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泪》望实夏

35、乐符 他们站在光

　　悠扬的乐音将这间教室包围，周暮漫倚在墙上，眼神和其他人一起，落在奏琴者身上。

　　这是他刻在心里的旋律，周暮漫曾经无数次，独自站在解忆身旁，听他的演奏。
　　那是他万分熟悉的，如今看到，却还是会因他而高兴。

　　周暮漫只能看到解忆了，就在他要真正投入海洋时，听见有人说：“平时他也没什么时间练吧，这么熟？”

　　思绪被扯回来，周暮漫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别班一个不认识的。
　　而他转头，正上沈致之的视线。
　　那一瞬，周暮漫很敏锐捕捉到沈致之眼里的难过。不是纯粹的难过，而是感叹、惊讶和难过混在一起。

　　沈致之似乎一直在看他，和他一样，在他看解忆的期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眼。

　　沈致之没有因为周暮漫的视线愣住，只是眼睛里的情绪淡一些，淡淡露出一个笑。
　　周暮漫还是觉得沈致之的笑带着点悲伤，找不出原因。

　　最终是沈致之先别过头的，周暮漫看他的侧脸几秒，也移眼。

　　气氛有些怪，周暮漫想找个话题，脑海里却搜寻不出合适的。

　　“漫啊，缘姐叫你过去。”程悠走过来对周暮漫说，眼神带上好奇去看沈致之。
　　她之前确实也没见过他，只是能感受到两人间有些不对劲。

　　周暮漫点头，对沈致之说声自己先过去，就和程悠一起先去找赵缘。

　　程悠的好心奇向来很重，路上她开口：“那个男生是谁啊，我感觉你们还挺熟的。”

　　周暮漫看到解忆的身影，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嗯……我高一的同桌，现在在5班。”

　　程悠的表情略有些微妙，跟上周暮漫的速度，没再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同桌。”周暮漫在离解忆一步的位置停下，看到解忆转头看他。

　　解忆刚练好琴，就站在这里，可能也是赵缘叫他来的。

　　解忆朝他点头。

　　赵缘看两个人都来了，露出一个笑：“来了，就来上一下妆，放心，涂个口红就行。”
　　赵缘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一只。

　　解忆朝那支口红看了眼，不着痕迹朝后步。周暮漫看向口红的色号，不是大红色。

　　“老师，一定要涂吗？”虽说不是大红色还能接受，周暮漫还是想挣扎一下。

　　赵缘已经打开盖子，又拿起一根棉签，沾上一点，棉签很快染上颜色：“肯定要的。你是不知道，舞台上的灯光一照，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群面无血色的人在唱歌。粉底那些就不给你们涂了，这个口红的颜色也没有多深。
　　他们其他人都有涂了，快点吧，你先坐在椅子上。”

　　周暮漫明白赵缘说的道理，只好依言向前走几步，坐到赵缘早早给他们准备好的凳子。

　　程悠是己经涂过，来看他们的热闹的。
　　她站到周暮漫对面，看着赵缘一点一点把颜色抹在周暮漫嘴唇上。
　　周暮漫的唇色其实本身不算浅，只比那只色号淡些，看起来并无很大差别。

　　赵缘最后把颜色覆着于周暮漫唇上，就让周暮漫先起来：“这一段时间小心一点哈，如果要喝水的话，尽管不要沾到，有掉色来找我补一下。
　　行，解忆你过来吧。”
　　赵缘重新拿一只棉签，朝解忆挥挥手。

　　解忆又往后退一步，表情没有变化，周暮漫却感觉到他有些紧绷。
　　解忆好像真的不想涂，也正常，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老师，解忆就不用涂了吧，我感觉这只口红的颜色还不如他自己原先的颜色。”
　　周暮漫说话的感受怪怪的，有点粘，还要小心不要蹭到。

　　赵缘手上的动作停了，看向解忆的嘴唇。的确，这个色号和解忆的唇色基本没差。

　　解忆的视线落到周暮漫唇上，嘴唇微张，好像一颗熟透了的楼桃。
　　解忆移开了眼。

　　“也行吧。他的唇色怎么这红？……”赵缘后面的话应该是对自己的喃喃，周暮漫听得不是很清，但既然没他们的事了，那他就走了。

　　周暮漫确实没事，拉着解忆往别的地方走。

　　沈致之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可能是被他们班的人叫走了吧。
　　周暮漫又想起那个眼神……

　　没再深想，周暮漫回头看解忆。

　　解忆拿着手机，举到自己眼前，镜头正对着他。
　　周暮漫有些愣，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懵懵的软：“同桌？怎么了？”
　　解忆摇头，把手机收好。

　　程悠站在他们旁边，目睹两边的反应，解忆刚才手不明显抖了下。
　　她有看到解忆手机的屏幕，是拍照的界面，画面的主角，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一位少年……

　　程悠想着，嘴角悄悄勾起，好像要飞到太空了。
　　哇呜，原来真正的CP就在她身边，不磕白不磕。

　　不多时，外面响起集合声，他们也要先到班级的位置坐好。

　　周暮漫迈步往前走。
　　后面没有声音，周暮漫回头看，解忆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攥住自己手机。
　　程悠在离解忆三步处站定，嘴角还控制不住扬着，朝他看来。

　　“同桌？走啦。”周暮漫两步三步小跑过去，拉起解忆一只手指，话言里都是笑意。
　　解忆点头，跟他向前走，没松手。

　　心跳好快，就像不告诉那人它的存在，就不罢休。皮肤与皮肤接触，似羽毛，撩动心弦；似烈火，燃入心田。

　　到座位的距离很短，又很长，但终究还是到了。

　　“诶？暮漫，你脸怎么这么红？现在这种天气应该不至于热的吧。”张煜在周暮漫的邻座，听到他们的动静转头来看。

　　周暮漫的大脑本就不太清明，花了些时间才应过来，说出的话也显得语无轮次：“啊？哦……可能吧，过来的路上确实有点。”
　　他们勾着的手在不知哪一刻黑暗的掩饰下松开。

　　张煜也没注意，点头又去看舞台。

　　一班的合唱排在比较后面，也算是压轴的了。现在台上是不知道哪个班的群舞。

　　周暮漫悄悄深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他微偏头，能看到解忆半隐于黑暗的侧脸。
　　解忆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情绪也隐藏在眼睛的最深处。周暮漫试图去看清，几秒后又有些慌乱移开眼。

　　解忆不是没察觉到身边人的眼神，没回应，只是看台上的表演。
　　至于他眼神的回避……大概是以为他要转头了吧。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听程悠说，男主持人是高一的，女主持人是高二的，3班。
　　周暮漫其实没什么印象，可能和这每位女主持有擦肩而过，他都记不清。

　　能听到周边有女生在谈论女主持长得很漂亮，男主持看起未有一米八；
　　有男生在说刚才的舞蹈里哪个人长得好看。但他们都没有解忆好看，解忆能够满足周暮漫的所有幻想……
　　嗯……不讲话其实挺好的。

　　四周响起一阵笑声，周暮漫也在其中。
　　六班的小品到精彩之处。

　　周暮漫下意识往自己身边看，却不知，解忆根本没有看那个小品。一下，周暮漫陷入解忆的深黑色里。
　　解忆的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眸中的情绪是温柔，让周暮漫失了神。
　　身边好像又响起谁的笑声，男声女声混来在一起，它们的主人已经分辩不清。
　　周暮漫感受不到时间在流逝，他只看见了解忆，而解忆应该也看到他。

　　传来鼓掌声，周暮漫捡回神，台上已经换了人。

　　对视那段时间里，周暮漫无法去感觉解忆的情绪，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够听见周围的声音，就已经是他除了解忆之外的所有了。
　　周暮漫坐直身子，朝解忆瞟一眼，还好，他已经收回视线。

　　周暮漫胡思乱想着，手臂忽然被人拉了一下。

　　“漫啊，走了，我们要先去后面准备了。”程悠拉周暮漫袖子的力度不大，却足够让周暮漫吓一跳。
　　周暮漫反应了会儿，从座位站起来，走在解忆后面。

　　一班的人都在后台，排好队伍准备。

　　程悠正整理自己的衣服，她其实不常穿裙子，还有点不习惯。

　　“唔，现在站在这里还有点紧张。”张煜站在自己位置，深深吸一口气，原地上跺几下脚。

　　周暮漫往台下观众席望，一眼过去，全是熟人。他后知后觉感到紧张，真的要在几千人面前表演了。

　　解忆低垂着眼，手拿着的是《云水谣》的谱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解忆好像在什么时候都很从容，就像他生来就会应对这些。

　　周暮漫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歌词与旋律。这些都已经熟练在心，周暮漫也不会多担心。

　　“人们都说，一个人不能在青春的时刻同时拥有对青春的感觉。青春是肆意的，也是热血的，不知台上台下的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起这个元旦，是否对青春有新的感慨。接下来，有请高二(一)班十六七岁的少年们，为我们合唱《云水谣》！”
　　是一位女持主诗人的声音，话落，外面猛然响起如雷鸣的掌声。

　　队伍朝他们的舞台前进。

　　舞台中间，架起一架钢琴，解忆就坐在那里，身边，是同在年少的少年。

　　周暮漫的视线一点一点落在观众席上，台下的他们鼓起掌，眼神里或好奇，或期待，在黑暗里也发出他们的亮光。

　　耳旁响起熟悉的旋律，钢琴声在礼堂回荡，周暮漫的视线和台下人一样，朝最中央的那个人看去。

　　解忆的眼眸在灯光中，能看到他最深处的那点波浪。从解忆按下钢琴键的那一刻起，钢琴就成为解忆的一部分。
　　他把自己的情感融到入每一个音符，弹奏出的乐章成为他新的情绪。
　　解忆平静的表情终是有些变化，舞台的灯光转动，落于他身，使他周身的气息也柔和些。

　　周暮漫无数次看见过解忆这样的神情，那是因钢琴而产生的温柔，为钢琴而出现的专注，是解忆为数不多，悄然流露的过往。

　　第一句歌词，是女生们唱的。
　　周暮漫静静听着，直到他的歌词来到。

　　周暮漫的嗓音是温润的，独属于青春。
　　和周暮漫给人的感受一样，他的歌声是少年人的明媚，和琴声在一起，流传至台下、台上每个人的耳中。

　　钢琴的音阶逐渐升高，高潮来临，带动一班人的情绪。
　　所有人，一齐唱出一句句歌词，礼堂，充满少年人的歌声。

　　所有，在这一刻都是美满的。

　　周暮漫好想世界就停在这个晚上，这一首歌里。他们短暂找到自己的自由，忘记学业的、家庭的、前途的烦恼。
　　哪怕他们要面对的，是更为艰苦的未来，哪怕他们的未来充满迷茫。
　　在这一刻，他们迎着所有目光，找到远方吹来的风，感受远方的风。
　　风里面，是他们的年少。

　　他们站在光下，他们站在，自己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