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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饲养一只水母 ◆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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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实验室角落的玻璃缸里,半透明的身体在荧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蓝。
缸里的水很清,他就那么浮着,像一团凝固的光晕。
同事告诉我这是新到的样本,编号GB-047,分配给我饲养。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动了动,伞状的边缘微微收缩又展开,像是某种规律的呼吸。
很美,雾一般的纱似的在水中飘荡。
人对美总是向往的。
看了半晌,我鬼使神差地把手指贴在玻璃上。
他竟然游过来了,明确地朝着我的方向游荡,触手隔着玻璃轻轻与我的指尖相贴。
那一瞬间,我缩回了手。
我不习惯被触碰,哪怕隔着一层玻璃。
这是我做研究员的第六年,期间经手的样本不下两百种。
我向来只记录数据,从不在观察日志里写任何带有感情色彩的描述。
那些繁琐复杂的编号即便过去数年,我仍旧能与曾经接手过的样本一一对照。
但同事们更喜欢给那些样本起各种名字,说是更方便记忆,还方便建立感情联系。
太麻烦了。
我想,对于样本而言,没有什么名字会比简单的编号更有意义,
领导与同事们听过我这种言论,纷纷笑着说我像一台机器。
我觉得这是夸奖。
毕竟只有机器记录下的数据才足够客观有效。
第二天我照常去观察记录他的状态。
他浮在水面上,看见我进来,就沉下去了。
慢慢悠悠地降到缸底,触手铺展开来,像一朵开在水下的花。
我打开记录本,一如往常开始填写表格。
温度、水质、活动频率、异常行为。
写到异常行为那一栏的时候我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写上“无”。
但其实他沉到缸底看我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每天早晨我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他准时从水面沉下去看我。
我写字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待在缸底,偶尔鼓动一下伞体,幅度很轻,似是怕打扰我。
有时候我加班到深夜,实验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他就浮上来,把自己贴在靠近灯光的那一侧玻璃上,半透明的身体被照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某一天我写报告写到凌晨两点,手腕早已酸得抬不起来,停下休息的时候,抬头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就那么悬在水中,朦胧透亮的身子映出冷色调的光,倒像是个没有温度的月亮。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说不上来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情绪。
轻、薄,宛若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膜,闷闷的堵着,可还没等我看清,就散开了。
大约是饲养他的第三个月。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说是哭其实并不准确。
毕竟他没有泪腺,流不出眼泪。
我因为实验数据被主任第五次驳回,回实验室的一路上都憋着口气,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沉寂了很久没动。
他稍显急切地从缸底浮起来,触手全部张开,整个身体膨胀到几乎透明。
然后缓缓收缩,一下,又一下。
我看见他的身体里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沿着伞缘冒出来,在水面浮出一颗颗气泡,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咕噜。
咕噜。
从业多年,我头一次遇到这种情景。
谈不上惊诧,我心头更多浮现的是好奇。
我走到缸边蹲下来,看着他把触手贴上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像在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这太奇怪了……
水母,也会有感情吗?
那天晚上我翻出之前所有有关于他的观察日志,找到异常行为那一栏,把所有的“无”全部狠狠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四个字:
他在看我。
我开始跟他说话。
不是那种真正的交谈,毕竟一只水母是不会说话的。
我只是开始在记录数据的时候自言自语,说一些琐碎又没有意义的话。
譬如,说今天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两度,说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说主任今天又驳回了三份报告。
他安安静静听着,身子贴在玻璃上,触手微微摆动着。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大概是不能的。
但我说的时候,他就会自觉靠近玻璃,伞体微微抬起来一个弧度,对着我的方向,像是听得很认真。
饲养他第五个月的时候。
他开始变“薄”了。
他才来不到半年,不是那种常规的生理性衰老。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缓慢掏空他。
我去问过主任。
主任说,这种生物就是这样,离开原生的海域就会逐渐消亡,没有办法。
我说,那能不能送回去。
主任看了我一眼,说,样本就是样本。
我回到实验室的时候,他正在水里慢慢地转圈,看见我进来就停下来,像往常一样沉到缸底。
我蹲下去看他,边缘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了,能看见水从他体内穿过的纹路。
我把手贴上去。
他游过来,把整个身体都贴在我掌心的位置,隔着玻璃,凉凉的。
那一整天我都没有做任何记录。
就这样静静蹲在缸边,陪着他。
一如他往常陪着我一样。
饲养他的最后一天。
我早晨照常踏进实验室的时候,发现缸里的水位下降了一大截。
他浮在中间,身体已经薄得像一层雾,几乎要看不见了。
我站在缸边,俯身去看。
他就把触手全部收拢起来,拢成很小的一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游。
我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游到水面,停在那里,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化开,像冰变成水那样自然。
先是触手末梢,然后是伞的边缘,透明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变成透明的水,落回缸里,连涟漪都几乎没有。
他明明没有眼睛,但我总觉得他在看着我,在注视着我。
缸里只剩下一整缸清水,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同事推门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样本死了。
然后把那缸水倒进一个透明的瓶子里,拧紧盖子,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后来主任让我整理他的观察日志,说要归档。
我把那些观察记录交上去。
主任翻了翻,停在最后几页,皱着眉说,你怎么在异常行为那一栏写了这么多字。
我拿回来一看,那几页的异常行为栏里写满了同样的字。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他在看我。
我把记录本合上,说,我去重新整理一份。
回到实验室之后我坐在空了的玻璃缸前,把那些写了字的纸页一张一张撕下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装进背包。
然后摊开新的记录表,在编号旁边写下他的名字。
不是什么GB-047。
是有一天晚上我对着他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忽然想到的一个字。
澈。
干净的,透明的,像水一样。
我想。
我再也不会养水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