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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30

      第一学院西区,四座元素高塔,分别占据东、西、南、北方位,塔底各有标志装饰。风院塔下是长剑与回旋信石;火院塔下是权杖与篝火祭坛;水院塔下是圣杯与湖底喷泉;地院塔下则是金币与矿脉花园。这四者各为阵眼,展开元素法阵;西区整体又以中央日晷为阵眼,囊括周边元素分阵,构筑一方四象结界。众塔高耸相对,中央视野开阔。
      晚课结束,钟声回荡,学生们稀稀拉拉、走下院塔。全天最后一节课,按理来说,应当是尽快离场,这零星的几十个晚课学员,却反常地驻足停留,不去回寝休息,聚集南侧水塔,围在了喷泉池边。
      远远地走出食堂,便听见远方窃窃私语,隐有交流暗语。这类反常聚集,绝大多数情况,是有特殊事件。思及下午日冕公的演讲,隐隐地,他有种强烈的不妙预感。快步走上前去,拨开两侧人影,穿梭至最前方;未及踏入中央,便先于视觉效果,感知到浓郁的湿润水汽。

      ——塔下已停歇的喷泉,竟在浓郁魔力催动之下,再度盈满水光,自行发动了阵法。

      夜色已至,圣杯盈水,盛满月光;喷泉至高顶端,银辉与水色交织,如瀑盈满溢出,沥沥流淌落下,倾散了满池银蓝波纹。
      池畔流水漫溢,银蓝荡开涟漪,潺潺镜湖之间,漆黑海藻蔓延。循着海藻尽头,视线慢慢上移,这一场喧闹的最中央,海妖长发湿漉、身形纤细,眼眸清澄,肌肤似雪,正半躺半靠着、依偎在青年怀中,眼睫微微抬起,被他捧着脸颊,抚过嘴唇去吻——

      那浓郁的水系魔力,
      正从他们相接的湿唇,淌落梦幻蓝光,如珠黏稠滴落,盈满了喷泉之下、水系高塔的阵眼。

      阵眼光色盈亮,穿透飞溅流水,
      如星光斑驳投落,晃过他们的眉眼。

      如河入海,蓝深近墨,清透融混,纠缠无休。

      平心而论,这是一幅很养眼的画面。
      倘若时间空闲,他很愿意驻足欣赏。

      如果其中一人不是穿着内阁骑士团制服的话。

      “…洛里安。”
      兰斯洛特说,“你在干什么?”

      ……
      ……

      固然那一瞬目睹,更多是视觉上美好的冲击。

      ……

      兰斯洛特的第一感受是厌恶。

      实际上,无论从何种角度,那女孩被谁消耗、怎样失控,又被谁深吻、水乳交融,都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即便一定有谁要因此不快,那个对象也绝不可能是他。——事后回想起来,他认为自己当下产生的强烈厌恶也确实与情感无关。
      那么,他站在什么立场,以什么身份,究竟为了什么,去厌恶那个仅为了救人的吻呢?后来他扪心自问,思索许久,才慢慢地想明白。
      他厌恶的正是「救人」。

      因为他也曾救过那个女孩。
      因为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寄信要与他见面,却在来见面的路上,被另一个骑士再度救下。

      这一次的骑士,
      又比他更加纯粹,更适合做「拯救者」。

      短暂因为她的来信而燃起的、仿佛找回过往初心、身为骑士的自我认同,在那一刻被露骨的场景瓦解,只残留下一阵作无用功的厌恶。

      后来——很久之后的后来,他用最冷静的态度,去分析他与纳娅·索恩的一团乱麻的关系的最初,得出的最真实的结论是,那时他确实对她没有感觉。
      那时他产生的不快,比起男女之间的片面情感,更接近于工作被冒名顶替,奖杯被他人窃取,成就被拙劣剽窃;本属于他的关注与赞扬,被全额夺取替换,这种源于工作成果归属的事业问题。
      那段时间他全程在做以纳娅·索恩和银影狐7号事件为中心的材料整理工作。
      去做这份资料,
      是当时他找回对生活与自我的掌控感唯一的方式。
      在他的心里,这份工作与其它的性质不同。不仅是为家族,更为了坚持至今的「骑士精神」。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信仰、一个精神支撑,来从早被自己撕裂的生活中若无其事地站起来。那时他救下的无辜女孩,固然因为场景特殊,让他产生本能的回避与在意,然而,一直到撞见那个魔力交融的吻,他真正记住的,只是女孩对他微笑、诚挚温柔的道谢,以及那一瞬间,他在局促之中产生的满足而已。
      收到她的信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纯粹的宽慰。

      西尔维娅从来不相信,因为她身边的男人没有不对她心怀觊觎。
      但他自己心里明白。

      他真的只是,满足于自己救了一个人,而已。

      他问心无愧。

      ……

      他不是要责怪西尔维娅。
      但那个时候,看见受害者被下属亲吻营救的瞬间。——他把那份强烈的、混杂着被夺取工作成果、剥离精神寄托、覆盖珍视回忆的浓郁不快,误认为男女之间的「妒忌」。

      至少百分之八十的原因,
      是她频繁以「不忠」为理由和他吵架。

      绝不仅仅因为那女孩总被男性围绕中央,
      又总是恰好被他撞见。

      ……

      人潮散去,尘埃落定,阵眼水色渐熄。纳娅长发湿透,撑身坐起,神色还隐隐有些恍惚。抬首望见两个青年,也不知先该向哪个道谢,只是低下头去,喃喃说了一句谢谢。
      若非这两个人,一人替她吸收水分、一人替她蒸发余量,这一夜的过度水合,还不知要怎么捱过。

      纳娅不是第一次耗尽魔力了。
      每一次过度水合,濒死时分,那些侵入人体边界的元素,都会帮她拓宽回路,让身体更接近水,增加容纳上限。幼时有段时间,每当她感到害怕、觉得成绩不稳,担忧会被退学,就会跳进湖里,故意用尽魔力,再让外界的水元素补充进来。

      那时她觉得这样自己就会变强。

      与自然界的游离元素不同,人类和魔兽的体内,存在一种先天的属性元素。这种能够像肢体一样掌控,潜藏在生物体内、具有唯一性的元素,与自然界的元素区分,被称作魔力。越多的魔力,就能够带动越多自然界的游离元素;而生物能承载的元素极限、浓度与密度的高低,直接影响魔力的多寡。高阶元素魔法的掌握与使用——也就是对元素本质的理解——能够影响魔力的上限,而体内承载的元素的浓度,则会影响魔力的下限。
      前者要靠学习,而后者需要锻炼。
      唯一的锻炼方式,就是大量使用魔法,耗尽体内魔力,再在力竭之时,引入大量游离元素,任其填满自己,冲刷边界、压缩密度、扩宽极限。

      合理的锻炼方式是用到边界为止,再吸收野生元素,权当恢复魔力。
      但纳娅习惯用到濒死为止。

      她的思维,在她自己看来,逻辑十分严密。
      第一学院内部,存在监控魔网;一旦学员死亡,魔网便会示警,通知相应导师,赶赴现场营救。而对于治愈学派的魔导师,回生术算基础法术。纳娅想着,就算不小心死掉,院长导师也可以救她。所以日常生活之中,哪怕最基础的小事,也会使用魔力解决,施法根本不看次数。
      这也让她的浓度愈发向非人类方向靠拢。

      以往每次过度水合,没有被及时救起的情况。她都是独自一人,飘在湖面,捱过元素入侵。
      奈茵大陆野生的元素,不比魔力温柔和缓、如臂使指,被其强行入侵,无异于溺水状态绵密拉长,让人鼻腔堵塞、肺部拥塞,呼吸困难;状态极为痛苦,且不能自我痊愈。倘若不去救助,只会愈发艰涩,丝毫不会缓解。尽管如此,有些时候,入侵时间长久,那份柔软侵蚀的冰凉,反而让纳娅产生奇异的留恋。有些时候,纳娅会想,或许只有这些元素,是真正爱她的存在。它们爱她的存在本身,而非她身上任何一个标签。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她喜欢赫克托。

      他就像这些元素精灵。

      他不拥有什么,孑然一身。
      因而才能看见一无所有的她。

      她半分恍惚、有些摇晃地,想着要先吃饭,走向前方食堂。救助她的水系青年一愣,追上来扶住她,问你要去哪?见她神色迷蒙,又说,还是我送你吧,学妹。刚好我和队长都在,万一你待会儿不舒服,也方便帮你调理。

      …队长?

      纳娅的状态、离恢复还有很远,好像摇一摇脑袋,就能听见轻晃的水声。她自认为思绪正常,然而不知怎么,外界的声音,听来却十分遥远。慢慢走出了几步,才听见高处倾落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茫茫然地,捕捉到一把钥匙。
      「我和队长都在」。他说。
      ——也奇怪,听见这个词,纳娅首先想到法兰卡。
      法兰卡回来了。她这样想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她还尚且没有觉知。只是感到一阵茫茫的不安。更加奇怪的是,这种不安之中,还夹杂着一点终于尘埃落定的满足。冥冥之中,她,和队伍中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法兰卡的回归。好像在小队的所有人心中,无论立场如何,都只有他能做下决定,承担这个决定背后的责任一样。
      这十年的分工,让他们潜移默化地,默认了队长唯一的领袖地位。
      只要有队长在,他们需要做的,就只有服从命令而已。
      包括纳娅在内。小队所有的成员,在各自的学院课堂,都是出类拔萃的领袖。大家聚集在一起,各自个性鲜明,原本,是极难融洽相处的。实际上,学院历届小队,也从没有像他们这样,汇集各院首席,自然融为一体。让这群个性鲜明的天才聚集在一起的粘合剂,说来也很简单,就只是法兰卡而已。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作为领袖、统率一方的能力。但他们选择服从法兰卡。
      不仅仅因为法兰卡想要,也因为他们自己希望。
      包括纳娅在内。
      即便是这样的事件,没有队长坐在会议室,被大家簇拥中央,按流程做下决定,好像,他们就无法确认对错,也无法下定决心似的。
      每一个队伍,都一定要有一个领导者。
      而领导者肩负责任。

      今夜这起冲突,如果是法兰卡在,
      现在她大概,已经躺在寝室,被他捆在床上吧。

      队长总能统一他们的意见。

      就连作恶时也一样。

      ……

      这一次失败得惨烈的任务,让纳娅很迷茫。

      大家也都很迷茫。

      她当然是,恨他,在溶洞里那样对待她的。然而,与此同时,她也和大家一样,迷茫地等待着队长的归来,等待他做出一个正式的决定,等待他们坐在会议室,多方各执己见,激烈争执不休,然后法兰卡坐在中央,给出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服从的,哪怕没有人满意的最佳答案。

      最后法兰卡会为这个答案负责。
      最后法兰卡会对溶洞里的一切负责。

      她没来由地,在外界遥远的水流声中,恍惚想了许久队长。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救下她的这个好心人,是联邦总署骑士团的水系成员。
      对他而言,他们的队长,
      是联邦总署骑士团团长,内阁的骑士首席。

      也就是,曾在溶洞救她一命,帮她脱离危险,喂她喝下净水;如今替她准备材料,预备递交议会,帮她讨回公道的高文先生。
      今夜与她通信的那位恩人。

      继承了骑士王的姓氏,
      与日冕公关系恶劣的、高文公爵的亲弟弟。

      原来方才走近喷泉塔下,当场施放六环法术,粗暴蒸发大量水汽,强硬打断即将崩溃的元素交流,把她和水系青年分开的金发骑士,就是那天救下她的骑士团长。
      如果不是他,她和今晚遇上的好心人,可能就要双双倒下,让不久后赶来的院长施放两次回生术了。

      ……无论如何,她应当先去道谢。

      “…高文先生。”
      纳娅长发湿漉、脸颊苍白,半靠在救助者怀中,轻轻抬起湿睫,眼眸蔚蓝清澄。向着近处的救命恩人,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您救下我两次了。”

      好像到这时候,她才首次看清恩人的脸。

      近处喷泉塔下,青年金发璀璨、身姿挺拔,制服流火,持剑而立;仿佛对她有所不满、又仿佛只是估量,目光正朝向她,神色奇异莫测。
      夜风拂过,星纹闪动。
      他玄色的衣角,似乎火烬未熄,风中忽明忽暗。

      不知道在那之前,
      已经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了多久。

      直至她抬首望去,微笑道谢,方才微微一顿,低下红瞳,对她礼貌颔首,说了一句,“职责所在。”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正经、也很标准的「骑士」。

      然而,他的神态、动作,和回应的语调,
      都流露出一种稀薄而确实存在的、并不愉快的意味。

      纳娅怔了一怔,继而才反应过来,
      对她的恩人而言,方才的场景恐怕是冲击性的。

      ……只是一次简单会面,却被她搞得兴师动众,不得不去再次相救,也难怪他无话可说。
      这位首席先生,一定已经对她非常无语了。

      从生活区走到学术区,不过须臾工夫,竟能折腾得自己濒死;哪怕换做是她,不知内情的时候,看见了也要半分侧目。何况高文先生,还是连续两次,救下她最不堪的姿态。
      他一定是觉得,她这人智力堪忧、难以自理,总让自己陷入险境,是个纯粹的傻瓜笨蛋吧。

      这样想着,
      纳娅不由得垂下睫去,掐着指尖,难为情地错开了眼。

      “…抱歉,我又搞得自己很狼狈。”

      她有些低落、又有些难堪地解释道。

      “我不是总这样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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