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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个项目 毕业那 ...


  •   毕业那阵子,学校里的银杏叶黄透了,风一吹就开始往下落。萧安然和林昭拿了毕业证,沈珩还有一年。三个人决定自己干。沈珩之前去看过那个学长的团队,回来之后三个人碰了一次,沈珩说不合适,林昭说那就自己干。启动资金林昭出的,萧安然和沈珩也没有跟他客气。萧安然搭模型框架,沈珩盯对外的事,林昭写代码,分工定下来那天分了办公室钥匙,三把,一人一把。

      出差是第一个项目落下来那周定的。对方在外地,需要有人过去驻场一段时间,萧安然说“我去”。回公寓的时候沈珩坐在客厅里翻书,萧安然换了鞋走过来,沈珩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抬头。萧安然说:“下周一走,一个月。”沈珩说:“知道了。”

      第一个项目是个数据整合的活儿,甲方两套系统数据对不上,需要重新整理对接。萧安然到那边之后发现实际需求和前期聊的版本差距不小,业务部门和技术部门对“能用”的标准也不一样。对接人前后换了两个,第一个交接完就走了,第二个对项目背景不太熟,很多事情需要萧安然重新解释一遍。需求隔几天变一次,有时候早上确认的方案下午就推翻了重来。萧安然白天在客户现场改方案、对齐口径,晚上回到酒店把变更同步给林昭,林昭在办公室那边根据每天的新要求重写接口,经常改到凌晨才跑通一次新版测试。沈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两头跑,白天上课,下午来公司,晚上和萧安然通电话对进度,有时候还要替萧安然去回甲方的邮件——对方负责人对技术细节不熟,但喜欢在邮件里提一些方向性的要求,沈珩回得慢但回得清楚,一条邮件说明白为什么做不了、能做什么替代方案,甲方看了通常不再继续提。临近交付那周,甲方那边的对接人,在确认功能的时候问了一句报表模块有没有加。萧安然说合同里没有这一项,对方说前期方案里不是有吗。萧安然没有当场反驳,给沈珩打了个电话,沈珩说我来约他们负责人。

      当天下午沈珩和甲方负责人通了一个电话,把合同范围说了一遍,也把加模块需要重新排期这件事讲清楚了——如果坚持要加,交付节点要往后延一到两周。第二天萧安然去甲方办公室,对接人和负责人都在,负责人翻了一下合同,然后说这次先不加了,后面再说。萧安然说我们按原计划推进,三天内完成交付。萧安然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意识到,这种不需要确认的默契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最终交付那天,甲方对接人在确认表上签了字,说了一句“辛苦了”。萧安然把这句话截图发到群里,林昭回了一个“靠”,过了一小会儿又补了一条:“终于。”沈珩回了一个“好”。

      等萧安然回到公司,三个人觉得必须要庆祝一下。晚上在路边摊吃夜宵,林昭叫了几瓶啤酒,给三个人都倒上了。萧安然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冰的,入喉的时候凉了一瞬,然后是苦味和麦芽的余温,像一阵穿过小巷的风,在舌面上短暂停留之后才被咽下去。林昭喝得快,一杯下去了才放下来,靠到椅背上说了一句“第一个项目搞完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也没意识到的长出一口气。沈珩喝得慢,指尖搁在杯壁上,偶尔端起来抿一小口。

      萧安然喝了大概半瓶,话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明显,但是平时他说话很少有多余的词。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跟林昭讲出差时甲方怎么临时改需求的,说到“不过反正最后搞完了”语气比平时松,让肩线和呼吸都落回了它们该落的位置。林昭又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推辞。沈珩在旁边坐着,没有插话,但他注意到萧安然的睫毛在路灯下面投出一小片淡影,眼尾的弧度在斜照的光线里比白天更明显。喝了酒的缘故,他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看向说话的人,他整个人是松的,偏头的时候颈侧到锁骨的线条在路灯和顶棚之间的光里露出来一截,被路灯光勾了一道很浅的轮廓。

      回到公寓的时候萧安然走在沈珩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扶着门框换鞋的时候脚蹭了两下才把鞋脱掉,像一只还没完全收回墙角的线轴。沈珩跟在后面把门带上,弯腰把他换下来的鞋摆正,直起身的时候萧安然还站在玄关没有进去。

      沈珩说:“去洗把脸。”

      萧安然看着他,安静了两秒,没有去洗脸,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住了沈珩外套的衣角——不重,像是一个人下台阶时扶着栏杆的动作,手指收拢了一下没有松开。“沈珩。”他叫了一声。他很少连名带姓这么叫他,声音也不高,尾音没有上挑也没有落下,就是叫了一声。沈珩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把衣角抽出来,也没有往前走。他看着萧安然——喝了酒的缘故,他眼尾比平时红一点,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在沈珩脸上,不像平时那样有一层薄薄的考量,只是看着。

      沈珩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喝多了?”

      “没有。”

      “没有你拽着我干嘛。”

      萧安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拽着他衣角的手,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没有松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不是平时那种“可以了”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没想改”的笑。沈珩看着那个笑,没有催他松手,也没有替他拉开距离。两个人在玄关的光里站了一小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后来萧安然松了手,往屋里走了一步,偏过头看了沈珩一眼,那个眼神落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更像一个问句,像一句还没变成声音的话。

      沈珩跟上去的时候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锁死。

      窗帘缝隙里的光在墙根停着。整夜都是这样。只亮着一层浅浅的轮廓,像一条有人走过之后、脚步已经移开了、痕迹还没收走的窄路,在暗处和明处之间停顿了几次,然后一点一点地落回它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萧安然醒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变亮了。他侧过头看到沈珩已经醒了,侧躺着,面朝他,没有闭眼。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肩线抵着枕头的边缘,睡衣领口松了一点,锁骨到肩头那一段露出来。

      萧安然在晨光里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我拽你衣角了。”声音有点哑。

      沈珩说:“嗯,你拽了。”

      萧安然沉默了一瞬:“……我平时不这样。”

      “我知道。”

      萧安然说:“下次别让我喝那么多。”

      沈珩笑了笑,说:“那你下次别喝那么多。”萧安然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已经挪到了床沿上,像一条天亮之后就可以自己退回窗台的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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