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剑》蛇的片

21、第 21 章 日头已挂上

　　日头已挂上东南角枯松梢头。

　　王砚缩在分得的那顶偏僻帐篷里。他是天蒙蒙亮时，才连滚带爬摸到这片营地的。胡乱登记了玉牌、领了宿处后，便一头栽进帐中。

　　接连两夜的惊惶奔命，早将他那点子可怜气力榨得干净。此刻只觉周身骨骼如散了架，眼皮沉似坠了铅。

　　然而，预想中即将结束的选拔还在继续。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非但没有组织返回宗门的意思，气氛反而愈发古怪。

　　嗡嗡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惊呼。

　　巡逻的执事弟子增了数倍，个个面色凝重又频频望向望虹台最高处。那儿也围得铁桶似的。

　　起初，王砚只想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但外界的嘈杂让他无法彻底静心。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他的干粮早已吃完，只能眼巴巴盼着李刚长老赶紧到。

　　约莫又等了两柱香之后，王砚再也忍耐不住，爬出帐篷，拖着酸软的腿，朝着人声最密集处挪去。

　　各种只言碎语不由分说地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死人了，就在昨晚，那边那个帐篷里。”

　　“真的假的，选拔还能出人命？”

　　“千真万确。半夜就闹开了，执事弟子都过去了，盖着白布呢……”

　　“啧啧，胸口好大一个窟窿，听说那女的血都流干了……”

　　“谁干的啊？太吓人了！”

　　“好像是……同帐篷的？还是旁边帐篷的？不清楚，反正是个女的。”

　　“不止呢！听说，还有个女的不见了！”

　　“不对，那是跑了。”

　　“呸，你们都错了。今天早上人家骑着鹰回来的。”

　　“鹰是什么？”

　　“就是大鸟。”

　　“哦哦。”

　　“哎呦，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梦话，胡扯也要有个限度吧！”

　　“反正乱得很。执事师兄们不让靠近，只说等长老来定夺……”

　　王砚听得头皮发麻，心里一阵腻歪。

　　死人？凶杀？大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琼华宗的入门选拔怎么搞得跟话本里的悬案现场似的。他只想安安稳稳过了这关，或者，干脆安安稳稳地被淘汰，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回他的书房去！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关他什么事？纯属浪费时间，耽误正事。

　　王砚皱着眉，试图从七嘴八舌的人群缝隙里挤出去，离这晦气的是非之地远点。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女修叽叽喳喳的议论飘进他耳朵。

　　“……李刚长老肯定得来，出了这么大事……但怎么好像来了不止一位？”

　　“对啊，刚才我好像看到望虹台那边有光华闪过，出来了三个人呢。”

　　“除了李长老，另外两位是谁呀。看着气度不凡，肯定也是峰主吧？”

　　“不认识。不过有一位长得好帅呀，站在那儿，冷冰冰的，看的人家都有点火热了……”

　　天呐，真是不害臊！

　　……等一下，气质冰冷么。

　　王砚挤出去的动作顿住，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玄微真君性情孤僻，长相却十分英俊。不过，据说，他本人已经一百八十岁了。难道传言是真的，他老人家真的出关了？而且还亲自来到了选拔现场！

　　刚才对凶杀案的所有腻烦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王砚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激动的红晕，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奋力拨开身前的人群，嘴里不住念叨着“劳驾，让让，借过”，瘦高的身体发挥出惊人的灵活性，拼命朝着人群前方，视线最好的地方挤去。

　　挤到前排，王砚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急切地朝着望虹台方向看去。

　　只见高台下那座原本黯淡的传送阵，此刻流转着柔和的符文光华。阵旁立着三人。居中者身材魁伟、面容肃穆，正是主持选拔的李刚长老。

　　而李长老左侧那人……王砚的呼吸屏住了。

　　蓝色的道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柏。面容看起来仍是青年，五官俊美，却自带一股经年沉淀的孤高气质。

　　呀，这正是他那魂牵梦萦，在画像和描述中揣摩过无数次的隐辰阁峰主——玄子虚。

　　王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麻，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自己那些钻研阵法符箓的心得体会尽数呈上，只为博得真君他的一句点评。

　　然而，当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李长老右侧那位时，激动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陡然复杂起来。

　　那是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修士，留着短短的胡子，穿着绣有千叠峰云纹标识的锦袍。

　　正是他们王家所依附的千叠峰峰主——王磊。论起辈分，王砚还得叫他一声表叔公。

　　看到王磊，王砚的心情五味杂陈。

　　正常来说，族中长辈在场，他应该觉得是多了份从容的底气。但是，王磊代表的千叠峰并非他心之所向。他痴迷阵法古符，千叠峰却以体修之术闻名。

　　道不同不相为谋。更重要的是，王磊在族中向来看重根骨天赋和实干能力，对他这种“不务正业”沉迷偏门的子侄，向来是皱眉居多，认为他体弱无志，难成大器。

　　此番若是被王磊注意到，只怕少不了一番审视和并不合他心意的关照。王砚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朝人堆里又退了半步，既贪看玄微真君的风采，又怕被王磊目光攫住。正心乱如麻间，忽听得一声沉浑断喝：“肃静！”

　　望虹台前，原本用于选拔的场地，此刻却成了临时的公堂。

　　苍青青独自站在中央空地，面对众人审视。

　　江疏月、阿萝和许郎在不远处，被两名弟子有意无意地隔开。苏晴眼圈微红，似乎仍惊魂未定，偶尔向苍青青投以恐惧的目光。

　　李刚长老俯视苍青青，因为内力深厚，他的声音很容易地便贯彻了四方：“秦卿。在你暂居的帐篷内，床铺之下，发现了这柄匕首。”

　　他一抬手，弟子托着一个木盘上前，盘中是一把带血的短刃，血迹已呈暗褐色。

　　“经初步查验，其上血迹与死者赵萱相符，刃口形状也与伤口大致吻合。昨夜，有多人目击你从死者帐篷中走出，随后苏晴等人便发现尸体。人证证物证皆在，你还有何话要说？”

　　苍青青朗声道：“长老明鉴，弟子与赵萱虽相识日浅，然途中并肩御魔，早有同袍之谊，何来戕害之理？此事实有蹊跷。”

　　这时，旁边的管事上前一步，他是负责具体查问的执事，姓张。张管事冷冷开口：“没有理由？据查，你与赵萱相识不过三日。你们何时结识的？”

　　“第一日晚间。”苍青青答道。

　　张管事：“经查验尸体，赵萱腹部有一道较新的伤口疤痕，愈合不久，其形成时间，正与你所说相识之时吻合。对此，你作何解释？你是否知晓这道伤疤的来历？”

　　苍青青知道此事无法回避，坦然面对：“知晓。那个时候我原本走在路上，突然听见赵萱求救，她正被魔物袭击，我便上前出手相助。最后收剑不及，误伤其腹部所致。此事纯属意外。”

　　“误伤？”张管事语调上扬，带着质疑，“如此巧合？”

　　一旁的许郎扬声说道：“我可以作证。那道伤后来是我和秦卿一同为她处理的。”

　　张管事：“你是知情人？那么，当时你亲眼目睹了秦卿误伤赵萱的全过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