食堂和一群人大声谈笑。路屿巷端着最便宜的饭菜,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封以安在乐队排练的视频里敲着鼓,汗水划过下颌,眼神专注又狂野。路屿巷点开,默默看完,点了下载,存进一个名为“T”的加密文件夹。

      他甚至在校刊上看到过封以安低头写题的抓拍,侧脸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他们同在的校园那么大,又那么小。他见过封以安那么多次,每一次,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封以安从来没有看过自己。

      有一次,是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起暖黄的光。他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书,从走廊这头走向楼梯口。

      封以安恰好从楼梯走上来,身边跟着一群谈笑风生的朋友。封以安正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路屿巷低着头,加快脚步。两人擦肩而过。

      封以安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那一刻,路屿巷心里异常平静地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认识我。他的世界如此明亮喧嚣,而自己,不过是那光芒投射下,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封以安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向人群散发热量,而自己,恰好站在那个光线能照到的边缘。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冰冷的碎石硌着他的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剧痛。视线模糊,远处的火光在泪水中扭曲变形。

      当疼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他的意识时,一个被他刻意忽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如同沉船般缓慢地浮了上来——

      为什么自己不从一开始就去勾搭封以安呢?

      或许从第一次在楼上看到那个站在人群中心、沐浴在阳光和笑声里的银发少年起……他就已经被那道光芒吸引住了。

      那种自由,那种毫无阴霾的、燃烧的生命力……是他早已丢失、只能在屏幕后偷偷窥视的东西。

      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他从未觉得自己能走进去,于是他选择不在意,选择骗自己不在意。

      如果……如果我这次能活下来……如果我能把所有污糟的事情都清理干净……我会不会……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去?

      哪怕只是……说一句“你好”?

      夜风呜咽着吹过山坡下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被风吹得有些变调,却无比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远处的嘈杂,钻进他的耳朵里!

      “路屿巷——!”

      路屿巷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幻觉吗?还是解程的人在找他?

      但那个声音没有停!而且越来越近。像是一个人正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滚落的方向冲下来。

      “路屿巷——!你在哪儿?!回答我!”

      这一次,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炸响。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急迫。

      路屿巷涣散的瞳孔微微凝聚了一瞬。他艰难地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试图在模糊的火光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视野被泪水、血污和剧痛分割得支离破碎。他看到一个黑影……一个高瘦的人影,正沿着他滚落的那片陡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狂奔。

      那人影急切地拨开半人高的蒿草,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地扫射着。

      “路屿巷!”那声音几乎就在头顶上方不远,“撑着点!妈的……你他妈别睡!听到没有?!”

      是封以安?

      路屿巷的嘴唇无力地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疲惫和疼痛像沉重的石头压上来,意识又开始模糊下沉。

      他感觉自己被人从碎石上翻了过来。

      模糊的视野里,是封以安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焦急和愤怒的俊脸。

      火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像燃烧的星辰。

      “操!你他妈……”封以安的声音在看清他满身血污和脸上伤口时卡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冷更急,“路屿巷,看着我!别睡!”

      他一边快速检查着路屿巷身上的伤,一边急促地说着:“听着!你以前救了我一命!现在轮到我救你了!咱们两清!听到没有?!我们两清了!”

      他粗暴地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衬衫内衬,用力压在路屿巷的小腹伤口上。

      剧痛让路屿巷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点。他看着封以安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沾着尘土,额头似乎也被擦破了,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

      好像也见过。

      只是此刻他不需要想别的,只需要专注眼前这个人就好了。

      封以安看着他涣散的眼睛:

      “所以路屿巷!你给我撑着!不准死!听到了吗?!等这事儿完了……你……”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至少得负责……教我区分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该死的怜悯!明白吗?!”

      路屿巷看着他,视野里那张焦急又狼狈的脸,仿佛和当年教学楼下那个银发少年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耀眼。

      一样的……带着能灼伤人的温度。

      只是这一次……那束光,终于不再是隔着屏幕和走廊。

      它真真切切地……穿透了黑暗,打在了自己身上。

      好亮……

      路屿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八岁之前的世界,是暖黄色的。有爸爸宽厚的手掌,妈妈温柔的拥抱。

      八岁那年的冬天,大雪。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了他暖黄色的世界。

      浓烟滚滚,呛得他几乎窒息。他紧紧抱着被吓坏的小梦,撞开后门,冲进了铺天盖地的雪夜里。

      他摔倒,爬起来,再摔倒,用身体护着妹妹,在雪地里一路爬到有人烟的巷口……

      刺耳的救护车声响了。

      他抱着小梦,浑身冻僵,看着白色的担架抬走了爸爸和妈妈……再也没能回来。

      “孤儿”是什么意思?小小的路屿巷后来才明白。就是再也没有人管你叫“宝贝”,再也没有人会在你摔倒时抱你起来,再也没有人会亲亲你的额头说“小乖不怕”。

      可是……他有小梦。

      他低头,看着怀里吓得还在抽噎小妹妹,用自己同样冰冷的小手,努力裹紧她单薄的棉袄。

      “梦梦,”他把脸贴在小女孩的额头上,声音轻得像羽毛,“不怕……以后,哥哥和梦梦……就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小小的路焱梦似乎听懂了,停止了哭泣,把小身子使劲地、依赖地蜷缩进他同样单薄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破旧的衣襟。

      八岁的路屿巷,用稚嫩的童音,在绝望里,为妹妹撑起了一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那片天空里没有大火,没有大雪,只有他会讲的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

      后来,舅舅云满一找到了他们。

      路屿巷以为,这是黑暗里伸出的另一只手。
      哪里知道,是拉他坠入更深地狱的绳索。

      那个“家”,冰冷、压抑。路焱梦太小了,小得像个影子,云满一几乎无视她的存在。

      而他自己……为什么每天要穿上那些奇怪的、带着蕾丝边的裙子?为什么要戴上长长的、滑溜溜的假发?为什么舅舅总喜欢抱着他,抚摸他,甚至……把嘴唇贴上来?

      “因为我们是家人啊,”云满一捏着他的下巴,“家人就是要这样亲密无间的。阿巷,你不喜欢舅舅这样爱你吗?”

      年幼的路屿巷不懂,只觉得难受,浑身僵硬。但他不敢反抗。反抗会换来更可怕的怒火和惩罚,他怕饿肚子,更怕妹妹饿肚子。

      然后,他十二岁,分化了。

      他意识自己是个Alpha。

      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在他心底燃起,他长大了!他有了力量!

      他终于可以……保护妹妹,也许还能摆脱舅舅的控制!

      他捏着那张写着“Alpha”的分化检测单,兴奋地跑回家递给了刚下班的云满一。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清云满一骤然阴鸷扭曲的脸时,瞬间冻结。

      “你是个Omega!你懂不懂?!”云满一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然后刀刃抵在了他刚成熟、无比脆弱的腺体上,“你这地方长错了!舅舅帮你改过来!”

      路屿巷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挣扎、哭喊。浴室里一片狼藉,最终是云满一自己也脱力,才没能下刀。

      但那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从此之后,云满一用皮鞭,用饥饿,用禁闭,用无数遍在他耳边重复的低语,对他进行着无休止的“矫正”。

      “记住了吗?你是Omega。”

      “你的信息素该是咖啡味的。”

      “Omega的身体就该被Alpha疼爱。”

      “你想怀上舅舅的孩子吗?”

      路屿巷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学着舅舅的样子,抚摸自己的小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我会是个好妈妈”……如果自己能在舅舅想要亲吻时僵硬地闭上眼睛……舅舅那可怕的目光就会温和一些,晚上的饭菜也会多一些。

      只有在偷偷溜进妹妹的房间,看着她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时,路屿巷才能短暂地喘一口气。他会坐在她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遍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梦梦不怕,哥哥在。”

      只有在路焱梦这里,他才是能保护她的哥哥,而不是那个被扭曲的提线木偶。

      直到路焱梦五岁那年,身体越来越差,咳嗽不止,脸蛋日渐消瘦。

      云满一对此视而不见,一分钱也不肯出。

      为了妹妹的药钱,路屿巷开始偷窃,抢低年级学生的零花钱。有一次,他惹到了道上一个狠角色,被打得奄奄一息,扔在巷子里等死。

      就在他意识模糊时,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小子,骨头挺硬。想活命吗?想要钱吗?跟我走。”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解程那张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的脸。

      为了路焱梦,他爬了起来,抓住了那根通往另一个深渊的绳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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