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35、人鱼公主。如果离开你会让我干涸，你确定还要这样做？ 人鱼公主离

　　沈聿已经守了很久很久了。
　　他处理完回来的时候，沈柠居然还没从手术室里出来。
　　苏暮云已经被转移到病房里去了，周君晓自然在陪她。沈柠在京都没有其他朋友，也没有其他家人。
　　所以手术门前空空荡荡。
　　沈聿突然就红了眼眶。
　　命运从不选择她。
　　没关系。
　　没关系。
　　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我这不是来了吗。
　　不，有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
　　沈柠从前经历的那些伤痛、忍受的那些苦楚，都是真实、已然发生过的。
　　沈聿突然觉得好无力。
　　怎么办呢。
　　自己该如何安慰这个细弱的灵魂呢？
　　我该如何把破碎的你重新拼凑起来呢？
　　无所畏惧、行事永远可以按照自己所想进行的沈聿，第一次在命运面前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可奈何。
　　如果可以，他宁愿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自己。
　　可是已然是柠柠了，怎么办呢。
　　宁静皎洁的月光从窗台里漫进走廊，打在这个无助的孩子身上。
　　包裹住他的全身，像是一种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和护士们疲惫地走出，却眉眼之间都是难掩的喜色。
　　“沈先生，我们……”
　　主治医生顿住了。
　　她和沈聿是大学同学。
　　然而此刻，她看到挑衅一切、肆意张扬的沈聿蹲坐在窗台下面，双手抱着头，脸深深地埋进□□。
　　“沈……聿？”
　　沈聿猛然回过神来，他“噌”地一下站起身，跑了过来。
　　“柠柠！柠柠怎么样了！”
　　主治医师扶住他的肩。
　　“沈先生，病人目前生命特征一切正常，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沈聿定住了，片刻后，终于松出了口气。
　　“但是病人体内仍有微量残留，这是无法清洗出来的。不过并不会有太大影响，所以不用担心。如果醒来后没有出现失忆、精神错乱的症状，就说明已经完全没事了。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沈聿有些怔愣，“失忆……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病人体内的药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一种禁药，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这种药很容易……影响到人的神经系统。”
　　沈聿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几分透骨的狠戾。
　　“先听我说完。之后你要报警或是……怎么样，后面再说。”
　　“病人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我们并不能保证她什么时候醒来。”
　　她看着面前的人，换了种身份。
　　“沈聿，如果可以，你多陪她说说话吧。这个姑娘……实话告诉你吧，在抢救的过程中其实瞳孔扩散过。”
　　沈聿蓦地抬起了头。
　　“你知道的，当所有物理意义上的医疗手段都失效的时候，如果发生了什么，人们往往会称之为‘奇迹’。而这个姑娘，可以说是靠着自己的毅力回来的。”
　　她对着沈聿点了点头。
　　“我想……她一定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人还在，所以拼了命地也要留下。所以，你多在她旁边说说话吧。”
　　“说不定她听到你的声音……就早点醒过来了。”
　　沈聿簌然回过神来，支起身体，看着面前的人。
　　他怎么又睡着了呢。
　　沈柠依旧安然地躺在病床上，这已经是她昏迷的第三天了。
　　中间苏暮云醒来了，下来看到柠柠时，趴在床边哭得眼眶通红。
　　沈聿早已换了身干净衣服，他怕沈柠醒来的时候看到脏兮兮的自己。
　　他还把那罐土从沈柠家里带过来了，想着也许故乡的味道能让她感到熟悉，顺着思念赶紧睁开眼睛。
　　该处理的人都已经处理完了，以后在整个京都应该都没人再敢动沈柠了。
　　他还给拉巴卓玛去了电话，没告诉对方，只是说沈柠忙于拍戏有点想家，让对方录了段音频发了过来。
　　是拉巴卓玛以前会给沈柠唱的歌谣。
　　原来，那天他听到的就是这个。
　　他把手机放在床边，给沈柠放了好几次。
　　主治医生说要多陪沈柠说话，所以沈聿就把上面所有事都仔仔细细地跟沈柠说了。
　　可是沈柠怎么……还不醒呢。
　　沈聿此刻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沈柠紧闭着的双眼。
　　只要让这双眼睛早点睁开，让沈聿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柠柠……”
　　一开口，沈聿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吓人。
　　这样的声音，会吓到她吧。
　　于是他只好张张嘴，用吐出的气声说话。
　　“柠柠，你怎么还不醒呢。”
　　“柠柠，那些坏人都已经进监狱坐大牢啦，浮光的蛀虫我也在一步步清理，你的暮云姐姐身体也早就好了。”
　　意识到这些话都已经说过了许多遍，沈聿沉默了。
　　片刻后，他悄悄地将手放在了沈柠纤细的小手旁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地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沈柠的。
　　“柠柠，今天给你说点儿不一样的。”
　　沈聿笑了笑，靠近沈柠的耳边，继续用气声说话。
　　“柠柠，其实我对你一见钟情。”
　　“柠柠，我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柠柠，我喜欢你的歌声，喜欢你的眼睛，喜欢你的坚韧，喜欢你的善良，喜欢你的纯洁，喜欢你的勇敢……”
　　“柠柠，我已经了解了你的一切，然后发现你的一切我都喜欢。”
　　“柠柠，每次看到你流泪，我的心就好痛啊。”
　　“柠柠，你怎么受到过那么多那么多伤害呢。”
　　“柠柠，你好可怜啊，我好心疼你。”
　　“柠柠，命运对你好坏好坏啊，可是你真的好好好好啊。”
　　“柠柠，在手术室外面等你、想到你在里面躺着的时候，我好痛苦啊。”
　　“柠柠，我想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柠柠，我有好多好多次都想亲你的嘴巴。”
　　“柠柠，其实我还想睡你。啊，我好罪恶啊，居然对这么纯洁的你起了歹念。但没办法，你安安静静看向我的时候，我其实有好多次就是这么想的。”
　　“柠柠啊，我好想让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柠柠啊，医生说你醒来可能会失忆。没关系，变成了小傻子也我也要。我会保护好你，我会照顾好你。”
　　“柠柠啊，其实你要是真的失忆了也挺好，忘记一切过往吧，忘记一切痛苦吧，从此你的未来里只有幸福……我保证。”
　　“柠柠啊，快醒过来吧……我好想你啊。”
　　“柠柠啊，我好爱你。”
　　可是沈柠还是任何反应。
　　沈聿把勾着的小拇指变成了和沈柠十指相扣。
　　他俯下身，在沈柠的唇上印下一吻。
　　虔诚而珍重。
　　如果童话故事不是骗人的，就把我的柠柠带回来吧。
　　沈聿微微退开身。
　　对上了一双纯洁的大眼睛。
　　“柠……柠？”
　　沈聿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他想抬手碰一碰，但手却被另一个人牢牢地抓着。
　　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
　　沈聿怔愣住了，眨了眨眼。
　　直到沈柠的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眼睛。
　　“小鱼儿，不要哭。”
　　“你一哭，我的心也就跟着流泪了。”
　　沈柠的温度从指尖传到了自己的皮肤上，于是心脏也开始鲜活地跳动起来。
　　“柠柠？！你醒了？！”
　　沈聿慌忙退开，惊喜地看着她。
　　但是他的嗓子哑得像破锣，虽然气氛此刻真的很感人，但是这一声真的很煞风景。
　　两个人都静住了。
　　沈柠突然“咯咯”一笑。
　　“沈聿，其实我早就醒了。”
　　沈聿脸上一片空白。
　　他跌坐回椅子上。
　　片刻后，哆哆嗦嗦地开口，“从……什么时候。”
　　沈沈沈柠醒了。
　　沈沈沈聿非常开心。
　　但沈沈沈聿现在非常惶恐。
　　之前的话还好，今天、刚才的话怎么办。
　　沈柠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两天前。”
　　没没没事，还好刚才自己是用气声说的，对方肯定有的没……
　　“所有的都听清楚了哦。包括刚才的。所有。”
　　于是。
　　沈沈沈聿现在全身包括脸颊，全部爆红掉了。
　　沈柠觉得好新奇，人竟然能做到从头到脚在一瞬间变成粉红色。
　　“两……天前？！”
　　沈柠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哦，吓到你了。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我跟护士姐姐们说先瞒着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能跑去找苏姐玩了，还和她一起去楼下晒太阳。你来的时候，我就装睡。”
　　沈柠另一只手捏着发尾的一缕头发，打着旋儿转着。
　　她脸颊泛着红，用如水的眼眸看向沈聿。
　　“这是我第一次骗人，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因为我想让你多陪陪我。你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也从来没叫过我这么多次‘柠柠’……”
　　然而片刻后，她却突然有些生气。
　　“沈鱼。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想亲我，你还想……”
　　沈聿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另一只能自由活动的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柠……柠柠，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沈柠突然有些受伤，眼睛里泛起湿意。
　　哎哟祖宗啊！
　　沈聿吓得赶紧解释：“不不不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我喜欢你，也也也想亲你，也想……嗯嗯你。”
　　沈柠被他捂住嘴，只好歪了歪脑袋。
　　嗯？
　　沈聿脸上红得已经熟透了。
　　他转头看向别处，眼神里满是不自在。
　　“嗯嗯就是，就是嗯嗯嘛！你你一个小孩子不准想这乱七八糟的！”
　　沈柠安静了。
　　然后在沈聿的手心里轻轻一舔。
　　沈聿霎时间触电般收回了手！
　　沈柠乖乖一笑。
　　“小鱼儿，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22岁了，马上23岁了哦。”
　　沈柠朝他凑近，直至近到可以数清沈聿一根根睫毛。
　　“小鱼儿，你想和我睡觉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聿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像要炸掉了。
　　如果心动是小鹿乱撞，那自己现在就是黑熊撞树、虎啸山林、蓝鲸撞冰川。
　　看着沈柠的眼睛，他渐渐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声音却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颤抖。
　　“柠柠，你吓死我了。”
　　沈柠叹了口气，抚上了沈聿的脸颊。
　　“我知道。”
　　“对不起。”
　　“谢谢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
　　对不起吓到了你。
　　谢谢你如此爱我。
　　“小鱼儿，不要害怕。”
　　“我真的回来了。”
　　沈聿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像是一条深海的鱼，一直生活在深不可测的海底，此刻终于窥见了天光。
　　“嗯……”
　　他脸上褪去了潮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柠，又垂落下去。
　　“我会……为你准备好机票。”
　　“我会帮你收拾好行李。”
　　“我还给福利之家又捐了一大笔钱，足够你们安稳度日了。之后也会定期汇钱过去。”
　　沈聿突然眼中浮现出浓烈而深沉的悲伤。
　　沈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于是一下子被刺痛到了。
　　“离开京都吧。”
　　“离开我的身边吧。”
　　小美人鱼向往外面的世界。
　　可是她被夺取了美丽的尾巴，封住了美丽的歌喉。
　　她被困在了陆地，永远不能再回家了。
　　所以沈聿想。
　　人鱼公主应该回到海里，而不是待在王子的身边流泪。
　　歌声应该带来的是命运的祝福，而不是不幸。
　　下一瞬间，很烫的泪水却突然砸进了沈聿的心里。
　　“沈聿，你不要我了吗？”
　　沈聿猛然抬起头！
　　沈柠的眼中浮现出和人鱼公主一样的悲伤。
　　仿佛是站在甲板上亲眼看着幸福远去，似乎下一秒就要纵身变成泡沫了。
　　十指相扣的手终于松开了。
　　可是沈聿无暇顾及，只能手足无措地抬起双手为沈柠抹去泪水。
　　“不是的……柠柠乖。我最喜欢柠柠了。怎么可能会不要柠柠呢？”
　　沈柠哽咽着。
　　“可是你要给我买机票，给我收拾行李，还给足了钱让我永远离开你。”
　　？
　　不对，这话怎么听起来自己完全是个渣男？
　　但是沈柠的泪又涌出来了，于是“渣男”沈聿只好轻声哄着。
　　“不是要你永远离开……你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地等着你。”
　　“我只是想让你不在京都生活了。”
　　“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总是受伤。”
　　“你在我的身边，我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喜欢会让人想拥抱、想接吻、想上床……想占有。
　　但是爱会让人心疼、想怜惜、想保护……想放手。
　　沈柠突然一下子把沈聿的手拍开。
　　“沈聿，你离开我吧。”
　　沈聿愣住了。
　　沈柠没有像沈聿想的那样大吵大闹，然后哄哄就好了。
　　她静静地回望着沈聿。
　　“你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感受？”
　　沈聿心如刀绞。
　　沈柠点点头，“那就是我的感受。”
　　她重新执起了沈聿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小鱼儿，你好不公平。”
　　“你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房子车子金钱、故乡的土，自信、勇气、价值……现在还有爱情。”
　　“但你却只需要一双为你流泪的眼睛。”
　　“现在连这个也不需要了。”
　　沈柠的眼睛总是这么干净，这么澄澈。
　　“你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了。”
　　“但你却不需要我留在你身边。”
　　她突然像一个真正般的大人一样笑了。
　　“沈聿，收起你自以为是、像人鱼公主一样奉献的爱情吧。”
　　“小鱼儿，如果我离开你会干涸，你还确定要这样做吗？”
　　下个瞬间。
　　沈聿将沈柠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于是两颗心脏在一左一右同频共振。
　　震耳欲聋。
　　沈聿重新和沈柠十指相扣。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说离开了。”
　　人鱼公主离开海不会干涸。
　　离开爱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