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一阳笙

30、“如果我下一秒就会死去，你会为我落泪吗？” 人这一辈子

　　“我跟院长说，我是你的经纪人。说你在京都很努力、演戏很认真。还跟她看了你不少在剧组的照片，她很开心。”
　　沈柠已经不哭了，她有些疑惑。
　　沈聿怎么会有自己在剧组的照片呢？
　　她突然想起来了沈聿那几次“探班”。
　　啊。
　　所以沈聿助理一直在拍的是……
　　沈柠脸颊一红，低下头。
　　“咳咳……”沈聿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我走得时候，以公司的名义格桑花儿童福利之家捐了一笔款。”
　　沈柠又猛地抬头。
　　“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邀功。”他很认真地看着沈柠的眼睛，“我想让你放心，在京都照顾好自己，不用总是顾虑着身后。”
　　她喃喃，“谢谢你，沈聿。”
　　沈聿摇了摇头。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努力工作还给你。”
　　沈聿哑然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人？”
　　沈柠看着他，突然笑了，是一个开心的、甜甜的微笑。
　　“你是我在京都第二个朋友。”
　　“唔，为什么是第二个，第一个是谁？”
　　“是苏姐，暮云姐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只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沈聿有些好笑，没忍住，抬起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嗯……”
　　沈柠顿了顿，“即使我很渺小，即使我无法给你带来什么，这样没有什么价值的我，你也愿意吗？”
　　沈聿愣住了。
　　他是个商人，和对方谈的所有合作都是基于利益。
　　他说要创办浮光，是为了利益。他说要“发掘世间的美”，自然也不过是为了利益。
　　漂亮的男男女女无数，或明艳或温柔，环肥燕瘦、沉鱼落雁，落在他的眼里不过都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他能带来什么资源。
　　她能为公司带来多少效益。
　　利益，价值。
　　所以沈聿从不会为了谁而停留。
　　直到他为一支歌而驻足，撞进了一双和雪山一样纯净的眼睛里。
　　当他感受到她的悲伤时，想到的不是这有什么价值，想做的却只有跑去西藏挖一罐土、抬起手擦去对方的眼泪。
　　只要让她不再悲伤。
　　只要这双眼睛不再流出眼泪。
　　沈聿觉得让自己付出什么都可以，不求回报。
　　对……
　　对。不求回报。
　　人这一生会经历多少事情，会遇到多少痛苦与挫折、快乐与幸福。
　　追求的是什么呢。
　　赚很多很多钱？要很多很多爱？完成很多很多愿望？
　　可是人不是活到100岁才会死的，人是在每一秒都可能会死的。
　　所以“下一个瞬间”永远可贵。
　　那么死的时候能带走什么呢？
　　血液会冷却、躯体会腐烂、金钱揣不进灵魂。
　　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所以沈聿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我下一秒就会死去，你会为我落泪吗？”
　　沈柠没有反问为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毫不犹豫地说。
　　“会。”
　　沈聿突然笑了，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那我就愿意。”
　　如果什么都带不走。
　　那么就最后再感受一滴为自己留下的泪的温度吧。
　　人这一辈子，终其一生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寻找到一双会为了自己而流泪的眼睛吗。
　　沈柠突然抚上了沈聿的眼角。
　　“沈聿。”
　　“我突然不是很想家了。”
　　“谢谢你。”
　　沈聿以为沈柠在说自己送她的礼物以及捐款的事情。
　　“如果你把我当作朋友，那么我为你做的一切事情你就应该坦然接受。”
　　“让我看到，自己也能成为组成你生命的一部分。”
　　沈柠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事。
　　“沈聿，你是好奇怪的一个人啊。”
　　你迫切地想要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却只需要我愿意在你死去时为你落泪。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划算的生意了。
　　她“唔”了一声。
　　“我大概也是个很奇怪的人吧。”
　　因为如果易地而处，她竟然会再一次毫不犹豫地同意。
　　啊，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沈柠因为哭了太多眼泪，眼睛有些肿胀。
　　沈聿把她送回家，发现沈柠竟然只在靠近地铁站的位置租了间“老破小”。
　　“你就……住在这里吗？”
　　沈柠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衣角，“京都寸土寸金，日常开销很大。”
　　但沈聿分明知道对方是因为将大部分钱给了福利之家。
　　他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安排助理给沈柠换了住处。
　　沈柠在电话那头懵懵的。
　　“我的才华没有那么多，怎么能直接预支出一套房子呢？”
　　沈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因为记住了之前自己随口诌出的一句借口。
　　“沈柠。”
　　对方叫了自己的大名，她有些紧张。
　　唔……明明昨天叫的还是“柠柠”呢。
　　“你从不渺小，也已经为我带来了巨大的价值，非常巨大。大概……”
　　“在你心里，世界上最大的东西是什么呢？”
　　“唔……你指的是长得最大的吗？”
　　“可以这么理解。”
　　沈柠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
　　她在福利院时会觉得对面的雪山最纯洁、最巍峨。
　　来了京都之后，她又觉得摩天大楼是如此的高耸入云。
　　可是不管是雪山还是高楼，在它们之上，能盖住整个世界悲欢的，大概只有……
　　“天空。”
　　于是沈聿只好笑着说。
　　“那么你带给我的价值，就和天空一样大。”
　　浮光最近要举办五周年庆典。
　　这可在圈内是件大事。
　　不仅所有在职员工、签约艺人、合作方、各大媒体、特邀粉丝代表齐聚，还会邀请到其他公司艺人还有各路商界名流。
　　说是浮光的周年庆，其实大半个娱乐圈都会到场。
　　觥筹交错的好地方。
　　浮光上上下下很早就开始准备了。谁能在庆典上抛头露面的程度越高，“被看到”的几率自然也就越大。
　　推杯换盏之间，交换的是各种利益和资源。
　　“庆典要举办一整天呢，你怎么办？”
　　苏暮云正在和周君晓打电话。
　　她作为浮光的艺人，又是前段时间大爆的艺人，自然备受内外界瞩目，许多人之前都想一睹面容。
　　商广、各种影视导演、还有好奇的艺人没少前来打听，不过她跟沈聿说的是“目前专心拍《幡然醒悟》”，自然也就被浮光一一挡了回去。
　　这次出席，大概要应付不少人吧。
　　想到这里，她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更何况……难得的休息时间，她却见不着周君晓。
　　一整天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
　　“知道了，我偷偷去看你。”
　　“嗯？”
　　周君晓合上面前的文件。
　　“让沈聿给我开间房就可以。”
　　“啊，对哦。”
　　浮光……有自己的酒店。
　　就在公司大楼旁边。
　　要不说沈聿有钱呢，直接在浮光旁边又盖了座酒店，专供各种前来的艺人和合作对象下榻。
　　刚入职的艺人如果自身条件困难，是可以向公司申请暂时居住的，免费，并且申请一次最长可以持续三个月，逾期还能再提交申请。
　　酒店环境相当好、设施完善，还离公司这么近。
　　所以这也是沈聿那天送沈柠回去时皱眉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想一直住？可以。
　　但浮光的艺人把这里当“住房”的却很少，因为他们时常会有各种活动和参演各种影视，也并不需要每天去公司打卡。
　　而且……谁有钱了不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呢？
　　只要进了浮光，你会发现自己最不缺的就是钱。
　　浮光五周年盛典浩浩荡荡地展开了。
　　红毯之上人流接踵，俊男靓女轮番登场。
　　男士或是一身利落高定西装、挺拔飒爽，或是潮牌穿搭、随性张扬。女士长裙曳地、华服流光。轻纱、亮片、复古造型各有风姿。
　　两侧长枪短炮层层围堵、快门声密如骤雨，镁光灯如白昼流星般不停频闪。
　　苏暮云此刻坐在车上，旁边是沈聿。
　　收到邀请时她还有些懵。
　　“我吗？”
　　沈聿笑着点点头，“你可是这次浮光的新星，要压轴出场的。”
　　浮光不是没有出影帝影后，按理说他们才应该最后出场。
　　苏暮云皱了皱眉，“唔，会不会风头太过？”
　　“不会，你现在正好风头正盛。”
　　苏暮云笑了一声，“不愧是沈总，会说话。不过，你来当我的男伴……”
　　倒不是说男女关系上会引起误会，两人是朋友，这种事情又算是工作。
　　而是“沈聿”是浮光老总，苏暮云和他站在一起，就是在向所有人表明——这是浮光要捧的人。
　　沈聿回的是。
　　“明珠蒙尘，已经是时候让大家看到‘苏暮云’了。”
　　苏暮云回过神来。
　　“在紧张吗？”
　　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沈聿却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柠柠说，你是她在京都的第一个朋友。”
　　“嗯？”
　　“她说你邀请她跳了一支舞。”
　　苏暮云想起沈柠，弯了弯嘴角。
　　“你跟她说——当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安然’应该只为了自己起舞。”
　　“所以当灯光亮起的那一刻，苏暮云也只需要让自己闪亮就好。”
　　苏暮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
　　车门缓缓打开。
　　苏暮云一身高定鱼尾礼裙夺目而出。
　　裙身以哑光丝绒为底，从上至下密密缀满手工钉珠与碎钻，顺着身体曲线铺陈流转，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坠落碎光。
　　一字肩剪裁露出优美的肩颈，腰间收紧的鎏金腰封勾勒出纤腰。
　　她踏上红毯，长长的拖尾裙摆垂落红毯，褶皱层次分明。耳畔悬着水滴形钻石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腕间细镯相映成辉。
　　如一颗钻石般，耀眼而华贵。
　　甫一出场，周身流光便瞬间攫走全场视线。
　　原本错落的快门声骤然变得密集如暴雨，无数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镁光灯此起彼伏地炸开，将她照得亮如白昼。
　　两侧人群低声骚动，议论与惊叹声悄然蔓延，来往的宾客下意识驻足侧目。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也瞬间炸开，各路媒体纷纷探出身子簇拥着向前，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浪高过一浪。
　　“苏暮云！”
　　“苏暮云！看这里！”
　　“苏暮云！”
　　苏暮云眉眼温婉大气，轻轻挽上沈聿的胳膊，微微一笑。
　　“走吧。”
　　她缓缓抬步，曳地的礼裙拖过柔软红毯，细碎钻光随步履轻轻摇曳。一声声呼唤混着密集的快门声始终萦绕耳畔，镁光灯明灭不停。
　　鎏金红毯向远处延伸，沈聿引着她，两人不疾不徐向前走去，途径打卡点与人群簇拥处，便稍作停顿，从容配合拍摄。
　　直至走到签名处，皓腕轻抬，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签名笔。
　　沈聿在她耳边低声道：“想写在哪里都可以。位置并不重要，你的名字才是真正的焦点。”
　　苏暮云有些愣神。
　　有一天，我的名字竟也会成为焦点吗？
　　她扮演“尸体”时、充当炮灰时、坐在马路边吃盒饭时，也常常会想到——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演员这条路自己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是个小演员。
　　有着几十年的房贷，和一份时常风餐露宿的工作。
　　那些万家灯火似乎并不属于我。
　　那些美丽的华服、闪亮的镜头似乎也不属于我。
　　站在灯光下、成为人群的中心，接受万众瞩目，这似乎离自己太过遥远。
　　周遭喧闹的呼喊与闪烁的灯光依旧不曾停歇。
　　在这人声鼎沸的瞬间，她突然想到了周君晓的眼睛，于是周遭的一切便又寂静下来。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双眼，纯黑的瞳孔宛如凝墨，沉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潭。
　　苏暮云每次静静望向这双眼时，都觉得自己会不会在下个瞬间就跌落进去。
　　而这双眼睛看向她时却总会带着几分自己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古潭之下藏着蛟龙，似被来人惊动，不时地翻涌着。
　　“苏暮云。”
　　奇怪。
　　周君晓明明不在这里，为什么耳边会响起他的声音呢？
　　于是苏暮云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世界也变得轻盈起来。
　　她回过神，在墙上行云流水地写下——“苏暮云”。

作者有话说

　　周君晓站在世界的中心，可是周君晓走向了苏暮云的身边，于是苏暮云也站在了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