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74、于黑夜中醒来 从黑夜中醒

　　盛风如的电影最后紧赶慢赶在3月的最后一天上映。
　　这场拍摄半年的作品是所有人的心血，大部分都是按照正常时间线走的，所以盛风如要求的是边拍边剪，并且在最后以一个极其迅速的速度过完了审批。
　　苏暮云有些好奇，问盛风如是为了赶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盛风如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说三月好啊，万物始发。
　　一切生命苏醒来的月份，万事万物开始萌发的时间。
　　苏暮云现在坐在影院里，和周君晓十指相扣，戒指上的钻石在荧幕的灯光下折射出光芒。
　　像是黑夜中一点儿微小的星子。
　　当云水随风消散时，连带着她的心也泛起痛楚，猛然攥紧了手。
　　周君晓用另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安抚着。
　　辛芷睁开眼，面对的是一个不再有云水存在的黑夜。
　　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吗。
　　于是她站在崖边，伸出五指，让风轻轻穿过，看了许久许久的天空。
　　可是屏幕外的观众都知道，她看的不是天，而是云。
　　良久，她果断退出了游戏。
　　一切光与影都湮没进黑暗。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电影是不是要在此结束时，辛芷的声音响起。
　　“云水……从黑夜中醒来吧，就当为了爱。”
　　当荧幕再次亮起，观众们随着辛芷的视角，看到了躺在医疗舱里的云水。
　　一个确确实实的、真正的人类。
　　此刻医疗舱的盖子已经打开了，云水身上佩戴着各种仪器。
　　辛芷走了过去，在一旁坐下，然后轻轻拉住了云水冰凉的手。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温柔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的人。
　　她想，也许温度能传递过去，哪怕一丝一毫。
　　“云水啊，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呢。”
　　“看来你终究不是个小仙君，而是个笨蛋。”
　　时至现在，大部分观众也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
　　游戏中的npc怎么会有自己的“意识”，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是npc呢……并且自己还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电影进入辛芷的回忆。
　　其实辛芷曾经就有些察觉不对劲了，真正让她确认的是那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辛芷小姐吗？”
　　“嗯，是我。”
　　“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了，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等云家派人将她接来时，辛芷站在隔离舱外，看着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的云水，满脸惊诧与错愕。
　　身旁的妇人叹了口气，“是的，云水……是真实存在的。是云家的小少爷。是我的孩子。”
　　“三年前，云水出了车祸，身体抢救过来了但是意识始终昏迷着。医生说……”
　　再次亲手揭开血淋淋的伤疤，这位母亲痛苦地哽咽着，“有可能永远也无法醒来了。”
　　辛芷按上她颤抖的肩膀，妇人看向里面的云水，“那年……他才刚毕业，他的人生……本来应该是才刚刚开始啊。”
　　“云家上下不惜动用一切力量，可是都无济于事。”
　　“直到有人提议，通过脑机接口能不能试着接触到他的意识。”
　　“但是这是一件危险而又极度脆弱的事情，一旦不小心刺激到他的意识，有可能就真的……万劫不复，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云家也因此研发出《沉睡黑夜》。”
　　“让云水的意识暂存于游戏空间，让他在另一个世界‘活着’。”
　　“云水也确实醒来了，但他失去了一切记忆。并且认知出现错乱……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游戏中的npc。”
　　他一边清楚这里是“游戏”，却又坚持觉得自己是这里的人。
　　“没办法，我们只好通过一道又一道程序暂且维护着他的认知。”
　　辛芷有些迟疑，“所以云水其实根本不是以npc的形式存在，而是以……玩家的身份？”
　　云母点点头。
　　是了，这就能解释之前一切的疑点了。
　　为什么云水和其他npc不同，像是完全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对话，起初辛芷还以为是他的语言模型太过智能。可是那些微表情呢？那些眼神和肢体动作，还有他身上微不可察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温度呢。
　　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云水山根本从未在游戏地图上出现过了。
　　但……自己为什么？
　　云母似是看出辛芷心中所想，她叹了口气。
　　“其实刚开始时，云水的意识依旧很脆弱，即使是在游戏里也不时会昏睡过去。我们的计划是先在游戏世界平稳住他的意识，再谨慎地开放云水山，让云水在与其他玩家的交互中渐渐反意识到自己或许也是玩家，再逐步恢复自己在现实中的记忆。”
　　辛芷望向她，“但是……”
　　云母点点头，“但是这太冒险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其他玩家发现异常，进而发现真相，云水本就错乱的认知一不小心就可能变得更加错乱……甚至崩塌。”
　　“所以在又等待相当长一段时间后，我们选择试验——只开放一个端口接入，也就是只让一个玩家进入。”
　　辛芷低头，盯着自己的五指，“而那个玩家也就是我。”
　　云母满脸歉意地望向她，“孩子，很抱歉把你卷入进来。实际上我们安排的有专人进入。然而……就在开放的那一瞬间，你进入了，替代掉了那个人。”
　　辛芷蓦地瞪大了双眼。
　　她隔着玻璃，转头看向里面躺着的云水。
　　这是什么呢，云水，命运的巧合吗。
　　“我们本该在那一天就联系你，但是云水……似乎并不抵触你的进入。甚至对你起了好奇。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孩子……原谅我的这份私心。”
　　辛芷笑着摇摇头。
　　然而下一秒，她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爆红。
　　那，那岂不是自己和云水所有的互动和对话都！
　　云母再次满脸歉意地对着辛芷抱歉，“放心，那些实时画面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其他人都只能看到云水的数据波动。但是毕竟侵犯了你的隐私，孩子，我们会极力补偿的。”
　　辛芷慌乱着摆摆手，“没没事阿姨，只有您一个人看到的话……没关系。那为什么现在选择联系我了呢？”
　　云母垂下眼睫，“因为……云水的数据波动显示，他可能对你……”
　　辛芷簌然抬起头，怔愣在原地，然后脸上的红晕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蔓延到耳尖和脖子。
　　云母向后退了一步，竟然向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辛芷忙将人扶起，“阿阿姨！使不得！”
　　云母望向她，泪眼婆娑，“孩子，求求你，救救云水！”
　　“如果再贸然换人的话，我们真的谁都不敢预料到情况，也不敢想会有的风险。”
　　“孩子，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继续像往常一样，时不时上上线。陪他说说话就好。”
　　辛芷对上云母哀求的眼神，她叹了口气。
　　“阿姨，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是愿意的。”
　　她坚定地看着云母，“云水是我的朋友……第一个朋友，我也想要守护好他。”
　　辛芷转头再次将视线投向安安静静躺着的云水。
　　已经三年了啊。
　　即使有着再好的医疗条件和精心照料，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三年，苍白的脸上也几乎不见一丝血色。
　　他黑而浓密的眼睫垂着，辛芷觉得其实和游戏里的他并无不同。
　　“如果能让他醒来，其实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回忆结束。
　　辛芷看着身旁的人。
　　“都四年了，你怎么还睡着呢。”
　　“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你殚精竭虑呢。”
　　她有些好笑地用手指拨拉了一下云水的眼睫毛。
　　“等你醒过来，康复训练可是个大工程。”
　　“等你醒过来，应该会大吃一惊，然后惊呼，我是不是在做梦。”
　　“等你醒过来，看着自己的身体应该会很惊喜吧，原来我真的是个人欸。”
　　“等你醒过来，会有好多好多人围过来，用喜极而泣的眼睛看着你……包括我。”
　　“等你醒过来，看到眼前的辛芷，会对辛芷说什么呢？”
　　“等你醒过来啊……我已经等了好久好久啊，云水。”
　　辛芷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她似乎有些委屈，却又坚强地忍住眼泪。
　　“为什么呢？云水，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两个人到后面竟然互生情愫。
　　直到云水对辛芷的爱超过了所有可能。
　　他甚至不惜让辛芷离开自己。
　　然后云水的数据，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挽回的错乱。
　　自发性的。
　　“可是云水，你就是我的真实啊。”
　　辛芷的眼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豆大的泪滴就这样砸在云水的脸上。
　　“如果你永远在这里，那我就也永远地陪着你。”
　　辛芷当时说出这句话时，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是云水会错了意。
　　又或者说，云水不愿意。
　　所有的数据师都在极力挽救，然而云水却惊人地总能抓住漏洞，并且甚至能对数据进行反向干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一种不可被更改的坚决。
　　一旦数据师妄想篡改，云水就会将数据错误放的更大，甚至不惜产生更多更危险的错误。
　　于是没人再敢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水……
　　自我抹杀。
　　先前云水的意识只是在身体里沉睡，可一旦他的自主意识消亡了，那么他在现实中也会……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屏幕外的云母已经泣不成声。
　　然而就在数据不断减退的时候，却被一行数据拦住了。
　　是云水物品栏里那枚属于辛芷的平安扣。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数据流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猛然滋生，连在场最强大的数据师也无法预料到下一行会出现什么。
　　满屏满屏的数据以惊人的速度延伸着，一直到某个瞬间归为平缓，然后基本上不再出现波动，一直到现在。
　　数据已经平稳了，但谁都不知道云水的状态。
　　这个可怜的孩子，记忆还在不在，还会不会……醒来。
　　辛芷的眼泪带着温度，滚烫的滴落在云水的皮肤上。
　　“云水，求你……快些睁开眼睛吧。”
　　云水的睫毛突然以极小的幅度颤了颤，然而辛芷还是发现了。
　　她大喜过望，然而那细小的颤动却在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仿佛只是辛芷的幻觉。
　　但辛芷知道不是的。
　　这些天来，云水依旧对外界毫不可察，只有当听到自己的名字——云水时才可能会有一点点反应。
　　但是除此之外也再没有了。
　　辛芷希望又一次落空，她失魂落魄地重新坐了回去。
　　已经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了。
　　辛芷垂下眼睫，突然将云水带着仪器的手握住，然后……十指相扣。
　　云水没有任何知觉，手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动作，所以只是虚虚地挂在辛芷的手上。
　　辛芷却用另一只手，一根根地将云水的手指往下弯曲，紧紧地拢住自己的指间，直到两人的手无比贴合。
　　仿佛这样就算云水真的在回握住一样。
　　“云水，我喜欢你。辛芷喜欢云水，这句话我已经告诉你好多好多次了。”
　　“云水，你告诉我要寻找自己的真实，现在……我就坐在自己的真实身边，没有什么另一个世界。就在真切的现实里，我在，你也在。”
　　“云水，你说要让我鼓起勇气，我努力在尝试了。你知道吗，我的作品拿了第一个奖哦。”
　　“云水，我的世界从前是一片虚无，可是你来了，往里面一点一点地注入情感，一点点往里面注入真实，于是我留下了，我生根了，我学会去爱了。”
　　“云水，是你打开了我无窗的世界，走进了我的人生。我悲哀的生命突然有一天竟有了自己的天地，有浮云，有群星，有流水。”
　　“云水啊，是你教会我要有从黑夜中醒来的勇气。那么你呢？”
　　“云水……从黑夜中醒来吧，就当为了爱。”
　　为了我的爱。
　　为了你对我的爱。
　　为了这世界上那么多人对你的爱。
　　也为了对这个世界的爱。
　　从人生的黑夜中醒来吧。
　　“辛芷……”
　　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新生。
　　辛芷猛然睁开眼，坐起身往前。
　　于是一滴眼泪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掉出，径直落在了云水的眼角，和云水的眼泪融在一起，顺着皮肤淌了下去。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小的河流了。
　　故事的最后，是云水和辛芷对视着。
　　于是世界又一次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