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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怎么都爱问 ...

  •   怎么都爱问来问去的。

      苍青青不搭理许郎,只是更紧地握住赵萱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对方取暖。她看着赵萱苍白的脸,觉得这样还是不行,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赵萱比看起来要轻许多。苍青青小心地调整姿势,向之前生火的地方走去。许郎跟在她身后,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秦卿,回答我。”

      “捉蝴蝶的。”

      “你知道吗,常常说谎之人,鼻会渐长,额会愈宽,下巴缩短……”

      “你是说,扯谎精最后都会生作你这般模样?”

      “……”

      这世道就是如此奇怪,她说的实话许郎一概不信,她信口胡诌他倒从未怀疑。可这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便沉甸甸地坠下去。

      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赵萱的呼吸太微弱了,隔着单薄的衣料,她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心跳。

      她将赵萱小心置于树下,使其面朝将熄的余烬,复又拾柴生火。劈开些未受潮的枯木,续上暖光。

      许郎赖着不走。

      缘由倒也简单:他不会生火。书上从未教过这个。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苍青青,看她忙前忙后:“你和她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昨日不是才刚刚到互相介识的地步。”

      “把头转过去,我要更衣了。”

      许郎听话地转过身去。苍青青见他还算乖巧,也就默认他在这儿呆坐不走了。

      她解开外衣,空气贴上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险些害她性命,总该偿些才是。”她边说边褪去外衣,顺手将赵萱那身破烂衣衫也除了,替她换上自己尚洁净的一套,抱着脏衣往溪边去,“起码,要把她带出峡谷。”

      苍青青蹲跪岸畔,将衣物浸入水中,十指霎时冻得麻木。

      她搓洗衣上血污,脑海浮出方才所见——赵萱玉牌上那行小字:【组别:捌。任务:采集蚀幽兰。蚀幽兰,性喜阴寒,常生于沼泽湿地,花瓣呈银蓝半透,叶脉清晰,触手凉如寒玉】。

      沼泽地带常有毒虫瘴气,更可能存在守护灵植的低阶妖兽。

      赵萱若独自一人前往,恐怕接下来还会在其他地方遇到危险。

      差不多了。苍青青拧干衣服,走回火堆旁。她几乎欲将手指探入火中。以眼下修为,尚且难以全然抵御这初春寒水。

      许郎听她走来走去,以为她换好了,转过身来一看,对方只穿着极短的内衬,不禁捂眼大叫:“喂!有些女儿家的自觉好不好。”

      “你若真是君子,把外衣脱下来于我暂披如何?”

      可,可是……他还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主动宽衣过。

      以往都是婢女为他更衣,他只需抬手站立即可。

      其实男子内衬、女子内衬都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许郎一想到要被苍青青盯着,就感觉脸上发烫,心跳也莫名加快。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他只能背过身去,喃喃自语。

      苍青青懒得理他,把衣服展开,她估计着大概再烘一个时辰,就能半干上身了。

      不过又一个惯常的寒夜……

      突然,她感到脸上一痛。

      睁开眼睛一看,原来这死小子把外衣甩了过来,然后他又立马背过身去,把屁股和后脑勺对着她。

      “谁家儿郎这般没教养,将乞儿衣裳乱掷?”

      许郎咬唇,挣扎着还是选择张口与她辩论:“乞儿衣衫是臭的。”

      “难不成你的衣服很香吗?”苍青青冷笑,抓起衣衫欲掷还,好砸他个满头包以报此仇。然而衣裳入手,确有一股淡雅熏香沁入鼻端……

      她心安理得地披在了身上。

      ……

      ……

      赵萱醒过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先是感到温暖——身下垫着干燥的树叶,身上有陌生的女装,身旁是跳跃摇曳的火焰。

      然后她看到了秦卿,对方正坐在她身旁,身上穿着自己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

      脸便刷的一下红了。

      她,她身上的,现在是秦卿的衣服吧?看起来好像很贵……

      她不知道,秦卿也是个穷光蛋,这身衣服是捡江疏月的。

      可能是因为在选拔中,非富即贵的少男少女太多了,赵萱下意识地就把秦卿也划分在了与自己截然相反的群体之中。

      “你醒了。”

      秦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整夜未眠。

      “嗯。”赵萱低低应答,“多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没有放烟火求助。”

      当她意识到自己还在峡谷之中时,心情是雀跃无比的。这意味着她还有机会,还能继续参加选拔,还能……还能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

      秦卿羞愧难当:“不……我没有放烟火,是出于私心。”

      她低下脑袋:“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没有时间再耽误一年,所以必须要通过这次的选拔……还有误伤你之事,我亦万分愧疚……”

      “没有没有!要不是你,我早教那魔物吃了!”

      赵萱急急宽慰,声调不由高了几分。她素不惯扬声,话出口方觉赧然,复又缩回往日怯态。但有些话,必须说清。

      “其实,我很能理解你。我也是来参加选拔好几次的人,明年便超龄了。所以今年对我来说,也是最后一次考入琼华宗的机会……”

      秦卿有些诧异,抬头看向对方。心想原来这里还有比自己年长的考生。

      火光中,赵萱的脸被映照得忽明忽暗,眼中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我已经连考六年了。”

      “第一年,我十四岁,考的是棋弈。那棋盘悬于云台,棋子以灵气催动。我落子时,看见棋子化作纷繁幻象——有通天捷径,有神兵利刃,扰得我心浮气躁。最终一子错,满盘皆乱,幻象尽碎。监考的师兄摇头轻叹,说我道心未净,易为外物所牵。”

      “接下来三年,都是小较台。十五岁时,我刚学会引气附刃,上台不过三个回合,就被对面少女轻飘飘的柔水鞭裹住手脚,败下阵来。”

      “十六岁,我苦练身法,却在最后关头遇到一位使用缚藤术的阵修,任凭我如何腾挪,终究被地上的青藤绊倒。”

      “十七岁那场最是遗憾,我与对手相当,缠斗至力竭,最后因灵力率先耗尽,以毫厘之差判负。”

      “去年,我十八岁,考伏妖试炼。我们五人小队深入谷中,追踪一只擅于隐匿的影狸。寻迹布阵,再到合围,前两关配合无间。收网时,我负责镇守巽位风口。而那影狸竟虚晃一枪,直冲我而来,我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因这几步相差,使它有所反应,化作一缕青烟,从我们合围中遁走。”

      “每一次,我都没能通过第三关。”

      “从禹州来栖霞山,再从栖霞山回禹州,这条路上的草木山水我已经看了六年,看的我真是直欲作呕。我娘每次都要陪我周转奔波,最后一同坐马车回去,六年里她的发髻从乌黑化作灰白,话却一年比一年少。我若再当着她的面吐出来,她非要把我赶下车,让我走回禹州不可。”

      “我仿佛陷入了某种轮回。每一年,我都觉得自己可以,明明只是差了一点点,一点点什么呢?我想,是运气吧。”

      赵萱仍然带着点赧然的笑意。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无法从这个轮回里走出来了。就像眼睁睁看着巨大的车轮朝自己滚来,车轮碾过来的时候,蚂蚁至少还会慌慌张张地逃,我却连触须都懒得抖一下,甚至在剑脱手时走神去想:今年山脚的茶馆,会不会又涨了两文钱?”

      “所以昨日,当那魔物靠近我时,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逼近。也许被碾过去也不错,至少这无休止的挣扎,就可以画上句号了。直到被魔物扑倒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六年。我竟然在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上耗费了整整六年的光阴,这六年来的花销换作铜币能从栖霞山门一直铺到我禹州的卧榻前,而我躺在钱堆的尽头,只是等一个早就写定的结局到来。”

      “所以,真的多谢你……没有在我重伤濒死的时候,放烟火叫长老来把我带走。”

      赵萱由衷地向秦卿表示感谢。她感到自己的喉头涌现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欲望,滚动几番后,喷化为血,落在地面上。

      秦卿心疼地抱紧了她:“……没事的。这一次,你一定能成功入选的。我会跟你一起去做任务,最后,把你带出这里……”

      一旁的许郎欲言又止。他望着赵萱苍白面上那不寻常的潮红,望着她眼中奇异的光彩,望着她唇角残留的血迹。

      赵萱她,分明已经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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