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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末尾 何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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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遇在火车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下午的亮白慢慢变成傍晚的橘红,又沉成暗蓝。他握着手机,打开沈望的聊天框,光标闪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什么也没有发出去。那个下午在店里的告别吻很短,但他记得沈望回碰他时那一下细微的偏转,像一扇门轻轻开了一道缝,又关上。
到学校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何遇上课、去食堂、回宿舍,偶尔站在阳台给沈望发一张照片——食堂的饭、窗外的晚霞、路边碰到的一只猫。沈望回得越来越慢,话越来越短。何遇不催,也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能隔着屏幕问,但每次发出去的消息总会收到回应,不管隔了多久,不管字数多少,那回应一直都在。那个对话框是他和沈望之间仅剩的一根线,即使收信的人已经越来越沉默,那根线没有断。
九月底他放假回家,放下东西就去了那家甜品店。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沈望请假了,这周不在。他坐在靠近吧台的位置喝完一杯热牛奶,走了。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给沈望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你楼下了。”他站在路灯下面等了十几分钟,窗帘后面没有亮灯,也没有人下来。他又发了一条:“那我下次再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再看那扇窗。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走了一段,把那句没有回音的话留在身后。他不知道下一次他还能不能推开那扇门,他只知道这一次它没有开。
十一月的时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还好吗。”四个字,没有已读。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再发。
十一月中旬,沈望被送进了医院。那天早上他醒不过来,手机没电,门没锁,送快递的人敲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到他躺在床上,叫了救护车。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是白的,手背上扎着针,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天很亮,树梢上没有叶子了。他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说话,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在医院里住了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有时候睁开眼看到窗外是白天,有时候看到窗外是黑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医院待了多久,也没有问。有一天下午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风很大,把病房的窗户吹得微微震动。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风穿过楼间的缝隙,把路面上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来又放下。他想起何遇站在路灯下面说“那我走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色,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后背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伸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本书放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书签还夹在那一页,就像他夹在心里的那句话,还没有读完。他想着那道折痕,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那本书,会在那一页看到它——它一直停在那里,没有变过。他把手放回被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那天傍晚他的呼吸变轻了,母亲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应。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边缘被带起来又落下去,那道光已经不再横在天花板上了,它停在床尾,然后慢慢消失了。他没有再睁开眼。
寒假回来,何遇拖着行李箱先去了那家甜品店。卷帘门拉着,门缝里塞着小广告,隔壁便利店的人说店上个月就关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拿出手机打开沈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还好吗”,没有已读。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拉起箱子走了。后来他辗转要到了店长的电话,拨通之后那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他走了,十一月中旬的事,胃癌晚期。他家里人来收拾的东西,店面也退了。他是在医院走的,最后几天没怎么醒,走的时候很平静。”何遇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铺在脚边,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有留什么东西吗。”店长说:“有一封信,留给你,放在吧台抽屉里,我一直收着。”何遇说:“我来拿。”
他去了,店长在门口递给他一只白色信封,没有写名字,封口封着。他没有当场拆开,把信放进外套内袋里,道了谢转身往回走。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贴着后背,信封隔着布料轻轻抵着他的肋骨,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在路灯旁边停下来,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纸面泛黄,边角有些卷,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经过反复犹豫才落下:“何遇。我没告诉你我生病了,我一直在想等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你,后来才发现我永远都不会准备好。你走的那天我站在店里看了你很久,我想追上去的,没有追。你问过我值不值得,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但如果你再问一次,我可能会说值得。那本浅灰色的书,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我翻了很多遍。那道折痕还在,你如果回来看到的话,可以留着。”
何遇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贴近胸口。他站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风从身边吹过去,把信纸边角压平又松开,那道折痕和信里提到的那一道很像,像是同一双手在不同纸面上留下的印记。他想起沈望写下“如果你再问一次,我可能会说值得”时,他一定坐在那间窄小的房间里,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那杯水后来大概被倒掉了,杯子被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不会再有人端起来喝。何遇把信贴着胸口,继续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在他胸口铺开成一道冬天不会融化的折痕。
他后来去了那家二手书店。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打听到那本书的下落,辗转了几个人,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它。书还是那本浅灰色封面,边角的磨损比他记忆中的更深了一些,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到那道折痕还在,泛白的纸纹像一条被反复压过的小径,时间久了,纸页自己记住了它的方向。他在书店里把那页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他合上书买下了它,放回宿舍桌上,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的口袋里有一颗糖,是从书页之间掉出来的,糖纸被压皱了,边角泛着淡淡的旧痕。他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也可能是沈望在翻书的时候顺手放进去的,又或者是何遇自己某次翻书时放进去的,他没有去回想这件事。他只记得他们一起坐在旋转木马上时,何遇递给他了一颗糖,糖纸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收下了,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一直攥到了摩天轮的顶端。他把它放在书页之间,和那道折痕叠在一起,糖纸透过书页露出一角,像一个微小的标记,收在他翻不到的页码里。他合上书的时候没有把它拿出来,让它留在那里,像留在他们之间那道细长的缝隙里,等着某天重新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