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47、我需要你。我爱你。 两个“胆小

　　然而，还没等苏暮云想好怎么“主动进攻”，周君晓突然生病了。
　　周君晓身体从来都绝佳，也不知道是由于办公室的空调太冷还是夜里着凉了。
　　总之，他在能把人热中暑的炎炎八月里感冒了。
　　他觉得这点儿小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苏暮云。
　　苏暮云是在他发烧的第二天给他打视频电话对方拒接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
　　对方发来消息。
　　“刚在洗澡。”
　　然后弹过来了一个新视频。
　　周君晓离镜头坐得有些远。
　　苏暮云皱了皱眉。
　　“怎么这两天不来找我了？”
　　周君晓似乎反应有些迟钝。
　　“嗯。”
　　“有些忙。”
　　声音有些沙哑。
　　苏暮云没说话。
　　盯着屏幕里的周君晓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周君晓想了想，让许言买了束玫瑰，又从汀兰水榭打包了她喜欢吃的几道菜，送到苏暮云家里去。
　　又叮嘱许言，就说自己最近有个比较重要的合同要签，最近一直都在公司。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抬起胳膊捂住了眼。
　　窗帘把光都遮住了，屋子里很黑，周君晓脑袋有些昏沉。
　　他上一次生病还是大学里沈聿拉他雪天打球那次，即使只是感冒。
　　周君晓小时候有一次生病了，全家都殚精竭虑，跟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周堇甚至请来了全国顶尖中西医，就为了给少爷治个发烧。
　　从那之后，他头痛发热就总是避着家人，因为觉得没必要。
　　本来也不严重，却要牵动那么多人的心。
　　让那么多人为自己担心发愁，这是一件很不划算、很没有效率的事。
　　他吃的感冒药里有中枢镇静的作用，这会儿已经泛上一阵困意。
　　等他再有意识时，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周君晓。”
　　“周君晓。”
　　他拿开了胳膊，睁开眼，聚了聚焦。
　　苏暮云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床头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晕映在来人的侧脸上。
　　他似乎还不清醒，伸出手想碰一碰眼前人是不是真的。
　　然而他的手在空中被捉住了，被苏暮云引着贴到了脸颊上。
　　“周君晓，你没有在做梦。”
　　他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周君晓，你手上的温度好烫。”
　　他意识终于回笼，收回了手，又往后撤了撤，直到背后碰到了床头的软垫上。
　　他偏了偏头，声音低沉又带着暗哑，“你，你怎么来了？”
　　苏暮云……苏暮云现在简直要气炸了。
　　她一眼就看出视频里的人不对劲，挂了电话就打车过来了，周君晓家里的指纹锁也早就录了她的。
　　就在来的路上，她收到了许言的电话。
　　她静静听对方说完。
　　“周君晓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她没收声音，前排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然后故作镇定地对她连连道歉。
　　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烦躁地挂了电话。
　　司机频频从后视镜里看这个墨镜口罩全副武装的姑娘。
　　苏暮云出来的急，没联系陈澄他们，自己随便打了个车，然而她此时心思并不在车上，也没管前面传来的打量目光。
　　许言那头被挂了电话，也不生气，只是为自家总裁默哀了一把。
　　苏暮云一把掐住周君晓的下巴，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
　　周君晓皱了皱眉，“容易传染……”
　　然后对上了一双盛满怒火的眸子。
　　他有些发愣。
　　苏暮云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清亮温润的，不管对谁总是充满盈盈笑意的。
　　尤其是对自己。
　　可这双眸子却昭示着它的主人，现在心情非常糟糕。
　　自己让苏暮云……生气了吗？
　　虽然不知道缘由，他还是低眉顺眼地先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错了。”
　　苏暮云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却进一步把他的头抬高，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错哪了？”
　　周君晓想了想，决定如实地摇了摇头。
　　“说。为什么生病了不告诉我。甚至还联合许言一起骗我。”
　　原本温柔的声线此刻也沉静下来，冷漠得似乎没有一丝感情。
　　周君晓动弹不得，只好迎着对方的目光叹了口气。
　　“我不想让你担心。”
　　然后下一秒，他的下巴突然被甩开了。
　　“我在剧组摔下来被送到医院的那天，打电话时也想要隐瞒你时，你什么感受？”
　　周君晓心里沉了一下，生气、愤怒、担心……还有一丝委屈。
　　他看着苏暮云皱起的眉头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突然心脏里像有一股电流穿过。
　　“对不起。”
　　苏暮云却根本没有消气。
　　“周君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周君晓顿了顿，“恋人。”
　　苏暮云突然笑了，“恋人吗？我身为你的女朋友，却从来不知道你的情绪，不知道你的行程，不知道你的兴趣爱好，不知道你想不想亲我、拥抱我、上我，现在连你生病了都不打算让我知道。”
　　周君晓蓦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的恋人，在你的世界里处于什么位置呢？”
　　他连连摇头，也终于暂时忘记了“病患”的身份，一把抓住了苏暮云的手腕。
　　“我……你，你在我心里很重要，非常重要。”
　　“是吗。那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想进入我的世界？周君晓，你尊重我、呵护我，但你不想要我。你要不要想想，从和我在一起之后，你向我索要过什么呢？唯一一次要名分还是为了保护我。”
　　他又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
　　苏暮云沉默了，然后淡淡一笑。
　　“是，这就是问题。你不需要我。”
　　周君晓突然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苏暮云好悲伤。
　　可是苏暮云挣脱了他的束缚。
　　当然，在察觉到苏暮云有轻微挣动的时候周君晓就已经放手了。
　　“周君晓，你不需要我的话……那我就离开吧。”
　　周君晓簌然瞪大双眼。
　　苏暮云静静望着他的眼睛。
　　第一次在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周君晓的眼睛中看到了哀求。
　　但是苏暮云决定唯一一次做个心狠的人。
　　“我受够了你总是对我小心翼翼。”
　　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是第一次，苏暮云留给周君晓的不是怀抱，而是决绝的身影。
　　他突然就茫然了。
　　苏暮云……
　　苏暮云不要自己了。
　　周君晓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他感觉心脏剧烈而凶猛地跳动着，却伴随着阵阵的刺痛。
　　像是被潮水裹挟着、密不透风地压抑着，没有任何可以呼吸的空间。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窒息了。
　　然后紧接而来的是恐惧和疑惑。
　　苏暮云这次真的很生气。
　　苏暮云不会回来了吗？
　　自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周君晓心如刀割。
　　他突然开始忏悔。
　　苏暮云说自己错了。
　　对，是什么来着？
　　自己改，改了之后也许对方就会回心转意了。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在生意场上签下几个亿合同也面不改色、从容镇定的周君晓，此刻痛苦地回忆着苏暮云的话。
　　可是脑袋像是装了铅似的沉重。
　　他抱着头，只能想起只言片语。
　　“你不需要我。”
　　“我受够了你总是对我小心翼翼。”
　　不，不……不是的。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苏暮云。
　　我不能接受你的离开。
　　我不能容忍自己失去你。
　　我渴望看到你对我笑着的眼睛，我渴望把你拥进怀里。
　　我想要你只看着我。
　　我要你只属于我。
　　我要你也爱我。
　　门开了，黑色的屋子里突然照进一束光。
　　苏暮云走进来，停在玄关处，一手提着药，一手提着菜。
　　顶灯倾泻而下的暖黄色光线毫无遮挡地笼罩下来，落在她肩头、发梢。
　　苏暮云整个人像被纯粹干净的光亮托住，消解掉所有晦暗，将周遭所有阴影尽数驱散。
　　她表情有些怔愣。
　　周君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此刻站在客厅中央。
　　他孤零零僵立在原地，浑身像是抽走了所有气力，周身像是被一层沉滞的雾裹住。
　　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垂着肩，往日里挺拔的轮廓软去所有锋芒。
　　长睫沉沉垂落，将一双眼眸严严实实地掩住。
　　苏暮云注意到，周君晓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收拢，指骨用力到泛出青白，正在微微颤抖。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猛地抬眼。
　　血丝爬满眼尾，方才还隐忍憋住的情绪瞬间崩裂，眼眶早已浸得通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狼狈又破碎。
　　于是苏暮云的心也跟着颤了起来。
　　“周……君晓？”
　　周君晓几乎是踉跄着向她跑来，苏暮云见状放下手中东西迅速迎上去。
　　转瞬便撞进彼此怀中。
　　周君晓用力将她箍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滚烫的热泪砸在苏暮云的颈弯里。
　　苏暮云听到他颤抖的声音，透过皮肤和血管震动，传到自己心脏里。
　　“我需要你。”
　　“对不起。”
　　“不分开。”
　　苏暮云也用力地环着他。
　　“我也爱你。”
　　“知道了。”
　　“没说要分。”
　　她原本只是想让周君晓反思一下，然后自己趁这个时间去买点儿东西。
　　她来的时候没看见管家和阿姨们，可能是又休假了，冰箱里倒是塞满了各种食材。
　　但是她不会做，又想着现在的周君晓最好吃一些清淡的，看见没有大米了，又看见床头柜上只放了一盒退烧药，就想着出去买一些。
　　结果周君晓……周君晓好像反思过度了。
　　她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
　　哎呀，好像把人吓着了。
　　她的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背，顺着毛。
　　“宝贝儿，别害怕。”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又没说不回来了。”
　　“不分手不分手，嗷，不分，除非你不爱我了，不然我永远不会跟你提分手。”
　　周君晓在她肩头摇了摇头。
　　“不会不爱你，永远。”
　　苏暮云笑了。
　　这还是周君晓第一次跟她说“爱”和“永远”。
　　好吧，不管怎样，结果竟然正确了。
　　她稍稍偏头，温柔地亲亲对方的脸。
　　“知道了宝贝儿，我也永远爱你。”
　　在对方愣愣的眼神里，苏暮云捧起他的脸，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算是签了个合同。”
　　苏暮云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光在闪烁了，于是周君晓的心也跟着流动了起来。
　　他贴着对方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往后退。
　　苏暮云存着力，让他没能撤走。
　　“就亲一下，不会传染的。”
　　周君晓摇摇头。
　　苏暮云叹了口气，“那你在我额头上亲一下，我就放你走。”
　　周君晓似乎有些挣扎，但片刻后还是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的一下。
　　不过苏暮云已经很满意了，终于放开了对方。
　　“你回房间里待着，我去煮点粥，一会儿好了叫你。”
　　周君晓闻言却依旧立在原地。
　　苏暮云看了他一会儿。
　　伸手拍拍他的头。
　　“宝贝儿，我说了不走，就哪儿也不会去。”
　　周君晓这才转身走了，不过他没回房间，而是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
　　从这个角度可以正正看着苏暮云在厨房的身影。
　　客厅地面铺着一张厚实的羊毛地毯，浅米色绒面蓬松柔软，倒是不会凉着他。
　　但是毕竟他还感着冒，中央空调开着恒温26度，苏暮云想了想，从房间里拉出来条薄毯罩住了周君晓，然后任他坐着了。
　　周君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厨房灯光柔和地笼罩下来，苏暮云纤柔的身影立在灶台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指尖轻握着木勺，时不时低头慢慢搅动砂锅里的白粥。
　　小火慢煨的米粥咕嘟轻响，白雾袅袅升腾，氤氲着缠上她的肩头，大米渐渐熬得绵烂乳白，清甜软糯的米香漫满空间。
　　像是确定了眼前的人真的会一直在。
　　周君晓看着苏暮云的背影，渐渐泛起了困意。
　　不知过了多久。
　　“周君……晓。”
　　苏暮云已经熬好了，这里是开放式厨房，她一转头就可以清晰地看见沙发旁的身影。
　　暖光静静淌落在地毯上，他席地靠着沙发，浅蓝薄毯松松搭在肩头柔软布料松松垂落，盖住大半手臂。
　　沉沉睡熟后，所有紧绷尽数消散，紧锁的眉峰彻底舒展开，长睫密而柔软，温顺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柔和的阴影。
　　周君晓的呼吸轻浅而绵长。
　　安静得像只卸下了一身隐忍的小狮子，温顺又安然。
　　苏暮云嘴角弯起，没有把他喊醒，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把薄毯往他身上拢了拢。
　　然后看着他的眉眼，轻轻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说

这盘饺子终于迎来了它的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