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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城隍庙 ...

  •   城隍庙的门还是那副歪斜着的样子,半开半阖地挂在门轴上。司燃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吓得她手一缩,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跟过来,才侧身挤了进去。

      殿里比前夜更冷了些。廊下透进来的风在地面上滚着,把稻草堆上最后那点余温也卷走了。供桌上的半截蜡烛不知被谁点过又吹灭了,留下一缕细烟,在月光里袅袅地散着。地上横着几个人影,裹着破絮睡得很沉,鼾声此起彼伏。

      司燃领着沈慕格绕过那些睡倒的人,走到殿中最靠里的角落——那里有半堵塌了一半的隔墙,勉强能挡挡穿堂风。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稻草拢了拢,堆得厚了些,又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夹袄脱下来铺在稻草上,回头朝沈慕格看了一眼。

      沈慕格站在那里,月光从破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湿透的裙摆上,那些泥点子泛着暗沉的光。她看着司燃铺好的那一小片地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转头扫了一圈整间城隍庙——看那些睡梦中蜷缩的人影,看塌了半边肩膀的泥塑城隍爷,看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然后她收回目光,在司燃铺好的稻草上坐了下来,把湿裙摆拢到一侧,像坐在沈府花厅的锦凳上一样端端正正。

      "你也坐。"沈慕格说。

      司燃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两个人肩并肩靠着那半堵隔墙,膝盖抵着膝盖,都不说话。夜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声从破瓦缝里钻进钻出,呜呜地响着,偶尔夹杂着睡梦中人翻身的细碎动静。

      坐了一会儿,沈慕格忽然开口:"你手抖什么?"

      司燃低头一看,自己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果然在微微地颤。她攥了攥拳,把手指收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冷。"

      沈慕格没有接话。过了片刻,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比她想象中温热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司燃愣了一下,拳头不自觉地松开了。沈慕格的手指收拢过来,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只冻僵的雀儿。

      "你在沈府五年了,"沈慕格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从来没见你做过这样的事。"

      司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五年的光景像一捆被水泡开的旧纸,皱巴巴地摊在眼前——她在沈府里缩在角落的时候,小姐在窗前读书;她在浆洗房搓衣裳的时候,小姐在廊下练字;她挨了管事婆子的打躲在柴房里哭的时候,小姐在花厅里跟老爷顶嘴。她们同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五年,可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头是小姐的院子,这头是下人的通铺,从墙根底下传过来的话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字音。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堵墙会塌。

      "那时候我站在库房外面的冬青丛里,"司燃开口了,声音很小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看见你被两个婆子按着往马车上推。你回头看了一眼,可你什么都没说。"

      沈慕格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收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的是,我救不了你。"司燃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蹲在那里,脑子里在想'我做不到',跟从前每一次一样。可后来我跑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起来了,从冬青丛里钻出来,翻过后罩房的南窗,跳进巷子里,然后发现——"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发现我已经在那条路上了。腿在跑,肺在喘气,眼睛在看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蹲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巷子口了。"司燃抬起头,看着城隍爷那半张模糊的脸,"从来没这么怕过,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在活着。"

      沈慕格听了很久,没有说话。掌心里的那只手渐渐地不再抖了,凉意一点点被体温焐过来。廊外的风声缓了些,月光从破瓦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斑。

      "你知道我在轿子里想的是什么吗?"沈慕格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在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沈家倒了,爹把我送出去了,那些听过的道理教过的规矩全都成了笑话。我在轿子里坐着,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连恨都懒得恨。"

      司燃偏过头看她。月光里沈慕格的侧脸淡淡的,嘴唇抿着,嘴角却微微往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可你把窗子推开了。"沈慕格说,"泥糊了一脸,蹲在窗根底下,跟我说'小姐,我是来带你走的'。"

      她转过脸来看着司燃,那双眼睛在暗处里亮得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我就在想,她都能跑,我怎么不能跑?"

      司燃鼻子里酸了一下,她使劲吸了吸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慕格的手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把一根烧得不太旺的炭塞进她手里,光不大,可热乎乎的,慢慢地传遍了整条胳膊。

      "明天见到宋之衡,"司燃说,嗓子有点哑,"他要是可靠,我们就跟他走。要是不可靠——"

      "那就我们自己走。"沈慕格替她接完了后半句。

      司燃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蜷起来缩成一团。沈慕格的手没有松开,就那么拢着她的拳头搁在两人之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拢着底下另一棵更小的树。

      殿里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还在响着,风声也在响着。可司燃蜷在那里,觉得从指尖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被春水从底下顶开了裂缝。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小姐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又慢又实,像有人在土里一下一下地打着桩。

      天还早。离辰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可她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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