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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冥婚 消毒水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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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刺鼻,狠狠钻进鼻腔,盖过了江边残留的潮湿腥气。
护士手里的无菌镊子小心翼翼剥离黏在创口上的布料,每一寸拉扯都带着钻骨的锐痛。我死死咬着牙,指尖攥紧身下冰凉的床板,指节泛白,浑身克制不住地轻抖。
郑明就站在床边,始终没有挪开半步。他垂眸看着我血肉模糊的肩胛,原本沉稳紧绷的眉眼,此刻覆满了化不开的阴霾,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没再说话,只是掌心始终虚悬在我身侧,时刻准备着扶住随时会脱力瘫倒的我,无声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滚烫。
清创、止血、缝合,急救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晃得人眼晕。
我本以为,熬过这场蚀骨的疼痛,熬过创口感染的风险,便能撑过去。我这辈子闯过无数生死绝境,向来命硬,从没想过,意外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护士刚包扎好伤口,正准备为我挂上消炎点滴,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医护人员压抑的交谈声。
“江边捞上来的那个小姑娘,十七岁,溺水太久,肺部全部积水,抢救无效,瞳孔已经散了。”
“家属到了吗?刚才联系上家人了。”
零散的话语轻飘飘落进耳朵里,我涣散的视线微微一凝。
是方才救援现场那个女孩。
方才混乱嘈杂的江边,我曾匆匆瞥见过一眼。那个被江水卷走、死死抓着浮木挣扎的小姑娘,眉眼稚嫩,年纪尚轻,在滔天浊浪里拼尽全力求生。方才所有人都忙着救援、忙着救治伤者,我以为她会被顺利救回,以为一条鲜活的生命能安然无恙。
原来终究,没能扛过来。
心口莫名沉甸甸下坠,肩背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闷压淡了几分。偌大的急救车里,消毒水的冷意裹着无声的悲凉蔓延开来。
郑明察觉到我骤然凝滞的气息,俯身轻轻按住我微凉的手背,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力道:“别多想,先顾好你自己。”
我微微点头,眼底一片干涩。生死无常,是我见惯的世道,可每一次亲眼见证鲜活的生命逝去,依旧难免心绪翻涌。
我本以为,这便是这场悲剧的终点。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真正的阴寒与罪孽,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色渐深,江边的救援彻底收尾,喧闹尽数褪去,城市陷入沉寂。我躺在临时病床上输液,伤口的痛感渐渐缓和,只是浑身依旧虚软无力。
约莫半小时后,急救中心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诡异、沉闷,完全不似正常丧亲之痛的动静。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痛彻心扉的悲恸。只有低声的窃窃私语,还有布料摩擦、重物挪动的细碎声响,透着一股阴森森的诡异。
我本无力过问,可那些刻意压低的对话,还是清晰钻入耳膜。
“人没耽误吧?刚断气正好,时辰刚好对上,太合适了。”
“男方家里早就备好了一切,棺材、仪式都齐全,就等这一具,生辰八字严丝合缝,是难得的好配。”
“快些处理,别让医院多盘问,给钱打点好了,连夜送走,天亮之前必须入棺下葬。”
字字句句,阴冷刺骨,像深秋最寒的霜,狠狠覆上四肢百骸。
我心头骤然一沉,骤然僵住。
郑明的神色也瞬间冷冽下来,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周身覆满凛冽寒意,他顺势挡在我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望向走廊的方向。
我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微微侧头,艰难抬眼望去。
走廊灯光昏暗冰冷,几个面色麻木、神情僵硬的中年男女,正围着一张推床。推床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布,轮廓瘦小单薄,静静躺着,毫无生机。
正是那个刚刚溺水离世的十七岁女孩。
而那几个人,是她的家人。
他们脸上没有半分丧女的悲痛,眼底只有算计得逞的冷漠与仓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一股极致的荒谬与寒凉,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
下一秒,更阴寒的对话,彻底击碎了最后的底线。
“丫头命薄,早早就走了,正好替家里换一笔巨款彩礼。”
“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冥婚好机缘,能配给邻市那户家底殷实的逝者,是她的福气。”
“活着没能为家里挣钱,死了,总得发挥点用处。养她一场,不能白白亏本。”
“冥婚”
短短两个字,沉重、肮脏、阴戾,裹挟着无尽的恶意与罪孽,狠狠砸在我心头。
我终于彻底听清了所有始末。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刚刚葬身江水,短暂的一生戛然而止。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体验世间温柔,还没等来旁人的惋惜与悼念。
她离世的第一时间,她的家人没有悲伤,没有落泪,没有想着让她体面离去。
他们第一时间联系了黑市阴婚中介,连夜敲定婚事,将刚刚断气、尸骨未寒的亲生女儿,作价卖给陌生逝者配冥婚。
用她冰冷的尸体,换一笔唾手可得的钱财。
用她死后唯一的体面,成全一场荒唐又恶毒的交易。
心口骤然涌上翻涌的戾气,肩背刚压下去的剧痛骤然反扑,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我死死攥紧被褥,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底一片冰凉的猩红。
一生勤恳求生,死于无妄天灾,已是最大的不幸。
可最肮脏恶毒的,从来不是汹涌无情的江水。
是人心。
是生养她的至亲,是披着亲情外衣,却将骨肉视作交易筹码,吸尽她最后一丝价值的凉薄人性。
白布之下,是刚刚逝去的鲜活生命,是尚且温热的躯体。
白布之外,是至亲骨肉的冷漠算计,是赤裸裸的买卖罪孽。
郑明的指尖瞬间收紧,掌心绷出青白的骨感,眼底是翻涌不息的怒火与寒意,嗓音沉得骇人:“活体救命,死后牟利。”
短短八字,道尽所有荒唐悲凉。
走廊里的人影依旧忙碌,动作仓促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肮脏交易。他们麻利地和前来对接的人清点钱款,低声敲定下葬时辰,言语间满是交易落定的满意。
无人怜悯少女早逝,无人惋惜一条生命的消散。
夜色沉沉,晚风寒凉。
江里的风浪带走了她的性命。
人心的黑暗,彻底葬送了她死后所有的安宁。
我靠在病床床头,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颤抖。方才强忍的所有疼痛、疲惫、无力,都不及此刻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原来这世间最深的罪,从不在天灾劫难,不在刀枪伤痕。
而在这凉薄世间,最伤人的,从来都是至亲的背叛与人性的荒芜。
今夜江水葬人命,人心葬亡魂。
一场无声的冥婚交易,成了这个十七岁少女,短暂一生,最悲凉惨烈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