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阿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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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生来便该享乐，而你……你却偏偏闯进来打断引蛊仪式。”
冷硬的声响砸进耳朵，宿池额角磕在青石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着疼，视线糊成一片。
她是慌不择路撞进这座溶洞的，身后的追杀还萦绕在脑海边缘，可眼前的景象更让她心生寒意。
“原本让阿姐死而复生的双生蛊，莫名其妙地引入你体内。”
烛火幽幽晃荡，立在面前的少年浑身未着寸缕，脖颈一路蜿蜒到腰腹，爬满青黑交错的蛊纹，皮肉底下似有细小虫豸不停蠕动。方才她冲进来时撞翻了炼蛊的青铜石台，一尾刚成型的蛊虫受震荡脱开器皿，顺着她额角流血的伤口，直直钻进了头颅深处。
宿池双腿发软，跌坐在冰凉石地上，看着少年握着一柄薄银短刃，一步步朝自己走近，金属擦过青石的声响刺得她头皮发麻。
“别害怕……这刀不会留疤，我需要找到蛊虫在你体内爬行的位置，快准狠，把它剜出。”
少年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宿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底漫开本能的恐慌。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抓不住，只剩空洞的害怕。
“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双生蛊已经爬到你的大脑内……所以你准备准备。”
银刃冷光映在她惨白面颊上，对方薄唇轻启，落下一句沉甸甸的话。
“去地府见我阿姐……赎罪。”
阿姐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宿池茫然记下来，分辨不出是谁，只觉这话里裹着化不开的怨。
下一秒，颅内蛊虫钻动的剧痛叠加头部撞击的钝痛席卷全身，脑海里所有存着的过往，像是被潮水彻底冲空。方才的刀刃、对峙、浓烈恨意，尽数消散得干干净净。
世界一瞬间变得空白，她眼里只剩下身前满身纹路的少年，嗓音软糯无措：“你是谁呀？”
她看不清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也读不透他藏在平静下的心思，只能静静看着对方转身取过一旁素色锦袍披上，遮住满身可怖蛊纹。
她的记忆一股脑地进入少年脑中。
预知？
少年唇角慢慢扯出一点温顺的笑，唇侧露出一枚小巧尖锐的虎牙，方才迫人的冷意消散大半，他微微俯身，放轻了声调。
“姐姐。”
这一声呼唤莫名抚平了宿池心底残存的慌乱，她脑袋昏沉发胀，像塞满轻飘飘的棉絮，没有过去，没有来路，眼前唤她姐姐的少年，是这片空白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宿池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角粘稠的血迹，疼得蹙起眉，小声哼唧：“疼。”
“忍一忍。”
少年的声音温软，听着格外安心，“我帮你处理伤口，好不好，姐姐？”
宿池没有半分防备，乖乖点头。
她看着那人将银刃搁置在石台上，转身走到溶洞内侧木架前，取来乳白色药膏与干净纱布
，半蹲到自己面前。
微凉的指尖拂开她额前散乱碎发，宿池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此刻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完全不记得方才这人还拿着利刃对准自己，只看得见他垂着长睫，动作轻柔细致，半点伤人的戾气都寻不到。
“别动，擦药会一点点凉，不疼的。”
药膏敷上伤口，清清凉凉的药性压住灼热痛感，宿池舒服地轻吁一口气，眉眼浅浅弯起，发自内心道谢：“谢谢。”
“不用谢姐姐。”
少年笑意浅浅，小虎牙若隐若现，“以后，我都会照顾你。”
宿池全然相信这句承诺，心底浮起踏实的暖意。
等纱布细细缠好额角，她后背抵着冰冷石壁，浑身虚软无力，迟疑着开口，满是茫然：“我……我是谁啊？”
她翻遍脑海，寻不到半分属于自己的名字。
“你叫宿池。”
少年缓缓念出这两个字，语调轻柔。
宿池跟着小声重复一遍，牢牢记在心底，抬眼望向他，满眼好奇：“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濮阳萨。”少年温柔望着她，“姐姐可以一直叫我阿萨。”
濮阳萨，阿萨。
宿池默默记下这两个称呼，这是她眼下唯一认识的人。
溶洞里只剩蛊虫细碎低鸣，烛火摇曳，光影落在身上，看着温和安稳。
浓重困意很快裹住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宿池脑袋昏沉困倦，小声呢喃：“阿萨……我好困。”
一只有力又温和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稳稳撑住发软的身子。
“困就睡，这里很安全，有我在，没人能伤害姐姐。”
宿池放下所有戒备，顺势靠在他肩头，少年身上淡淡的冷药香混着山间草木清气，让人莫名心安。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宿池脑海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零碎过往浮现。
次日天光顺着溶洞缝隙渗进来，驱散洞内幽暗，宿池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脑海依旧一片空白，昨夜的温柔与安稳清晰留在感知里，她第一时间转头，下意识寻找濮阳萨的身影。
视线对上一双含笑的紫眸，少年静静守在一旁，见她睁眼，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小虎牙微微露出来。
“醒了，姐姐？”
宿池轻轻点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嗯。”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整整靠了他一夜，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连忙往后退了些许，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歉：“对不起啊，阿萨，我昨晚不知不觉睡着了。”
“没关系，姐姐想怎么睡都可以，在这里不用拘谨。”
濮阳萨的包容温和扑面而来，宿池心底的愧疚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安稳。
她环顾四周，打量这座幽深僻静的溶洞，石壁寒凉，四处堆放草药与炼蛊器具，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外界声响，忍不住小声发问：“这里是哪里呀？”
“我的住处，南疆禁地，无人敢入。”
南疆本地盛产重瓣玫瑰，玫瑰饼是山间独有的吃食，宿池听不懂这句话背后藏着的重重纠葛，只乖乖应声：“怪不得这么安静。”
“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濮阳萨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身。
宿池仔细感受周身状态，额角伤口只剩淡淡的清凉，头脑不再昏沉，只是身子还有些许虚软，便摇了摇头：“没有，好多了。”
“那就好，我去给姐姐准备早点。”
听见这话，宿池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素袍的衣角，指尖轻轻勾着布料，不肯松开半分。
“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
空白的世界里，濮阳萨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敢独自留在空旷溶洞，片刻都不愿分开。
“好，那姐姐跟着我，别走丢。”
濮阳萨放缓脚步，刻意迁就她虚弱的步伐，宿池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走出溶洞，踏入外头一片山间浅坪。
晨间薄雾缠绕草木，清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天光柔和，看上去一派平和。
路上濮阳萨轻声叮嘱，语气耐心十足：“外面有人在找姐姐，十分危险，往后乖乖待在这片山里，守在我身边，不要随意乱跑，好不好？”
宿池没有丝毫防备，全数听从：“好，我听阿萨的。”
“真乖。”
两人走到一方平整石桌旁，桌上摆着晾晒的草药、干净瓷碗与食具。濮阳萨抬手取出一碟刚烤好的玫瑰饼，是南疆特色点心，重瓣玫瑰入馅，清甜不腻，是他闲时亲手烤制。
他将碟子推到宿池面前：“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再煮一碗清汤。”
宿池望着油润香甜的玫瑰饼，眼底亮起细碎微光，拿起一块小口咬下，浓郁玫瑰花香裹着面皮微甜在舌尖散开，好吃得她眉眼弯起，由衷夸赞：“好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濮阳萨立在一旁，安静注视着她进食，目光片刻不曾移开。
山间晨雾慢慢散去，天色彻底透亮，山道尽头传来细碎谨慎的脚步声，带着刻意恭顺的气息。
宿池顺着声响抬眼望去，看见一名提着食盒的婢女缓步走近，躬身行礼，姿态谦卑。
“少主。”
婢女名叫青盏，目光飞快扫过宿池，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宿池全然没有捕捉到这份复杂情绪，只是懵懂平静地望着来人，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今日晨间药膳已备好。”青盏垂眸，轻声开口。
“放着吧。”濮阳萨语调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起伏。
青盏将食盒放在石桌侧边，视线再次落在宿池脸上停留片刻，轻声询问：“这位是？”
“宿池，姐姐。”濮阳萨语气带着护持，温柔却不容置喙，“往后她留在此地休养，你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青盏指尖微微收紧，躬身应声：“是，奴婢知晓。”
濮阳萨侧头看向身侧的宿池，语气瞬间软下来：“姐姐，这是青盏，往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同她说。”
宿池礼貌地弯了弯眼，轻声道谢：“谢谢你。”
“姑娘客气。”青盏低头回话，态度平淡，宿池只当她是安分守己的侍从，没有多想。
她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玫瑰饼，细细嚼完，满足地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濮阳萨，满眼依赖：“阿萨，吃完啦。”
“嗯，我去盛汤。”
濮阳萨转身取过食盒里的药膳，细心盛出一碗温度刚好的清汤，递到她手中：“慢点喝，养胃。”
宿池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饮下温热汤水，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舒展舒服了。
她安静低头喝汤，只能瞥见身侧婢女垂着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内里心思；身旁少年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眉眼柔软，处处迁就自己。
此刻宿池的世界简单纯粹，只有清甜的玫瑰饼、温热的汤药，还有事事体贴的濮阳萨。
她放下所有防备，满心满眼都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宿池捧着温热的白瓷碗，小口将最后一点药膳汤水饮尽。
暖意温顺熨帖，从喉咙落进腹间，浑身淡淡的虚乏感都被抚平了大半。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抬手随意擦了擦唇角，抬眼就直直看向身侧的濮阳萨。
少年身姿清挺，素色宽袍衬得他肩线干净利落，晨光落在他侧脸，长睫投下浅浅的阴翳。
他看上去很乖。
温柔、安静、极好相处。
至少在宿池眼里，是这样。
她一无所有，一无记得。
整片天地空空荡荡，唯独剩下一个对她极尽温柔的濮阳萨。
宿池小声开口，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
“阿萨，我……我是不是不能出去呀？”
方才他说过，外面很危险，有人在找她。
她听不懂前因后果，不知道自己为何被人追杀，不知道自己惹过什么祸。
只是本能的怕。
怕陌生的外界，怕未知的危险。
只想待在这片安静的山里，待在他身边。
濮阳萨垂眸看她，紫眸浅浅漾着温柔笑意，唇瓣微微一扬，尖尖的小虎牙浅浅露了一点，温顺无害。
“外面很乱。”
他语气很轻，耐心同她解释。
“姐姐身子弱，又受了伤，暂时留在这里休养就好。”
“有我在，没人能闯进来。”
这句话听着格外安心。
宿池乖乖点头，全盘相信。
“那我就待在这里。”
她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得过分。
“我待在这里，陪着阿萨。”
濮阳萨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笑意不变，温柔依旧。
“好。”
他应声极轻。
“我很开心。”
立在一旁始终沉默垂首的青盏，听见这句对话，肩背极轻地绷了一下。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