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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他爸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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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老宅门口,沈逾白从后座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拉链拽到下巴颏。
钥匙拧了两圈半才拧到底,锁芯涩得不行,他啧了一声,用肩膀把门顶开。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
坏了半年了,他爸不修,他也不修。
父子俩在这件事上出奇地默契。
他摸黑蹬掉鞋,脚趾碰到鞋柜底层那双旧棉拖。旁边沈知行的皮鞋不在——又不在。
客厅没开灯,街灯从临街那扇纱窗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薄光。
沙发扶手上搭着三天前的报纸,茶几上搁着一只茶渍干成褐圈的杯子,电视柜旁边那座老座钟还在走,钟摆一晃一晃。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扶手上,坐下来。
手机亮了,是蒋原。
“逾白,你到哪了?”
他没回。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真的对不起。今晚我不该叫你来的——反正,真的对不起。”
沈逾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阵,这事跟蒋原有屁关系。
又不是蒋原让岑叙昼亲苏昭的。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到了。”
蒋原秒回:“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明天来学校吗?”
“来。”
“逾白,我真的——”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几轮,最后只发出来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他没再回。
切到林知瑶的对话框,未读消息堆了九条,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沈逾白你要是还活着就回我一下。”
他回:“活着。”
林知瑶秒回:“在哪?”
“家里。”
“我过来。”
“不用,明早还有课。”
那边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消息噼里啪啦往外蹦。
“岑叙昼找你没有?”
“没有。”
“他找你,你也别理他。今晚手机静音,好好睡一觉,明天画室见,我给你带咖啡。”
沈逾白刚打了个“好”字还没发出去,林知瑶的消息又来了。
“还有,蒋原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怕你以后都不理他了。我说你放屁,沈逾白要是不理你,你还能躺在他好友列表里?”
他看完最后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离笑也不远了。
他把朋友圈也随手翻了一圈。
周放发了今晚火锅的合影,九宫格,第五张角落里无意间拍到了苏昭——侧着头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还不知道自己入了镜。
大刘发了条“又喝大了兄弟们也太能造了”,配三个呕吐表情,底下一串队友在哈哈哈。
他抬手给大刘点了个赞。
退出来的时候,今早岑叙昼的对话框已经被其他消息顶上去了,但那个熟悉的头像还是很扎眼。
沈逾白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
客厅安静下来。
座钟滴答、滴答、滴答,一下接一下。
他靠在沙发背上,脑袋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什么时候有的来着?
高二,楼上水管漏了,泡了一大片。
他爸说改天刷,改到现在也没刷。
这栋房子里到处都是“改天”。
改天修的感应灯,改天刷的水渍,改天画完的肖像画……
妈妈生前最后一幅画还搁在二楼画室里。
画的是他,十五岁,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侧边把轮廓勾出一圈金色。
画到肩膀停了,因为妈妈说画不出他的眼睛,每次看都想哭,哭了就看不见颜色了,然后笑嘻嘻地说“改天再画”。
那个改天不会来了。
他知道。
他伸手去外套内袋里摸烟盒——细支,薄荷味,他妈生前抽的牌子。
摸到了,又顿住了。
安静压过来的时候,一些画面还是自己浮上来了。
不按顺序,也没有配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帧一帧地过。
岑叙昼大一看到他没戴眼镜的样子,愣在原地足足五秒,然后跑过来问他的名字。眉骨上那道旧疤因为紧张皱成一条线,挠着头说“我就是想说——挺好看的”,他说“谢谢”。
岑叙昼训练完把汗湿的头发往他肩上蹭,说“逾白我饿了”,睫毛上还挂着汗珠,他把人推开一点,说“脏”。
岑叙昼半夜胃疼蜷在床上,他在旁边把胃药按出来三粒,用纸巾包好放在床头柜上。岑叙昼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指,说“你别走”,他说“不走”。
岑叙昼衣柜里那两件不属于他的衣服,他那天看了一眼合上了。
这些画面浮上来,又沉下去。
坐在黑暗里像翻一本很旧的画册,翻完了,合上,放在一边。
不是不难过。
是那个难过的信号传到半路,被某种更老、更熟练的机制拦截了。
妈妈的抑郁症是什么时候开始严重的?大概是小学。
沈知行那时候已经是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了,带研究生,跑课题,开学术会议,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家里只剩下他和妈妈,她从早到晚待在画室里,有时候画,有时候不画,有时候对着窗外发呆一整个下午。
他从那时候开始学会看她的脸色——从她翻身的频率判断她今晚会不会哭,从她说话的语气判断她今天吃没吃药。
他踩在凳子上煮粥,端到床边,哄着她喝一口再喝一口。
她最常说的话是:“逾白你最乖了,没有你妈妈早就撑不住了”。
后来她没撑住。
高中那年他推门进画室,颜料还没干,她割了腕。
他打120,报地址的声音是稳的,挂掉之后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的,指缝里有松节油的味道。
她说不了话,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一句“妈,没事的”。
沈逾白知道有事,他只是觉得该说点什么。
救护车还没到她就不动了。
他没有哭,葬礼上也没哭。
亲戚说这孩子真懂事。他站在旁边,想的是明天还有学校作业要交,不知道老师接不接受丧假。
后来他把所有的难过都转化成了流程,就像被烫了手会缩回来。
他照顾别人,被需要,确认自己不会被丢下——因为被需要就等于不会被丢下。
高三那年他去看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后来又转介到陈赫予那里。
聊了几个月,陈赫予说了个词——拯救者情结,童年亲职化的典型产物。
沈逾白当时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
哦,原来这叫病。
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好人,原来我照顾所有人是因为我怕被丢掉。
陈赫予问他:“你准备改吗?”
沈逾白没回答。
后来他自己有了答案:不改。
不是倔,是不确定改掉之后还剩什么。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照顾岑叙昼的三年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座钟敲了两下,凌晨两点。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第二排第三格。
穿外套的时候手机又从沙发上亮了一下,林知瑶十分钟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咖啡订好了,明早八点画室见。迟到的是狗。”后面跟了一个柴犬的表情包。
沈逾白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你才狗。”
然后把茶几边上那个烟蒂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点燃,又捻灭在那儿的,大概是刚才走神的时候。
沈逾白穿上鞋,推开老宅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把拉链拉到下巴,缩了缩脖子。
院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画室的窗户——黑的,窗帘半开,什么都没有变。
他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街口走。
拦了辆车,坐进后座,报了学校的地址。
车窗外梧桐枝桠光秃秃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凉的,带着发动引擎的微震,挺舒服。
手机又振了一下。
他没看,选择闭上眼养神。
银杏大道上的落叶被环卫扫过了,路灯下面是干干净净的路面,出租车拐进校门的时候司机问了一声哪个楼,沈逾白说了楼号,然后睁开眼。
十一点后熄了灯的操场有零星几个从图书馆往回走的学生。他住的宿舍楼还亮着几扇窗。
上楼的时候段屿川还没睡,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不饿。”
段屿川没再问。
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老宅茶几上那个烟蒂他好像没擦干净,不知道会不会留印子。
算了。
他爸看到了估计也不会问。
沈逾白闭上眼。
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