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压眼》我在喝养乐多

10、桂花树

　　第二天早上萧安然先醒的。窗帘缝隙里的光是亮的，他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腕被圈着，是沈珩睡着之后无意识搭上来的。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没有抽走。房间里的气味还混着昨晚的暖意，被子盖到两个人的肩膀，沈珩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平稳的，像从一段很长的路里走出来了，终于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到沈珩的睡脸——眉间是松的，整个脸都是松的，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道缝。他伸手把沈珩额角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然后收回手，安静地躺着。

　　沈珩后来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还没完全聚好焦，声音是哑的：“你看了多久。”萧安然说：“没多久。”沈珩把脸往他这边挪了一下：“那再看一会儿。”萧安然没有移开目光，低头，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沈珩的眉心，极轻。沈珩整个人绷了一下，呼吸漏了半拍。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你继续。”

　　萧安然笑了一声，坐起来，走出去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沈珩坐起来喝了一口。他说：“今天去超市买新的床单。”沈珩握着水杯看着他：“上次不是买了灰蓝色。”萧安然站在窗边说：“买两套，换着用。桂花树快谢了，等它开的时候再换绿色的。”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萧安然看到沈珩整个人摊在床垫上，肩膀不再收着了，脸侧埋进枕头里，像一扇终于不再需要关着的门。他走回床边，弯腰，在沈珩的眉心又落了一下。沈珩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他那边偏了偏，像在找一个能接住的地方。

　　那天上午他们去超市买床单。沈珩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萧安然走在旁边，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挂面放进车里。沈珩看了一眼：“家里还有。”萧安然说：“吃完的时候不够用。”沈珩没再说什么，把车推到了调料区，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货架上的酱油瓶，像是在等他挑完。萧安然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拿了一瓶生抽放进车里。两个人站在货架前面没有急着走，沈珩侧过头看了萧安然一眼，萧安然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萧安然站在沈珩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东西——床单、酱油、挂面、一袋橙子。这些东西他以前也买过，一个人。但那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推着车等他，没有人在他拿酱油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一眼，没有人在排队的时候站在他后面，不催也不急。他发现“有人陪着一起买日常用品”这件事本身，比任何东西都更接近他想要的好日子。

　　下午他们一起拼一个书柜。网购的，包装箱靠在客厅墙角放了两天，一直没拆。沈珩蹲在地上拆包装，萧安然在旁边看说明书。两个人研究了十分钟，发现第一块板子装反了，拆了重来。沈珩说：“你按着这边。”萧安然蹲下来按住板子，沈珩把螺丝拧进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珩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书柜立着，不晃。萧安然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包装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沈珩说：“嗯。”

　　那天晚上林昭来暖房。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水果和一瓶酒，站在玄关换鞋，扫了一眼客厅里那个新书柜，又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的灰蓝色床单，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昭放下筷子，看了萧安然一眼，又看了沈珩一眼，说：“你们俩是一对吧。”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萧安然筷子没停，沈珩也没有抬头。两个人谁都没有否认。林昭“嗯”了一声，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行，知道了。”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像刚才那句话和“今天菜有点咸”是同一个重量。萧安然和沈珩对视了一眼，很短，谁都没有接话。林昭后来又喝了两杯，走的时候在门口又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客厅投影仪前看电影。窗帘拉了一半，幕布挂在没放书架的那面墙上。沈珩选了一部老片子，《泰坦尼克号》，萧安然看了一眼片头说：“这电影你看了多少遍了。”沈珩说：“没跟你一起看过。”萧安然没再说话。两个人靠坐在床垫上，幕布上的光投在脸上，明灭不定地晃。

　　看到后来那场戏的时候——杰克把露丝推上木板，自己沉进水里——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影里的音乐在往上涨，弦乐拉得很满。沈珩没有动，屏幕的光从他侧脸上滑过，停在他下颌线的位置。片尾字幕开始往上滚的时候，萧安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珩的目光还留在幕布上。安静了一会儿，沈珩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也会做一样的事。”他顿了一下，“但我说不出那些话。我会说，以后我不在了，你别太难过。”他安静了一拍，然后加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不过应该不会有那天。”

　　萧安然看着他：“你今晚怎么回事。”沈珩说：“电影看多了。”萧安然说：“以后少看悲剧。”沈珩说：“嗯。”

　　两个人没有立刻站起来开灯。幕布暗下来之后窗帘缝隙里的光从墙面滑到地板，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铺成一道窄窄的亮线。萧安然在黑暗里想起上次翻沈珩桌上日历的时候看到某一页用笔圈了一个小圈，那天他瞄了一眼日期，记住了，没问。现在那个日期在他脑子里翻上来，他开口说：“下个月十二号是你生日。”

　　沈珩偏过头看他：“你翻我日历了？”

　　“上次拿书的时候看到的。”

　　沈珩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你打算怎么过？”

　　沈珩说：“你决定。”

　　萧安然说：“那到时候再说。”

　　沈珩没再回答，但他在黑暗里把手伸过来，搭在萧安然的手背上，停了一下。萧安然没有抽走。

　　第二天早上萧安然路过书桌的时候，看到抽屉边沿露出一角本子。他看了两秒，没有打开，走过去了。

　　那天晚上沈珩在萧安然睡着之后轻手轻脚坐起来，摸黑走到客厅，翻开日记本，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写了一行字：“今天和他一起看了电影。船沉了，杰克死了。他说以后少看悲剧。”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关好，回到床垫旁边躺下来。萧安然侧躺着，呼吸均匀。沈珩躺下去的时候把手臂环回他腰上，萧安然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