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32、也许每个人其实都是从天空中飘下的雪花，只是降落在了不同的山顶 小小的沈柠

　　李曼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还是被苏暮云，她羞耻地低下了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李曼红了眼眶。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应该也知道，我很讨厌你。”
　　苏暮云摇了摇头。
　　“不管我面前的是谁，我都会来的。”
　　李曼抬起来头，眼神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吗……”
　　她突然眼中蓄满了泪水，颤抖着开口。
　　“我……我从小是个孤儿。从来没有被人在意过疼爱过，也就……这张脸长得还不错，好多人追求我、爱慕我，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苏暮云皱了皱眉，“那你更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对。”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爱你自己，还有谁会来呢？”
　　李曼像是被她的一番话打动了，沉默着。
　　巷子里有些臭，苏暮云抬手捂住了口鼻。
　　李曼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可怜地望向苏暮云。
　　“你可以抱抱我吗……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自己就已经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好烫。
　　李曼有片刻的愣神。
　　她抬手环住了苏暮云，嘴角勾起弧度。
　　“你说得……对。”
　　活动已经几乎结束了，沈聿却到处找不到沈柠。
　　他知道对方喜欢往安静的地方去，于是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沈聿松了松领带，正有些心烦意燥，就听到一道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总。”
　　是王风。
　　沈聿对此人没什么好感，大概是因为对方……长得太丑了。
　　他对这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反感。
　　过两天得把他换了，给柠柠安排个新的经纪人。
　　“沈柠在哪儿？我找她有事。”
　　王风弯腰递上一张房卡。
　　“就是柠柠让我来的，她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沈聿看了他一眼，接过房卡抬脚走了。
　　王风紧随其后，他看见沈聿出了大楼，却没有去旁边的酒店，而是拐进了一条巷子。
　　他赶紧跟上，却没找到对方的身影，巷子里有些黑，他犹豫着朝前走去。
　　“你在找我吗？”
　　他猛地回头，发现沈聿竟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身后！
　　王风瞬间头皮炸开，全身血液如倒流了一般。
　　沈聿一半站在光里，一半身子隐在阴影里。
　　“给你一分钟。告诉我，沈柠在哪儿？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王风全身冷汗都已经下来了，他吓得跪坐在地上。
　　“我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沈……沈总我真的不知道！”像是怕对方不信，他又赶紧补充，“是，是苏暮云把沈柠带走了！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沈聿听到是苏暮云把沈柠带走了，松了口气。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眼前的人，打了个电话。
　　很快，王风就被拖走了。
　　沈聿走出巷子，捏着手中的房卡，走进了旁边的酒店。
　　自己倒要看看，对方演了一出什么好戏。
　　他刷卡进门，听到床上传来什么动静。
　　哦，送人啊。
　　恶心的东西。
　　他抬脚就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听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传来。
　　那是一道带着哭腔的、痛苦的呻吟。
　　“周君晓……我好难受。”
　　沈聿蓦地瞪大了双眼。
　　他打开灯走了过去，发现……
　　床上的人竟然是苏暮云！
　　几息后，他神情复杂地拿出手机打了电话。
　　“周君晓。”
　　“说。”
　　“你现在以最快的速度过来，302。”他捏了捏紧皱的眉心，“你老婆出事了。”
　　等到周君晓风风火火地赶到时，沈聿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他见人来了也不废话。
　　“我被设局了。苏暮云被下药了。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把人送到这里了。”
　　周君晓脸色一沉。
　　沈聿吐了口气，“事情我会查清楚，至于现在是去医院还是怎么样你看着办。”
　　周君晓快速走到床边，沈聿已经用被子把苏暮云裹得严严实实。
　　他隔着被子抱起苏暮云。
　　“苏暮云。”
　　像是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苏暮云终于意识有些回笼。
　　“周君晓？”
　　“嗯，是我。”
　　“我来了。”
　　“我在。”
　　苏暮云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面前人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捕捉到了漂在水面上的浮标。
　　周君晓紧紧、紧紧地把她拥入怀里。
　　她突然真的好想哭，于是豆大的滚烫眼泪砸在周君晓的颈弯，顺着他皮肤一路向下流去。
　　苏暮云死死咬着嘴唇，强撑着聚集意识。
　　“你来了……的话，沈，沈聿在吗。”
　　“苏小姐。”
　　苏暮云顿时扭头看向他。
　　“快，快！505，沈柠！酒……问题！”
　　明明是断断续续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沈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脸色霎时间煞白，迅速转身就离开了。
　　苏暮云松下一口气。
　　周君晓把她连着被子打横抱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
　　苏暮云此时已经烧的浑身发烫，全身泛着红。
　　她攥住周君晓的衣服，摇了摇头。
　　“不……不用去医院。”
　　周君晓皱起眉头。
　　“你帮我就好。”
　　那是一句颤颤巍巍、细若蚊呐的话，几乎是从苏暮云的唇缝里飘出来的。
　　但周君晓听得很清楚。
　　下一秒，周君晓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苏暮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苏暮云突然感觉周身温度都降了下去。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幽黑寂静的眼眸。
　　周君晓生气了。
　　虽然周君晓以前也跟她生过气，但这次好像不一样，自己好像踩到了对方的底线。
　　有一瞬间，她觉得周君晓好像要离开她的身边了。
　　于是她茫然。
　　她手足无措。
　　她只好死死地拽着对方的衣服，把头埋进对方的胸膛，用眼泪狠狠砸向对方。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周君晓虽然现在非常非常愤怒，但他的脸上还是浮现出迷茫。
　　“我没说要走。”
　　苏暮云还在哭，“可是你生气了，生了……好大的气。”
　　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没有安全感，于是周君晓只好一次一次地向对方证明。
　　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苏暮云的。
　　感受到对方传来的几近滚烫的温度，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苏暮云。我是生气，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生气了也不会，不管生再大的气也不会。”
　　我只是生气了，又不是不爱了。
　　“我生气，是因为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下轮到苏暮云茫然了。
　　“我哪儿有。”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你想让我当做没听见吗？”
　　“我知道啊。”苏暮云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周君晓，“我……我就是说给你听的啊。”
　　她本来就脸红的厉害，这下直接烧了起来。
　　周君晓一脸空白。
　　然后下一秒，苏暮云就听到周君晓几乎是在她耳边吼出来的。
　　“你！你都烧成这样了……竟然还想着和我发生关系！！”
　　她竟然，把周君晓逼急了。
　　周君晓……不愿意吗？
　　面前的人是周君晓本人没错啊，不存在什么因为神志不清认错人的情况。
　　难道他其实比较保守，觉得那种事只能在婚后做？
　　或者是这里的条件比较……她转头看了下四周，沈聿的酒店装修良好、空间宽敞，客厅甚至用的是水晶吊灯，并且肯定会备有……。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苏暮云下了结论：周君晓是个纯情的好男孩。
　　“我被人下了春药，男朋友又在身边，我和他上个床解决问题怎么了？”
　　苏暮云觉得自己简直不可思议，都快烧得神志不清了还能流畅地说出逻辑这么清楚的话来。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周君晓，“你……不想要我吗？”
　　周君晓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句“想要”，反应过来后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
　　然后近乎虔诚地吻了吻苏暮云的嘴角。
　　“我喜欢你，也……想要你。但我不能伤害你。”
　　“宝宝，听话。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宝宝。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君晓！
　　苏暮云感觉自己这会儿真的身上像快要燃起火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到桥头被人塞碗汤，喝下之后忘却一切前尘往事。
　　另一边，沈柠是真的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苏暮云喂给她的那杯蜂蜜水并没有起任何效果，哪怕再迟钝如沈柠，此刻也能知道自己身上的反应不是正常的酒后反应。
　　可是沈柠却感到庆幸，因为酒真的有问题，而自己真的保护到了在意的朋友。
　　苏暮云和沈聿，她在京都唯二的朋友。
　　而这两个人，一个愿意总是帮助自己、维护自己，一个愿意跑去西藏，只为弄清楚自己为什么难过。
　　我的朋友。
　　我愿意付出一切守护的人。
　　所以命运啊你看，你抛弃了我，可我还是很幸运。
　　孤独的沈柠，如今也有了在意自己和自己在意的朋友了呢。
　　王风也不知道到底下的什么药，剂量又到了哪一步。
　　沈柠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傻，因为其实根本不用喝完的，甚至不是非喝不可的。
　　可当时情况紧急，自己根本没反应过来，两杯就已经下肚了。
　　想到王风……自己好后悔啊。
　　如果……在沈聿问到自己“有没有其他困难”的时候，自己向他揭发这个坏人的话，沈聿肯定会处置这个坏人，起码不会让他有机会把下了药的酒递给苏姐。
　　可她想到那句自己说过的“都不容易”，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原来……对不该的人善良，是会伤害到自己身边的人的。
　　原来对坏人心软，是对好人的一种伤害。
　　想到沈聿，沈柠突然又很难过。
　　自己明明才答应过他不久，要比他晚死一秒的。
　　因为她要用那一秒的时间为沈聿流泪。
　　沈聿。
　　自己还是没记住那个成语，所以私下里经常“沈鱼”“沈鱼”的叫，反正读音差不多，也没人会纠正自己。
　　沈聿。
　　那么好的沈聿。
　　沈聿给了自己好多东西。
　　保姆车、房子、礼物，还给福利之家捐了款。
　　沈聿愿意跑到千里之外给自己挖一罐故乡的圣土，只为让自己不再想家。
　　沈聿给了自己勇气，沈聿告诉自己“沈柠的价值和天空一样大”。
　　可自己现在却连这个小小的心愿都不能为他完成。
　　沈聿，好像很喜欢自己的眼睛。
　　那么如果自己死了，就把眼睛留给他好啦。
　　如果自己还有力气，一定要写张纸条。
　　就写“器官捐献协议”，把眼睛捐给沈聿。
　　随便他送给需要的人，或是切下来做成标本。
　　沈柠小小的，拥有的东西也少少的。
　　如果自己有什么能在沈聿的生命中组成那么小小的一部分，那就拿去好了。
　　沈聿，沈鱼，小鱼儿。
　　我怎么刚刚走到你的身边，就要离你而去了呢。
　　怎么办呢，天灵盖好像被注满了空气，太阳穴酸胀又疼痛。
　　她今天穿的裙子厚重，苏姐走时又把自己的被角塞得严严的，自己全身已经被汗溻湿完了。
　　可是自己已经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别说打电话了，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一点。
　　沈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会被烧成傻子吗。
　　啊，本来就不聪明，以后可要怎么办呢。
　　会……死掉吗。
　　呐。
　　死亡啊。
　　雪山带走了她的父母，可她并不怨恨雪山。
　　命运现在要带走自己的话，她也不憎恶命运。
　　因为雪山和命运都不是坏人。
　　坏人才是坏人。
　　而在那场雪崩中被留下的自己，如今没有让苏姐被坏人带走。
　　为了保护自己而死的阿爸和阿玛，如果见到了为保护别人而死的自己，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小小的沈柠、脆弱的沈柠、怯懦的沈柠、孤独的沈柠，价值和天空一样大。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要飘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
　　也许每个人其实都是从天空中飘下的雪花，只是降落在了不同的山顶。
　　现在自己也只不过是要飞回天空的怀抱了。
　　仅此而已。
　　沈柠发现眼前似乎有个人影朝自己跑来。
　　阿爸吗，还是阿玛？
　　是谁来接我了呢。
　　“沈柠！！！”
　　啊。
　　都不是呢。
　　是沈聿。
　　于是那片小小的雪花被风吹起来后，又落了回去，在山顶融化掉了。

作者有话说

爱人的呼唤可以把人拉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