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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 绪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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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26年10月13日。阴。还剩335天。
《行为无价值与结果无价值论》
作者:张明楷教授
目录
绪论
第一章:刑法的目的
第二章:罪刑法定原则
第三章:构成要件论
第四章:违法性论
第五章:责任论
第六章:未遂犯论
第七章:共犯论
第八章:刑罚论
结语
绪论
一、语境的选择
1.核心前提:本书讨论的“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之争,主要以德国、日本等国的“三阶层体系”(构成要件符合性、违法性、有责性)为语境背景。
2.体系定位:在三阶层体系中,构成要件是违法有责类型(或违法类型、行为类型)。违法性是指行为被法律所禁止;有责性是指对符合构成要件的违法行为对行为人进行非难、谴责。
3.理论支柱:犯罪论体系的支柱是不法与责任(Welzel, Küper, Mir Puig等学者均强调此点)。在三阶层中,构成要件该当性(正面)与违法阻却事由(负面)均属于违法性判断,二者是积极与消极的关系。
4.体系对比与本书立场:
(1)三阶层与两阶层:两阶层(不法与责任)与三阶层没有实质区别(大谷实、前田雅英、平野龙一)。两阶层将违法阻却事由视为消极的构成要件要素,可克服三阶层将假想防卫认定为故意犯罪的逻辑缺陷。两者仅在“违法类型是否彻底化”及“假想防卫处理”上有分歧。
(2)四要件体系:我国传统四要件采取主观的违法性论(社会危害性是主客观相统一)。但也有学者(如黎宏)主张在四要件中贯彻客观违法性论(先客观判断,再主观判断)。
(3)本书结论:虽然本书在三阶层语境下展开,但得出的结论同样适用于两阶层体系与传统的四要件体系。
二、概念的简析
(一)行为无价值的含义
1.违反国家道义、社会伦理秩序或公序良俗(小野清一郎、团藤重光、牧野英一)。违法性实质是违反国家道义。
2.缺乏社会的相当性(藤木英雄、福田平)。即使侵害了法益,只要具有社会相当性就不违法。
3.具有规范违反性(井田良)。违反行为准则、行为规范。这是“人的不法论”,强调规范对人的行为的控制,而非与伦理道德直接相关。
4.具有侵害法益的志向性(Armin Kaufmann, Zielinski, 增田丰)。一元的行为无价值论,从主观方面寻求违法根据。
5.具有侵害法益的一般危险(野村稔)。基于行为时一般人的判断危险性。
6.结合4.5:既有侵害法益的志向,又有一般危险。
7.对尊重法益要求的违背,或动摇了社会对法益安全的信赖
8.综合见解(周光权教授):二元论。评价基准是行为与结果。行为无价值=结果无价值+缺乏社会相当性、心情无价值、社会伦理违反等。
(二)主观的一元的行为无价值论
1.基本特征:在行为人主观方面寻找违法判断基础,将外部结果排除在违法性之外(主观不法论)。
2.理论基础:目的行为论(Welzel)。故意是主观违法要素,结果无价值是偶然产物(客观处罚条件)。代表人物:Welzel, Armin Kaufmann, Zielinski, 增田丰。
3.受到的批评(8点):
(1)将不法与社会相分离,使不法丧失现实性、外在性。
(2)体系矛盾:仅凭内心意思不足以处罚,必须存在外部行为,但理论难以自洽。
(3)违法阻却事由判断荒谬:如误以为乙在杀丙,为救丙而伤乙(假想防卫),主观无侵害法益志向,被认定不违法甚至正当防卫,破坏法秩序。
(4)混淆违法与责任:故意既是违法要素又是责任要素,体系矛盾。
(5)与未遂犯从宽处罚的规定不一致(未遂与既遂主观志向无别)。
(6)与客观事实不符:未遂发生结果是偶然?结果无价值只是单纯客观处罚条件?不符合事实。
(7)与刑法分则规定的基本犯罪类型(结果犯)及社会心理学处罚要求相矛盾。
(8)与刑法目的不协调(刑法目的是保护法益,而非禁止思想)。
(三)二元的行为无价值论
1.基本观点:结果无价值也是违法的构成部分。刑法规范既是评价规范,也是命令规范(决定规范)。
2.内部争议:结果无价值是独立要素,还是包含在行为无价值中?
(1)侧重结果无价值的二元论(大塚仁):违法性实体首先是对法益的侵害、威胁。行为无价值仅具有限定处罚范围的意义。
(2)侧重行为无价值的二元论(井田良):行为无价值是违法的基础,结果无价值具有限定处罚范围的意义。
(3)德国学说(Roxin等):既遂犯中两者并重;未遂犯中行为无价值重要。缺乏结果无价值可能成立未遂(制造不被允许的危险),缺乏行为无价值则不可罚。
(4)本书立场:重点针对“违反行为规范”的行为无价值论以及以此为核心的二元论展开讨论。
(四)结果无价值的含义
1.基本立场:刑法目的与任务是保护法益。违法性实质是法益侵害及危险。没有造成法益侵害及危险的行为,即使违反伦理,也不能处罚。客观考察违法性,主观要素原则上不是违法判断资料。故意、过失是责任要素。评价对象是事后查明的客观事实。被称为“物的违法论”。
2.争议:
(1)对物防卫:结果无价值论一般持肯定态度。
(2)可罚的违法性:结果无价值论并非认为任何法益侵害都受罚,需达到值得处罚的程度。
(3)内部争议:主观违法要素(彻底否认/例外肯定);危险判断标准(具体危险说、客观危险说、修正的客观危险说)。
3.周光权教授教授对结果无价值论的批评与本书反驳:
(1)批评1:纯粹的结果无价值论是否存在?反驳:不存在完全不考虑行为本身的纯粹结果无价值论。
(2)批评2:对结果无价值论的修正指什么?反驳:对具体问题的不同看法(如危险判断),不意味着对结果无价值论本身的修正。
(3)批评3:结论相同时,不能说结果无价值论存在缺陷。反驳:逻辑错误。行为无价值论与结果无价值论结论相同时,首先应肯定“行为无价值论存在缺陷”。
(4)批评4:修正后的二元结果无价值论不再是结果无价值论阵营。反驳:周光权教授虽自称行为无价值论,但也承认自己是二元论,不能以此否定结果无价值论的阵营归属。
三、争论的意义
(一)根本对立点
1.违法性的本质是法益侵害还是规范违反?
2.没有侵害法益的危险性时,能否根据行为的反伦理性、义务违反性、缺乏社会相当性进行处罚?
(二)具体对立点
1.违法阻却事由的一般原理:结果无价值论与法益衡量说结合;行为无价值论与社会的相当性说结合。
2.主观的违法要素:结果无价值论原则上不承认;行为无价值论肯定故意、过失是主观违法要素。
3.正当化要素:结果无价值论不特别要求(如正当防卫意识);行为无价值论要求。
4.判断时点:行为无价值论重视事前判断(行为时);结果无价值论重视事后判断(结果时)。
(三)对具体罪名解释的影响(案例)
案例1: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刑法》第205条)
行为无价值论:只要实施了虚开行为,违反税法规范,即构成本罪既遂。
结果无价值论:必须产生骗取国家税款危险(造成国家税款损失的危险)才构成。如甲、乙双方以相同数额相互虚开,且按规定缴纳税款,不存在骗取现实危险,不构成本罪。
案例2:聚众□□罪(《刑法》第301条)
行为无价值论:本罪保护的是社会伦理秩序,三人以上秘密从事性行为也侵害伦理秩序,构成本罪。
结果无价值论:本罪保护的是公众性的感情,秘密实施未侵害此法益,不构成本罪。只有三人以上以不特定人可能认识到的方式实施,才宜以本罪论处。
(四)对其他领域的影响
1.责任论:行为无价值论一般认为违法性为责任提供根据,故意、过失是违法要素;结果无价值论认为故意、过失是责任要素。
2.未遂犯与共犯:如共犯从属性问题,正犯缺乏故意时,教唆者、帮助者能否成立共犯。行为无价值论认为故意是构成要件要素,正犯缺乏故意则共犯不成立;结果无价值论认为故意是责任要素,正犯缺乏故意时共犯仍可能成立。
3.刑罚论:有利于从刑法理论中驱逐主观主义,使理论具有一致性、协调性。
讨论记录:
1.为什么不进一步解释?两阶层怎么处理?三阶层也是这个逻辑吗?(假想防卫)
答:三阶层的困境在于构成要件故意——假想防卫者对杀人行为有认识与容认,构成要件故意成立,违法性阶段又不存在现实不法侵害、不能阻却违法,于是只能得出故意犯罪,或勉强以其他途径降格为过失。德国通说的出路是容许构成要件错误理论:误信正当化事由(假想防卫)的错误,按构成要件错误处理,排除故意,可能成立过失。两阶层体系的优势正在于此:它将阻却事由作为消极的构成要件要素,假想防卫的错误自然落在构成要件(事实错误)层面,直接排除故意,逻辑顺畅——即原文所谓“将构成要件错误的条文直接适用于容认性构成要件错误”。所以:三阶层必须借助容许构成要件错误理论才能达到两阶层的顺畅结论,二者的最终处理结果(排除故意、可能过失)趋同,但论证路径不同。
2.四要件重复判断的弊端。三阶层和两阶层就没有吗?三阶层不也是先判断违法,又返工判断违法阻却事由?
判断对象不同,故非真正重复:构成要件阶段审查的是“是否存在法益侵害事实”(该当性即暂时、部分的违法判断,只推定违法);违法性阶段审查的是“是否存在允许规范(阻却事由)”。两阶段一个解决事实该当、一个解决规范允许,规则与对象均不同。两阶层把阻却事由作为消极构成要件要素,在同一层面处理,只是“给人的感觉不是在一个层面讨论”。相比之下,传统四要件先以社会危害性入罪、再审查排除社会危害□□由出罪,对同一事实的“返工”感反而最强。所以重复判断的批评主要指向四要件,三阶层与两阶层各有化解方案。
3. 主观的违法论和客观的违法论怎么提出的?如何过渡到下文?(四要件段)
答:逻辑:四要件通说=主观违法性论(社会危害性=客观危害+主观罪过)→故意过失成为违法(社会危害性)判断资料→这与德日客观违法性论(违法性客观、故意过失是责任要素)形成对照→于是问题浮现:违法性判断是否应当纳入主观要素、行为规范违反本身是否足以构成违法?——这正是行为无价值(人的违法论)与结果无价值(物的违法论)之争。作者用强制猥亵的内心倾向、伪证的违背记忆、正当防卫的防卫意思三个问题证明:四要件学者同样躲不开这场争论,故本书课题对四要件同样有意义。
4.二元论中前面不是说评价核心是行为?这里结果为什么又成了结果无价值?(周光权教授二元论)
二元论的结构是二者的合成:“以结果无价值为基础”回答的是违法的前提(无结果无价值即无违法,如未遂虽可罚但形态不同);“对行为的评价是核心”回答的是违法的质与程度(行为样态、故意过失、相当性决定违法性的具体内容与轻重)。以杀人罪为例:死亡结果是违法性的基础,但是故意投毒还是过失致死,决定违法的形态与程度。二者不矛盾,恰是二元论基础+核心的双层结构。
5.对动物的防卫具体情况?
分两种情形:其一,野生动物自发袭击或自然力侵害(如野兽扑咬、狂犬伤人)——结果无价值论认为此时存在“不法状态”(法益受侵害的危险),可承认对物防卫;行为无价值论(人的违法论)则认为动物不能成为违法主体,不存在“不法侵害”,只能以紧急避险处理(针对危险而非不法)。其二,他人故意唆使动物侵害(饲主纵狗咬人)——此时咬人行为是饲主违法行为的延伸,两论均可对动物反击成立正当防卫(防卫指向背后的饲主)。日本通说与实务多采紧急避险说处理第一种情形,即行为无价值论的结论;采结果无价值论的学者(及我国部分学者)则倾向肯定对物防卫。
6.为什么说它混淆了违法和责任?为什么一直强调要区分违法与责任?(犯罪征表说)
犯罪征表说的处罚根据是行为人内心的危险性(反社会性),外部行为只是内心危险的征表。这样一来:违法判断的对象成了内心意思,而责任判断的对象也是主观恶性——违法(外部行为的不法)与责任(对行为人的非难)两个阶层被压缩成一个主观恶性问题,区分两大支柱的框架随之消失。现代主观一元论虽口头上以区分违法与责任为前提,但因把恶的主观志向直接作为处罚根据,仍被批评实质上重蹈此覆辙。
追问:可如果按照这种解释,那其实违法类型的构成要件说就都在混淆违法和责任,因为他也把故意和过失主观的构成要件要素考虑在违法阶段,责任阶段就没了?
答:混淆与否的分水岭不在于“违法阶段是否出现主观要素”,而在于“违法的判断根据是什么、两个阶层各自回答什么问题”。
1.违法类型说:违法判断的对象仍是“行为与规范的关系”,故意只是不法内涵的资料
(1)故意作为主观构成要件要素进入违法层面时,它被类型化、规范化,不是裸的心理事实,而是说明“这个行为在规范上意味着什么”(行为对法益的敌对态度、行为不法的内涵)。
(2)违法层面回答的问题是:行为是否符合规范所禁止的行为类型、是否指向法益侵害。
(3)责任层面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行为人个人能否为此受非难(责任能力、违法性认识可能性、期待可能性)。两阶层的判断根据、对象、功能都不同:责任以违法为前提,是对"已经成立的违法"的个人归责审查。
(4)所以责任阶段并没有消失,即便故意进了构成要件,责任能力、禁止错误、期待可能性等一整套责任要素仍在责任阶层,内容依然充实。
2.主观一元论的问题:违法的根据本身就是“行为人内心的恶”
(1)考夫曼那里,违法实体=指向法益侵害的主观志向——即“行为人没有作出正确的意思决定”。可是“行为人有没有正确地决意”,恰恰是责任层面才该回答的问题(行为人与规范的主观关系、个人可谴责性)。换言之,它不是把主观要素“作为资料”放进对行为的规范判断中,而是把处罚的主观根据直接当成了违法本身。违法与责任评价的质料都是“人的主观态度”,两大支柱在内容上就重合了。
3.它强行区分后的失败,印证了这种重合
原文:它只能用两个主观能力来划界——有义务充足能力者未充足义务=违法;有义务遵守能力者懈怠动机形成=有责。这产生两个后果:
两阶层的区分标准只是“两个主观能力”的差别,评价对象始终是人,而非行为对规范的违反;
更致命的是不协调:缺乏义务遵守能力者(如未成年人)的行为仍可能是违法的,但按其逻辑,命令规范只对有遵守能力者起作用,根本无法对这类人作出违反命令规范的评价——于是违法判断仍被偷偷地系于个人主观能力上,分界的客观基础不存在。
即,违法类型说把故意放在违法层面,是“行为的不法内涵中包含主观要素”,违法与责任的判断对象(行为vs行为人)、功能(规范违反判断vs个人非难判断)依然二分;主观一元论则把违法根据直接定位为主观恶性,其区分标准也只能在主观能力内部打转,这是混淆。或许可以试试一个标准?一个理论能否容认,违法但无责(如未成年人的行为违法但不罚)——违法类型说能,主观一元论不能自洽地做到。
回忆一下《教义刑法学》里面看到的:主观的故意要素≠故意。间接故意和直接故意是责任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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