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losememory

9、早班 周日沈

　　周日沈望到店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初夏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店门口的地砖上铺了一整片暖白的光。他开门的时候指尖碰到金属把手，温度比前几天高了一些，像是一夜之间夏天加快了步子。

　　上午的客人比平时多一些，周末的缘故，有带孩子的家长，也有结伴来的年轻人。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点单切蛋糕打包，把杯碟冲了放进沥水架，抹布叠好又拿起来，在台面上擦了不知道第几遍。

　　午间人少了一些，他靠在吧台后面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放在吧台上晾了有一会儿了，杯沿留下一圈淡淡的水印。

　　何遇是下午来的。门铃响的时候沈望正在给一桌客人结账，抬头的时候看见何遇推门进来，校服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没有背书包，手里空着。他进门之后没有往靠近吧台的位置走，而是直接走到吧台前面，在沈望面前站定了。

　　那桌客人走了之后沈望把零钱放进抽屉，抬头看向何遇：“今天想吃什么。”

　　何遇没有看展示柜：“今天有热的吗。”

　　沈望说：“热牛奶有。”

　　何遇点了点头：“那要一杯。”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要蛋糕。”沈望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倒热牛奶了。他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何遇还站在吧台前面，没有坐。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何遇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

　　何遇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在吧台前面没有走。沈望也没有走，他把抹布叠了一下搭在水槽边沿，又拿起来再叠了一次，然后放下了。两个人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站着，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何遇开口了：“你每天都上晚班吗。”沈望说：“有时候早班，这周是晚班。”何遇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休息的时候都做什么。”沈望顿了一下，像是没太想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睡觉，有时候去超市买点东西。”何遇“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牛奶。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他问：“你住的地方离店远吗。”沈望说：“走路十几分钟。”何遇没有再问下一个问题，他安静地站在吧台前面，目光落在台面上某个位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上次说帮我留的那份新品，还在吗。”沈望说：“在，昨天伯爵茶千层还有。”

　　何遇说：“那今天不要了，我就是问一下。”沈望看着他，何遇把最后一口热牛奶喝完，把空杯放在台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旁边。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他顿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晚上下班之后会不会饿。”

　　沈望说：“有时候会。”何遇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他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那我走了。”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望说：“你下次上班早班的话，我下午来。”

　　他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门关上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门口，门铃晃了两下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何遇放下的钱，把它收进抽屉里，然后把那只空杯拿起来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水流顺着杯壁流下去的时候他想了一下他说“你下次上班早班的话，我下午来”的意思——他记住了沈望不总是上晚班，也记住了晚班的话会饿。他把杯子放回沥水架，靠着台面站了一会儿，指腹蹭了一下自己刚才在台面上按过的那一小片区域，擦掉了那里一层温热的痕迹，然后转身继续做手边的事。

　　周一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沈望按掉手机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日光照在对面楼顶反出一片暖黄色。他翻身下地的时候胃里有一股微微的酸意泛上来，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胃底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他弯腰去拿拖鞋的时候那股感觉又走了一下，他没有管它。

　　他到店的时候七点二十，比平时早了不少。清晨的街道和傍晚完全不同——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店门口那块地砖照得白亮亮的，空气里没有油烟味，有一股露水被晒干的潮润气。他换了围裙，把展示柜补满，把桌椅摆正，抹布洗干净叠好。八点开门之后来的第一波客人是赶着上班的人，买了咖啡和面包就走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打包收钱，动作比晚上快一些。

　　午间的时候他在吧台后面吃员工餐。饭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随便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那盒蛋炒饭，已经凉透了，他也没热，直接扒了几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胃里又翻了一下，他停下筷子等了几秒，那股感觉散掉了，他低头把剩下的饭吃完了，把盒子冲了冲扔进垃圾桶，站在吧台后面喝了一杯温水。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店里的客流量渐渐少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把用过的杯碟冲了一遍，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沿。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来的时候，听见铃铛响了——何遇推门进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手里没有拿东西，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从外面刚走到门口。

　　他进门之后没有朝靠近吧台的位置走，直接走到吧台前面，在沈望面前站定。他把手搭在台面上，手指在台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小动作，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早班？”沈望说：“嗯，这周都是早班。”何遇点了点头：“那你几点下班。”沈望说：“三点四十，没什么人的话会提前一点收。”何遇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展示柜，又抬起头看着沈望说：“那要一杯热牛奶，还是不要蛋糕。”

　　沈望转身去做了。他把牛奶倒好端过来放在何遇面前的时候何遇侧了一下身，靠着吧台边缘站着喝，没有去座位。他喝了几口之后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着沈望说：“那你下班之后打算做什么。”沈望顿了一下，想到今天下班后其实没有特别的事情，只是回家、换衣服、可能去一趟超市或者直接躺着。他说：“没什么事，回去休息。”何遇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那还挺好的，早班下班后还有大半天。”沈望说：“是。”

　　何遇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空杯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旁边：“我走了。”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沈望，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可能还来。”

　　他推门出去了。铃铛响了，门关上了。沈望站在吧台后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空杯，杯底残留着一小圈白色的奶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水声哗哗的，他看着杯壁上的奶渍被水流冲干净了，然后关上水龙头，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他站在吧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上，想着何遇刚才说“明天下午我可能还来”的语气——像是一句提前说出来的约定，但又用“可能”这两个字把它放轻了，把留给自己的余地和留给对方的不确定都揉进了同一个短句里。他收回手，开始把台面上散落的单子整理好，心想明天下午他大概会来。

　　当天下午下班后沈望锁了门，走回家的路上阳光还亮着，和夜晚下班时那种暗沉沉的感觉完全不同。他走了一段路之后胃里又泛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从胃底翻上来又落回去。他放慢步子等了一拍，那股感觉散掉了，他继续走。上楼、开门、进屋，他把钥匙放在矮柜上，换了鞋，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靠了一会儿，窗外还有日光，窗帘没有拉，整间屋子都是亮的。他闭上眼，手搭在胃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放开了。他没有太在意那股感觉，只是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比平时更暖一些，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薄薄的，像一块被光泡透的棉布，盖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想何遇说明天可能还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风拂了一下，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多想，站起来去烧水冲咖啡，喝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阳光把路面照得明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又放了下去。光线从窗帘边沿透进来，沿着墙角慢慢移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光的边缘，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