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第二天司燃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没亮透,灶房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柴火续上,又添了一瓢水进锅里烧着,等厨娘揉着眼走进来的时候,灶台上的水已经滚了两滚了。
厨娘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扔过来一捆葱叫她择。司燃蹲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剥葱皮,手指被凉水泡得通红,可脑子像被烧开了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春杏说的是夜里换班之后,角门半刻钟。离那个时刻还有一整日。一整日太长太长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厨娘跟旁边揉面的妇人闲话,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可不是嘛,今儿下午礼部那边要来人了,后院那批新来的要过册子,过了册子就算是记上名了。"
揉面的妇人"啧"了一声:"那后头就定了吧?定了往哪儿送往哪儿送,是留楼里的还是分到别处去的,都板上钉钉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西厢房那位长得最好,管事的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过了册子就要挪去南楼养着,南楼的价码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司燃手里捏着的那根葱"啪"一声断了。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顾不上遮掩,低着头把断成两截的葱拢到一处,心跳扑通扑通的,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下午。过了册子就要挪走。她等不到夜里了。
她把手里那堆择好的葱端进灶房,搁在案板上,然后趁着厨娘转身去看灶上汤锅的工夫,悄没声地溜出了门。回廊里空荡荡的,晨光从廊柱间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她贴着墙根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还好,这个时辰前厅还没开张,院子里人少。
她拐过回廊弯角,穿过那条窄廊,目光紧紧盯着前面那扇月洞门。月洞门后,石径两旁的竹叶上挂着宿夜的露水,在微光里亮晶晶的。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石径并不长,只走了几十步便开阔起来,现出一座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四面各有一排厢房,门窗都关着,静悄悄的。墙角种着一丛矮冬青,叶子被夜霜打得有些发蔫。院子里没有人。司燃站在院门口飞快地扫了一圈——西边那一排厢房,靠最里头的那间,窗纸上糊的是新换的白纸,门扉紧闭,门口台阶上搁着一只空食盒。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窗根下,伸手在窗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小,她怕惊动旁人,又不敢太轻怕里面听不见。叩过之后她侧耳贴着窗纸听了一会儿,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又叩了两下,这次重了些。窗纸后面终于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挪动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然后有什么人走到了窗边,停住了。
司燃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快:"小姐,是我。"
窗纸后面的人顿住了。过了两息,窗子从里面推开一条窄缝。一线晨光挤进去,落在里面那人的半边脸颊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眼眶微微泛着浅红,可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痕。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司燃,像在看一件怎么都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沈姝。
小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极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司燃?"
司燃鼻子一酸,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把脸往窗缝边凑了凑:"小姐,我是来带你走的。"
沈姝怔了一下。她看着司燃的脸——那张脸上糊着柴灰,头发被灶房的蒸汽熏得毛躁躁的,袖口还沾着半片葱叶,可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跟从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司燃完全不一样了。沈姝的眼眶红得更深了些,可她没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根崭新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紧,是进教坊司时被人系上的,代表还没登记入册。
"走不了。"沈姝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稳当的平静,"外面有婆子,前院有门,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司燃伸手抓住窗沿,指节用力得发白:"夜里换班的时候,后院角门会开半刻钟。我找到了一条路,到时候我来接你,你跟着我跑,跑出去就是巷子,巷子里有人接应。"
沈姝看着她的手,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扒着窗沿,像扒着悬崖边上最后一块石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接应你的人是谁?你认识?可靠?"
"宋之衡。"司燃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荒唐——她甚至不知道宋之衡到底是做什么的,可他指了粥棚,指了城隍庙,又把她送进了这扇门,他给的那袋碎银子还揣在她怀里,沉甸甸的。她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他可靠不可靠,可他是眼下唯一一个肯帮我的人。"
沈姝垂下眼,像是在掂量什么。院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司燃心头一紧,飞快地把窗缝推拢了些。沈姝在窗纸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别让人撞见。"
司燃蹲在窗根下,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粗哑的女声在喊:"谁在那儿?"
她缩紧了身子,贴着墙壁的阴影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院子另一头慢慢走过来,拖拖沓沓的,踩在青砖上。司燃的眼睛扫了一圈——旁边的冬青丛叶密枝低,匍匐着贴过去兴许能藏住。她没有犹豫,腰一弓便钻进了冬青丛后面,枯枝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一个穿灰袄的婆子走到西厢房门口转了一圈,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嘟囔了一句什么便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司燃从冬青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和土,快步沿原路往回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西厢房那扇窗重新合得严严实实的,窗纸上映着一点淡淡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一株被种在盆里的花,端端正正地待着,可根底下早就不安分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小姐方才说"走不了",可她没有说"不走"。这两个字之间差着天壤之别。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快步走回了灶房。灶台上还剩半锅粥,厨娘正往里面撒盐,见她推门进来瞟了一眼:"上茅房去了?磨蹭半天。"
"嗯。"司燃应了一声,走到灶前蹲下来添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把颊边那道被冬青刮出来的浅痕烤得微微发疼。她摸了摸那道痕,不碍事。
夜还长。她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