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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来一个墨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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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得回到最初相认的那个夜晚。
朔月附身的那个白虎恶鬼外壳本就弱小,又断了只胳膊,只能恹恹地靠在墙面,眼睛半睁不睁,对着不远处沙发上快合为一体的两人满脸嫌弃:“能别不把鬼当人吗?”
顾惊蛰瞥了一眼,只问这是沈昭养的新宠物吗。
顾惊蛰当然知道那是朔月。
他知道的还有很多。
比如眼前的朔月,并非千年前月神那名最得意的大弟子。
比如他为何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千年前,朔月爆发的很突然。
也许是流年困顿的厚积薄发,也许是万不得已的精心策划——但具体原因,也只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朔月知道了。
这还得从沈朗说起。
朗月的情况与沈昭不一样,她体内没有任何被封印的痕迹。而另一半魂息早已消散在三界茫茫虚空之中,无声无息,渺无踪迹。
摆在她面前的出路只有一条——将她现存的这一部分神魂销毁,重新将其化作生魂投入轮回苦海。往后岁岁轮转,历经万千红尘劫数,直至某一世机缘巧合,再度飞升。
至于轮回路上会撞上多少磨难,是颠沛凄苦还是安稳顺遂,所有悲喜祸福,往后便只能全部交由她一人的造化。
“我既养了她,就没有再让她受苦的道理。”
沧卿如此说。
苍龙与沧卿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避着朔月,于是朔月现场焚魂的时候,也没有避着苍龙。
那把火起的突然,正是七重天没人的时候。
烈火啃噬着他本就残缺的魂体,生剥灵魂的痛让他尚存丝丝神智,拼尽自己余下全部本源,将又半数魂魄化作一颗温润莹白的内丹。
魂火炙烤之下,那枚内丹还残存着他仅存的全部温度。朔月颤巍巍抬手,将内丹递到苍龙的掌心。
火光噼啪作响,少年的声线被烈焰炙烤得破碎微弱,轻飘飘的,像风中快要断去的蛛丝,却带着全部的温柔与不舍。
这是他最难得的模样。
也是缺少一半神魂的他最不该出现的模样。
“给小朗。”
顿了顿,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怜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开一个笑容。
“让她不要哭。”
周遭烈焰呼啸翻卷。
她指的是谁,是师尊沧卿,还是尚且懵懂的小朗。
无论是谁,至少这样,这世间总算还能留下一点,证明自己曾经来过、活过的痕迹。
火光映亮朔月苍白虚浮的面容,他望着苍龙,笑意浅浅,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师叔,杀了我吧。”
“这些年…… 给大家添麻烦了。”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方才朔月眼底那点属于生者的温软悲悯,如同被烈火一瞬灼尽。
原本虚弱单薄、满是不舍的神色彻底褪得干干净净。那张还残留着神魂灼烧伤痕的面容骤然扭曲,嘴角狠狠向上咧开,扯出一抹狰狞残酷的狞笑。
这也是朔月,但是剥离了全部善念之后,只余七罪的纯粹恶相。
他笑声沙哑刺耳,混着焚魂火焰噼啪的爆响。
苍龙看着他。
方才那一瞬间几乎要动了恻隐。
心口一阵阵翻涌,无数回忆在脑海翻搅。他还记得从前那个沉默寡言、默默护着弟妹们的弟子,记得他安静听训、守在殿阶前的模样。
可眼前这副躯壳,明明还是朔月的样貌,内里却已经是全然另一副阴戾魂魄。
一股酸涩混杂着刺骨的冷意缠上他的经脉。同为看着朔月长大的长辈,亲眼见证他就此彻底归于虚无,苍龙心底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痛惜、愤懑,还有一丝无力翻搅在一起。
再去回想对方何时筹谋、为何筹谋已经没意义了。
计划提前,就再也回不去了——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在赌。
为了小昭,他也不能停下脚步。
早晨应该多和小昭说两句话的,因为匆忙早膳都没有来得及一起吃。
人界天凉,忘记提醒早晚多添衣。
苍龙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波澜,面上看不出半分动容。他抬手,小心翼翼把那枚内丹妥帖裹好,收进贴身的小包裹之中。
小包裹是最后要留给小昭的,他会知道怎么做。
做完这一步,苍龙五指握紧,周身苍青色龙力轰然涌动,是非枪自虚空呼啸而来落入掌中。
“你的那一半,已经说完了该说的话。”
他冷声,“所以现在,我判你无言。”
这段记忆,不仅苍龙有,在那场大战中存活下来的朔月也有。
虽然苍龙没能杀了他,但是非枪的威力他确实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于是朔月扶着墙站起来,看到顾惊蛰的脸后被迫接受了从前故人真的回归了的事实,往日情节重新浮现。
“要杀现在动手,”所以他说,“不然我要去做我自己的事了。”
没人理他,沈昭说起了太阴。
也就是沈朗,朔月知道。
只是没了一半善念,但终究还是从前与众人一起生活过的魂魄。虽然现如今看谁都不对付,关于朗月,朔月还是有闲心想看看小姑娘现在什么样了的。
只会哭的小屁孩,做月神要累死她了吧,都能想象到天天哭唧唧的蠢样了。
届时只要把她的月神之力夺回来,杀了沧卿神位回归后,到时候就让小朗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傻子好了。
只是关于如何找到沧卿并杀之,如何凭鬼体进入无色天夺取月神之力,以及如何先从沈昭手上逃脱,他还没有想好具体实施的办法,就被顾惊蛰一击打晕,沉睡至今。
现下几经转折,朔月终于睁开了眼。
中间的昏迷没有记忆,所以对他来说,本来在沈昭家的自己,在下个瞬间突然被带到了天界。
沈昭做了什么?体内灵力微弱,恢复还需要时间。
身体实在虚弱,多日的昏睡连基本面部表情都做不到。所以他只能撇着眼,将面前几人的身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虎,朱雀,苍龙,沧卿。
沧卿……
沧卿啊。
这是兴师问罪,还是报仇雪恨呢。
他闭上眼勾起嘴角,什么也没说。
苍龙想杀他,这一点即使过了一千年都没有变。
但可笑的是,整个天界,也就他一人这么想。
回头看看沧卿的眼神吧,她在想念我呢。
那个内丹,最初是想夺的。
只要神魂一日不合并,属于七罪的他占领这个身体只是时间问题。可怜这个蠢身体听到了沧卿要以身助小朗的消息,自己想了个这个蠢办法以至提前消亡。
作为七罪的朔月心智并没有原先成熟。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提前面世并没有什么好处,也许这就是朔月本体想到的压制之法。
所以在烈火中独自面对已做好赴死准备、实力最盛时期的苍龙时,他自信满满。
当然,他并没有想到该如何夺回那个内丹,也不知道就算夺回来他也只有继续被压制的事实。
但且看苍龙满脸肃穆的模样,一定是背负无比压力,必定实力不敌而心生胆怯——
“认输吧!把你的苍龙之力交出来,我一定留你一个全……”
话没说完,视角飞出去了。
额……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头颅顺着锋利的刃口脱离脖颈,在地面上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磕在石阶边才堪堪停住。
七罪过了好几息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剩一张嘴还在,扯着嗓子吱哇乱嚎,声音又尖又炸,满是不敢置信的暴怒。
“你把我头砍了!!!”
他的嘴唇在地面的尘土里一张一合,“我还没喊开始!还没说开打!你怎么能直接动手!!!”
甩落枪尖血珠,苍龙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接下来的一千年都是小昭一个人了……虽说孩子都是要成长的,但一千年也太长了。
出门前应该好好抱抱他的,从前分别一天就睡不着的孩子,这怎么让人放心的下。
七罪一边辱骂着不讲武德的苍龙,一边指使着自己身体往头颅方向行走。
普通一击无法对朔月这样的月之子造成伤害,这点苍龙当然知道。于是他一边想着自己的事,一边枪尖点地,已对方鲜血为引,利落地画了个阵。
七罪法力已经分了一半出去,现在光是身体归位就已经累的满头大汗。余光看见苍龙动作,他抱着自己的头大叫:“等等等等!”
一急险些又要把头扔出去,“我们公平切磋!你趁我不能行动就要封印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就这么离开,小昭会恨我吗?
指尖抵在阵纹之上,苍青色的法力顺着流转的光纹缓缓淌开。
计划的提前让苍龙难得的踌躇,并非在万全准备下的开始让他不合时宜地杞人忧天。
不告而别,这不是小昭喜欢的方式。
但有一千年呢。他会安安稳稳走尼迦铺好的那条路,褪去少年人所有的执拗与软肋,长成一位受三界朝拜、吃八方香火,威仪无匹的正神。
也许往后再提起我的名字,也只剩一段模糊淡薄的过往。
那还是忘了我比较好吧。
苍龙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爱恨欲、贪嗔痴,全是缠人的污浊枷锁。他不想看到往后的小昭被这些沉甸甸的私情缠身,被过往的纠葛绊住修行的脚步。
恨也好,念也好。若是心中始终装着一个不知归期之人,于他的道途,只会是无穷无尽的拖累。
“让他忘记吧,”苍龙的声音消散在焦糊味的风中,“往后麻烦您了。”
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出一点冷硬的青白。
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尊啊。
苍龙重重吐出一口郁气,将心头翻涌的万般念想尽数压下,不再回头去回想那些朝夕相伴的旧日光景。
他闭上眼,心神尽数沉入阵法。
“嗡——”
周身阵法光芒骤然大盛,苍青流光如江河奔涌,一圈圈向外剧烈漾开,将他整个人缓缓吞没。
如同拦在阵法前一样,千年后的沧卿再次挡在了恶鬼面前。
七罪闭着眼,笑得更猖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