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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10

      纳娅不喜欢被过度关注,是从七年级结束开始。
      当时她的成绩滑落,实战表现难堪,朋友和她关系疏远,队友对她态度微妙。回寝室登上终端,论坛八卦区帖子飘红,最上方是对她实战成绩的讨论。
      所有话都讲得很难听。

      以往没有这么多人讨论她。
      以往她也看不见这些话。

      因为她没有空,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周边人的想法。
      她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费在她的学业。
      整个骑士学院,没有人比她更努力用功。
      因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没有祖辈庇荫,不懂贵族常识,没受过充分的教育。从言谈礼节到衣食住行,贫民窟为她养成的一切习惯,在这里都是被打量奚落的焦点。入学时她连字母都认不全,而课程上许多同学已能写下流畅的诗句。这方方面面的差距,让她随时产生强烈的忧虑。不仅仅因为普通孩童的自尊,更为了维系生存。议会、内阁、公爵领主、高塔议员,这些政治上的斡旋,距离七岁的她都太遥远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招收入学,不明白自己为何成为特例,也不明白自己有何特殊之处。她恐惧自己被放弃,恐惧这是一场短暂的对照实验,也恐惧这里的生活本身就是对她的慢性凌迟。但她绝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环境。——这里是一个学校。她明白,他们将她特招入学,是因为她的天分,他们对她怀有某种期待。于是,在她的认知中,自然而然地,评判差距的标准就是成绩。
      纳娅·索恩是贫民窟出身的孤儿。
      学园特招的唯一异类。

      她和她的队友与同学们不一样。
      她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一无所有。
      无法左右任何人,无法决定任何事。
      除了她自己。

      而她自己能左右与决定的,只有她的学业。

      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真的特殊。
      直到七年级那年实战,她触碰到自己的极限。

      那年假日返乡,天马列车奔腾,窗外纹章飘飞。车厢内部,黑底银纹,家徽昳美。前方床榻凌乱、银线交织,地毯漆黑柔软。她坐在窗边座椅,注视远处天穹。不远处尤利西斯躺卧沙发,输送魔力,闲逛终端。逛着逛着,又觉无聊,半趴半躺着,向她抛出了话头。

      纳娅——
      你跟朱利安上过床没有——?

      …没有的。
      她转过头,抬眸望向了义兄。

      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听说他经常会跑到你房间去。
      领主之子说,他总缠着你,不是因为这个吗?

      是身边有人做了吗?突然好奇这个。

      我们小队的倒是没有啦。
      尤利西斯放下终端,趴在沙发,双手托腮,朝向了她的方向。
      窗外天光明亮。正是晨间时候,太阳尚未升起,天际蔚蓝渺远。少年乌黑浓密的卷发,泛着一点淡白薄光,从指尖流泻而下,一路垂至肘弯,沿着沙发边缘垂坠了下去。
      他的眼瞳浓金如蜜。

      但是楼下八年级的有耶。

      谁?

      谁…就楼下?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不知道具体对象,就只是传言而已。有可能,只是哪个无聊的人编造吹嘘。
      这一类事,顺其自然就好了,尤利西斯。

      可就算是传言编造,至少也有一个女孩子作为对象呀。我们团里根本就没有女生嘛。

      不要太渴望,可能自然就会到来呢?
      她温和地开导义兄。
      感情很难得呀。学院里的女孩子,又大多身有婚约。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怎么能不渴望嘛!
      他们都有在恋爱了,朱利安和你成双入对,可是我连接吻都没有过诶!纳娅!

      这么说着,他金色的眼睛,非常无辜、非常伤心,饱含期待地看向了她。
      我身边的女孩子就只有你了,纳娅——

      …我不会帮你的。纳娅微笑摇头。
      再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也不可能同意的,尤利西斯。
      你觉得无聊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预习明年的元素协同课。刚好天马列车上有终端,我导入过元素课本……

      ——都假期了谁学习呀?!尤利西斯瞬间泄气,哇地一声趴了下去,动作十分夸张剧烈。伴随着堪称撒泼的无理大闹。
      亲一下怎么了嘛!又没有要对你做什么!你尊贵的领主少爷就想要一个简单的kiss又不是要激烈sex啦——!!纳娅索恩恩将仇报——!!!让我亲一下让我抱一下让我感受一下女孩子的味道温度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嘛——!!你的领主少爷可是这辈子都没有碰过女生的手啊啊啊——!!!

      ……可能是阿尔文交到女朋友的原因。七年级开始,小队里的男孩子都变得躁动起来。
      好像是很突然地,就对异性有认知了。

      星辰联邦第一骑士学院,固然是议会的摇篮、各大领地骑兵团的储备院,代代最优秀的骑士政客与公爵领主的母校,贵族们趋之若鹜;受限于师资规模,究竟是不能广纳天下适龄子嗣的。再者,升入学院高等部,免不了要前往边境前线,直面兽潮危机,存在伤亡风险。出于保护后代的目的,贵族们的女性后裔与次子幼子,大多送往位于其它领地的第二、第三学园,接受相对综合的贵族骑士教育,平日战斗演习即可,无须接受实战训练。仅挂一个骑士名号。
      星辰联邦尚武,过去战争起家,遗留了许多战时习惯。女性作为生育资源,不参与武力议题,也是其中习惯之一。话虽如此,奈茵毕竟是一片魔武大陆,边境兽潮问题严重;若有天资出众者,战斗价值远超生育价值,自然也能送入第一学院,接受正统的魔导骑士教育。从学院的角度,筛选标准统一,没有性别差异,也没有特别偏好。
      尽管如此,第一学院女性,依然数量寥寥。
      公认的看法是,女性的元素侧天分更高,而男性的骑士侧天分更高。证据在于,每年高塔招收的女性幼童更多,下议院女性议员也更多;如今身在内阁的高塔传奇魔导师,就是一位知名的「森林女巫」。在出身干净的平民之中,这点理所应当。然而,转移到贵族女性,涉及到高塔魔导学派与正统贵族骑士常年的不合,情况又变得复杂许多。
      首先,学院原本就以骑士教育为主,方向有所侧重;其次,元素魔法使用是高塔的专长,出于自身立场,学院拒绝培育单一的魔导师或骑士,只愿意培养综合性的魔导骑士;最后,魔导师寿命相对较短,前线战事危险,两党素有旧怨,考虑到家族未来,贵族们不可能将女儿送入高塔。他们更愿意将女性后裔送往天境领的第二骑士学院、丰饶领的第三骑士学院,接受高级但不危险的教育;毕业之后,无论是否婚配,都优先安排议会机关、或者处理领地内业,承担家族内部的管理工作。
      这里的管理工作,指的是家族内部的核心工作。
      这也是家业丰厚的贵族家庭一向的分工。
      继承者去边境历练,磨练武艺、积累威望,为进入议会、积累选票做准备。而他的妻子,或者姐妹,或者兄弟,则留守家中领地,或者进入内阁下属机关,进行家族商业与财富的管理,维系另一层面的家族形象。

      绝大多数的第一学院学员,毕业后都会直接成婚。

      升入高等部不久,
      贵族们就会为子嗣选定婚配对象。

      但因为上述原因,
      联邦第一骑士学院,性别比例又极其悬殊。

      他们的婚配对象,大多来自第二、第三骑士学院,由家族筛选所得。基本上,都是元素相符的友好家族的熟人。感情不能说没有,大多是假期会见面的关系。不过,确实也十分稀薄。

      如果可以,大多数贵族自然也想选同校的女孩。

      但还是那一句话。

      联邦第一骑士学院,性别比例极其悬殊。

      言简意赅地说,
      ——法兰卡小队不是学园女生最少的队伍。

      众所周知,纳娅是法兰卡小队唯一的女性学员。

      ……整个骑士学院,就没有几个女生。
      1750级仅有的十几个女孩子,散落各自队伍,零零散散分布。
      纳娅知道她们大多身有婚约。

      和阿尔文交往的那个女孩子,似乎也有定好的亲事。

      贵族通婚标准严苛。学院里的恋爱,若非属性相合,绝大部分情况,就只是玩玩而已。
      双方都是如此。

      没有未来可言。

      思及此处,尤利西斯还在无理取闹,这时要求更替,换做要她至少牵一下他的手。说着说着,言语自相矛盾,又开始否定自己,层层加码。
      不,牵手太简单了。纳娅求你了,你就亲我一下吧!脸也可以!不还是让我亲你一下…不我接受不了。我还是想接吻啊啊啊——

      ……他的这幅样子,实在有点逗人发笑。

      不行就是不行,尤利。
      纳娅眼含笑意,凝望向他,再次坚定地拒绝了。
      等过一段时间,公爵为你定下婚约,再和未婚妻做这些事吧。

      什么未婚妻啊…地院里女孩都是菲利克斯的,你明明就知道……
      他蔫蔫地趴下,黑发无精打采,像荆棘垂至了地面。
      根本不认识的人亲起来有什么意思……

      等到婚约定下,你们自然会认识的。
      纳娅温柔地说。

      接吻,和那之上的事,都是很神圣的行为。

      我不可以、也没有资格帮助你。

      所以,就把这些期待,
      留给你未来的妻子去实现吧,尤利西斯。

      ……

      她的声音总是很轻。

      轻而清晰,吐字干净。

      和她这个人一样。
      温和、稳定,没有锋芒,包容宥恕。

      那时天还没有亮彻,女孩坐在列车窗畔,肩头与车座相错,侧过大半身子,回首微微抬眸。蔚蓝清澈的眼眸,仿佛比晴空更透彻。她身侧桌面银黑,家纹绘笔清晰,背后是天际湛蓝的晴空。
      晨光熹微洒落,投落她的发顶,仿佛淡白晕染,漫开了一抹如海深邃的藏蓝。
      她的神色温柔安静。

      注视他的蓝色眼眸,睫尾柔软微弯,流露出一抹如水和煦的轻盈笑意。

      就算是朱利安,我也不会同意的。

      ……
      ……

      ……

      尤利西斯知道不行。
      纳娅是秘银领的民众,格林维尔公爵收养的女孩。他名义上的义妹。
      他们的问题不只是属性不合。

      秘银领以金属与水晶矿脉闻名,是全联邦唯一的秘银与紫水晶出口领,也是唯一的魔导石洗练之地。而这三者是高塔魔导学派的必要材料。位置决定立场。联邦公爵之中,格林维尔是立场最偏向高塔派而非保守党的贵族。这让他在议会的站位天然不利。
      下议院不会投票给他,而上议院认为他立场不纯。
      他是最尴尬的中间派。

      纳娅·索恩入学那年,连续两届落选内阁,让格林维尔公爵出现了某种疯狂的迹象。

      他干脆利落地站到了激进派去。
      交出的投名状,正是推进骑士学院选举平民,收养那年学院选中的水属性平民女孩,并为她冠上格林维尔家旁支的姓氏。
      这一系列投诚行为,成功让格林维尔公爵拉到下议院选票,站进了那一届内阁执政官的行列。

      这起说成收养的行动,本质是一次政治作秀。秘银公所做的,不过是像养一只宠物一样,为她提供食宿,给她生活经费罢了。实际上,作为养女,纳娅几乎没有见过秘银公。她的收养手续,是在就读学院期间,不知不觉办下。直至那年假期,秘银公亲自前往学校,接她与次子回家,她才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多了一个义父。

      这也都不是最尴尬的事。

      最尴尬的是,收养她六年之后,第二届内阁选举,秘银公再次落选了。
      下议院票数有限,议员们决定不再拉拢这个已经归入阵营的贵族公爵,策略悄然更改,变为了集中投给高塔中心议员。
      这让秘银公又考虑起更改站位。

      也让纳娅的身份更加尴尬。

      也就是那一年,她七年级那年,秘银公与北境公爵秘密商议,考虑可以定下契约,将她推给洛威尔家,让她成为洛威尔家的一个资产。

      尤利西斯·格林维尔,秘银公的次子,辅助流派专精,未来的古代符文与附魔专家。对父亲永不停歇的奇思妙想与对内阁席位疯狂的追逐,感想只是强烈的厌恶。
      他发自内心地耻于自己的家族姓氏。
      秘银公是内阁公认的笑话。一个反复摇摆的小丑。上议院以他为乐,而下议院瞧不起他。在广为人知的同时,他被广为嘲笑。这让他的孩子在学校也备受关注。——与法兰卡和阿尔文不同,尤利西斯受到全然负面的关注。这让他天然地,对纳娅,这个父亲半收养又半遗弃、同样饱受负面关注的女孩产生好感。战场上她凛然的状态,协同课她流畅的魔法,与通识课她专注的姿态,都曾让他心生好感。他的好感混杂着一类愧疚,一种明知父亲荒唐,而自己无法阻止,甚至无法表露厌恶,那种沉默的观测者的愧疚。但这份愧疚,也不足以支撑他公开地与纳娅站在一起。——他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自己是那个知名墙头草的孩子。
      他竭尽所能地站在幕后,不愿被任何人关注。
      他对于纳娅的好感,只体现在希望她好。
      他朴素地希望她过得好。他喜欢看见她有朋友。他看见她的成绩比自己的还要高兴。他希望她至少得到一些什么,这样显得父亲的奇思妙想还不那么毫无称道之处。

      尤利西斯知道他和纳娅不可能。

      尤利西斯也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不行就是不行。」

      他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

      不管朱利安、法兰卡,阿尔文还是他。

      只要她不愿意,不行就是不行。

      她就是这点让他最喜欢。

      ……
      ……

      他对纳娅单纯的好感,并不像朱利安,因为她的排名滑落而改变。
      往后几年,她渐渐滑落的排名,只让他感到更深一层的愧疚。
      也或许那是怜惜。

      因为在意识的最深处,他认为纳娅所遭受的一切不顺,都与父亲可笑的奇思妙想有关。

      而父亲的行为与他有关。

      他应当为此负责。

      ……
      ……

      ……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1763年3月30日,十二年级最后一次实训,奥兰多领溶洞深处。尤利西斯和阿尔文一组,晚法兰卡一步,抵达岸边战场。

      那时泉水灰雾升腾,岸边藤蔓缠绕。同伴膨胀的植物,在升腾灰雾之间,显露出一种油润、鲜艳、蓬勃、宛如活物的可怖的妖艳翠绿。澎湃的水元素像养分催熟了它,让它可怖地缠绕扭转。无数根相似藤蔓绕成一颗粗壮的巨树,而巨树从湖底升起,像一根硕大的十字架,将她死死钉在了中央。
      巨树钉住她,藤蔓拉开她,垂叶滴落浓翠的荫庇。碧绿树枝寸寸延伸,旖旎钻进她的耳道,柔软攀上了她的睫毛。
      她的睫毛倦怠低垂,而绿叶在簌簌扇动。

      如有生命,欢欣雀跃。

      像一幅殉道之画。

      直至法兰卡拔出长剑,巨树连根斩断,藤蔓刹那四散。他才恍惚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的灰绿水雾,是饱含毒素的催○药物。

      看见她的那一刻,毒素轰然入侵。

      再往后的事,他半点也记不清了。

      ……

      「你喜欢么?」

      后来修道院的梦里,他听见自己黏腻的声气。

      「像这样接吻,你喜欢吗?」

      轻盈温柔的流水,
      渐渐蒸腾挥发,纠缠作金属湿热的银湖。

      「你也享受这样,是么?…纳娅。」

      ……

      她回答了吗?还是没有呢?

      ……

      蔚蓝如浅空,清澈如海水。

      水流柔软漫过肢体,
      淹没世俗,淹没现实,淹没一切。

      只留下藏蓝深邃的湿软海浪。

      起伏,涌动。浸润,蔓延。

      直至银浪侵蚀,边界漫溢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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