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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那篇故事完结于京北的秋,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大四毕业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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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毕业季,京北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未名湖的荷花开了又谢,博雅塔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江清渝没有去参加那场声势浩大的毕业典礼。她坐在静园草坪的长椅上,膝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文档的最后一页,光标在末尾闪烁,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文档顶端写着书名:《那个西柚味的夏天》。
这是她的第一部小说,也是她的毕业论文——一份特殊的、申请创意写作硕士的sample。
键盘敲击声很轻,却很有力。
“……后来,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吃过西柚糖。她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写了很多故事。但她始终记得十八岁那年,楼道昏暗的光线下,少年递给她那颗糖时,指尖微凉的触感。那不是爱情的全部,却是青春最诚实的注脚。故事写到这里,就该停了。因为生活还在继续,而那个夏天,早已封存在文字里,再无波澜。”
“全文完”
她按下Ctrl+S,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风卷起她的长发,带来一丝槐花的余香。
林言曦打来电话,背景音嘈杂:“渝渝!你在哪儿?”
“我在静园。”江清渝的声音很平静,“稿子写完了。”
“写完了?那部关于那个夏天的小说?”林言曦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柔软,“那心情怎么样?”
“很好。”江清渝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像是亲手埋葬了一段往事,又像是亲手接生了一个新的自己。言曦,我终于可以把那个江清渝放下了,把那个总是回头看的江清渝,永远留在书稿里。”
“傻子。”林言曦在那头吸了吸鼻子,“那我可要哭了啊,大作家。”
“哭完记得买酒,今晚我请客。”
挂断电话,江清渝合上电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翻看文档的第一页。那里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曾经的心血,也是她现在的药渣。
她保研了本校的创意写作专业。导师看过她的稿子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把‘克制’写到了极致。好的作者,不仅要懂得如何动情,更要懂得何时收笔。”
是的,收笔。
不仅是小说的收笔,也是那段青春的收笔。
三年后。
江清渝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你与夏日皆过境》。
新书签售会上,人头攒动。
一个年轻的女生怯生生地问:“江老师,您在书里为什么把男主描绘的淡一点?”
江清渝握着签字笔,抬头看着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那个总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找自己的影子,总是试图在一个模糊的背影里寻找确定性的女孩。
“不遗憾。”她微笑着,在书的扉页上签下自己的笔名“清渝”,“正是因为淡,才真实。青春里大多数惊天动地的情感,最后都会归于平淡。我们要学会接受的,不是那个浓墨重彩的结局,而是那个轻描淡写的开始。就像西柚糖,入口微酸,回甘很短,但那股清香,足以支撑你走过很长一段路。”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签售会结束后,编辑兴奋地跑过来:“清渝,销量破万了!评论区都在夸你的文字细腻,尤其是那种‘求而不得’的遗憾美”
“遗憾美?”江清渝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那不是遗憾美,那是成长痛。读者觉得美,是因为他们还在痛。而我写它,是因为我已经不痛了。”
她不再写那个夏天了。
接下来的几部作品,带一种遗憾美
林言曦来看她的签售会上,抱着她新买的书,翻着翻着,指着《京北的雪》问:“这里面真的没有一点他的影子?”
“没有。”江清渝正在煮牛奶,水汽氤氲了她的眼镜,“那篇写的是我大二那年,一个人在图书馆看雪。雪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也落在我摊开的《红楼梦》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富有,因为我有整座红楼,不需要任何人作陪。”
“你真的……彻底放下了。”林言曦叹了口气,“言予安前几天还说陈瑾屿在国外读博,也挺好的。”
“挺好的。”江清渝摘下眼镜,擦了擦水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在数学的王国里求证公理,我在文字的世界里构建虚构。我们都在各自领域发光,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
五年后。
江清渝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专栏连载不断,新书频频获奖。
她搬离了学校,在京城的一处老胡同里租了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
她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背景设定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为了收集素材,她翻阅了大量的旧报纸和书信集。
一天,她在整理一堆旧书时,无意间翻出了那本《唐宋词鉴赏辞典》。
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那行“渺小却闪光。——C”依然清晰。
她盯着那个“C”看了许久。
如果是五年前的她,看到这个字母,心脏一定会抽搐一下。
但此刻,她的内心平静如水。
她甚至想不起来陈瑾屿现在的样子,也想不起来他声音的具体频率。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细节,在岁月的冲刷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概念,一个符号。
她拿起一支红笔,在那个“C”字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
“感谢提供素材。版权所有,翻版必究。——J”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
这大概是一个作者,对自己过去最大的嘲弄,也是最大的和解。
她把书放回书架,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敲打键盘。
屏幕上的文字跳跃着,讲述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窗外,夕阳西下,将胡同染成一片金色。
那个西柚味的夏天,那个楼道里的背影,那颗融化的糖,如今都成了她笔下的一个注脚,一段素材,一枚被妥善收藏的书签。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回忆取暖的女孩,她是江清渝,一个靠讲故事为生的作家。
她的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无数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却再也装不下某一个特定的夏天。
十年后。
江清渝出版了自己的散文集《风过无痕》。
在自序里,她写道: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所有的悲喜都惊天动地。长大后才知道,在时间的洪流里,我们大多时候只是路人甲,或者是别人故事里的背景板。那个曾让你心痛不已的人,多年后回头看,不过是你人生书页边缘的一个批注,提醒你此处曾有泪痕,但正文早已翻过。”
新书签售会上,有读者问:“江老师,您的很多小说都以BE(Bad Ending)著称,是因为您相信遗憾才是永恒吗?”
江清渝坐在聚光灯下,穿着一袭素雅的白裙,长发随意挽起。她看着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不相信遗憾是永恒,我相信遗忘是永恒。所有的痛,所有的爱,最终都会被时间稀释。所谓BE,不过是我们在彻底遗忘之前,给予那段往事最后的、仪式般的尊重。就像我写过的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孩和一颗西柚糖。故事结束了,夏天过去了,但文字留了下来。读者记住了那个夏天,而作者,早已走向了下一个春天。”
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走在京北的街头。
夜风微凉,吹起她的发丝。
她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反射出她的身影。
她走进去,站在糖果货架前。
那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糖:草莓的、葡萄的、薄荷的……
她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西柚味的。
大概是卖完了吧
她笑了笑,拿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离开。
走出便利店,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很解渴,没有任何味道。
就像她现在的日子,平淡,真实,不需要任何添加剂来调味。
那个西柚味的夏天,终究是过去了。
被一个名叫江清渝的作者,封存在了书稿里,尘封在岁月中。
从此,京北无夏,心中无糖。
唯有笔尖下的万千世界,生生不息。
——正文完——
于七月二十日/盛夏/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