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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姜辞 九
她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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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正式出任务是在两天后。
何念的档案被谢妄归档封存了,编号517后面多了一行批注:「干预成功。建议半年后复查。」陆渺知道自己没有完全清除何念脑子里的沈倦,她只是在那间紧锁的小屋外面重新加了一把锁。何念还会等一个她记不清名字的人,但至少她不会再每天醒来换一张脸了。
新任务编号521,患者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半年前父母离异,之后他就再也做不出完整梦境了。每晚闭眼都是一片灰白色的噪音,醒来比睡前更累。陆渺在档案室翻资料的时候,谢妄从她身后递过来一杯水,塑料杯沿上卡着一片柠檬。
"柠檬哪来的?"她问。
"楼下大姐给的。"谢妄已经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一本新的文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停下来看她的反应,递完就走,像在做某种日复一日的、不需要确认的流程。
陆渺低头喝了口水。微酸,带一点点回甘。她发现过去两天的"例行上班"里,谢妄每天都会在她桌上放一样东西——一杯水、一块巧克力、一小包纸巾。从来不说话,放完就走。只有第一天她来早了看到他从楼下包子铺提着一袋豆浆上来,豆浆杯上贴着粉色标签写着"微糖",他才解释了一句:"你以前喝这个。"
以前。又是以前。她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心里会轻轻疼一下,但已经不害怕了。
档案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他的头发好像刚洗过,湿的,发梢还在滴水。脸上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新鲜的红,像刚被热水敷过。他看了陆渺一眼,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她桌上——一盒草莓。洗过的,装在一个保鲜盒里,盒底垫了一层厨房纸吸水。
"路过超市买的。"他说完转身就走,卫衣帽子甩了一下,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淤青。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别让谢妄吃。他过敏。"
陆渺看着那盒草莓,又看了看谢妄办公桌后面那个男人。谢妄正低头翻文件,下巴绷得很紧,但手里的笔没动。沈倦把门带上了,走廊里传来一阵趿拉着拖鞋走远的声音,然后左边那扇门"砰"地关上了。
陆渺端着水杯,看着桌上那盒草莓。草莓的香味从保鲜盒的缝隙里透出来,甜的、新鲜的,跟她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他以前也这样吗?"她问谢妄。
谢妄把笔帽拧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盒草莓。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波澜:"第一世你爱吃草莓。他学会了挑最甜的。"
陆渺把保鲜盒收进自己的小冰箱里,关上门的时候她顿了顿。"那你呢?你知道他过敏,你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谢妄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晃着,他伸手拨了一下最大片的那片叶子,水珠抖下来落在窗台上。"我跟他有一个共识。"
"什么共识?"
谢妄侧过脸来看着她。窗外的光线把他的侧脸切成一明一暗的两半,他的眼睫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活下来。别的都不重要。"
陆渺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她拿起桌上那份编号521的任务档案走出了档案室,锁上门的时候她听到谢妄在窗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绿萝说:"……又甜了。"
下午两点,她到了521号患者的家。男孩叫许澈,十七岁,瘦得颧骨凸出来,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行失眠论坛的帖子标题。
"你上次做梦是什么时候?"陆渺坐在他对面。
许澈想了想:"半年前。最后一次做梦梦见我爸妈在厨房里吵架,我站在走廊上数碗碎了几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从那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躺下去就是灰的。"
陆渺点头。她把食指按在他的眉心,蓝光渗进去。许澈的梦境入口很浅,几乎一触即到——灰白色的噪声世界,无边无际的雾,没有任何形状和色彩。她踩着那些雾往前走,脚下是虚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大概两百步,她看到一团蜷在角落里的灰色影子。
许澈的潜意识人格。十七岁的男孩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他身边散着无数碎片——碗的碎片。全是半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残骸,每一片都锋利,每一片都映出一张父母的侧脸。
陆渺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那些碎片,指尖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梦里的痛感比现实更尖锐,但她没有缩手。
"许澈。"
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灰的,像被雾蒙住了。
"你爸妈的碗碎了,"陆渺把一片碎片轻轻推到他面前,"但碗是可以换的。你见过哪个家庭用一辈子同一套碗?"
许澈看着那片碎片,嘴唇动了动。
"你怕的是他们不要你,"陆渺说,"但你做不成梦,是因为你不想再听见碗碎的声音了。你把自己关在灰色的地方,这样就听不见任何声音。可你也没有声音了。"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灰色的雾气在他身边缓慢地翻涌,像冬眠的动物在试探着苏醒。陆渺站起来,退后一步,给那片灰白的世界留出呼吸的缝隙。
她说:"做个新梦吧。梦见你自己在厨房里煮面。"
许澈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灰色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里漏出一小截暖黄色的光。
陆渺从梦境里退出来的时候,许澈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展开,睫毛上挂着一滴很轻很轻的泪。她给他盖了条毯子,轻轻关上了房门。外面客厅里他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绞着手指,看见她出来猛地站起来。
"他……"
"睡着了。"陆渺说,"今晚会做梦的。明天醒来你问他梦见了什么,如果他回答说'煮面'——"她顿了顿,"你就去厨房给他煮一碗。什么都别说。"
母亲愣住了,然后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陆渺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六月的风扑了她一脸。太阳正要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连梧桐的叶子都被镶了一圈金色的边。她站在楼下的空地上深呼吸了几次,胸腔里那片一直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妄的消息:「下班了?」
她回:「嗯。回来的路上。」
谢妄秒回:「给你留了饭。在微波炉里。」
陆渺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橘红色的晚风里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在笑。
回到临安路17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二楼走廊里左边那扇门照例安安静静的,但门缝底下塞了一张新的纸条。她蹲下来捡起,展开——只有两个字:
「草莓。」
陆渺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沈倦在问她草莓吃了没。她敲了敲那扇贴满胶带的门板,对面传来闷闷的、被枕头捂过的声音:"……干嘛。"
"明天再吃。"陆渺说,"今晚吃过了。"
门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传出一句闷声闷气的:"那明天我再买。"陆渺听着这句话,心里某个角落又松了一点。她站起来,推开右边那扇门。
谢妄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文件。桌上放着一只保温饭盒,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糖醋排骨。别让沈倦知道。」
陆渺走过去拿起便签纸,看了一眼谢妄。他低着头,耳朵尖有点发红,日光灯把他后颈上细碎的发茬照得清清楚楚。她没说什么,打开饭盒坐下来开始吃。排骨烧得很软,糖醋汁收得刚好,底下垫了一层白米饭,旁边还卧了一颗溏心蛋。
她吃了大半盒的时候,谢妄忽然开口:"那个男孩——"
"他今晚会做新梦的。"陆渺夹了一块排骨,"他困在灰色的地方太久了,需要有人告诉他灰色外面还有别的颜色。"她抬头看着谢妄,"你是不是也困在灰色的地方很久了?"
谢妄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横横竖竖的金线。
"十四岁那年你从医院出来,"谢妄说,声音很轻很轻,"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长椅边上,你看了我一眼,说——"他垂下眼,"你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让我撑了七年。"
"哪三个字?"
谢妄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面显得极深极黑,像夜里没有月亮的井。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口井里有一点光。很浅,很弱,像井底有一滴水刚好接住了从井口漏下来的光。
他说:"你问我——'你冷吗'。"
陆渺的手顿住了。夹着排骨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糖醋汁滴下来落在饭盒边缘。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十四岁那年守了三天、在她二十一岁那年捡回戒指、在她二十二岁那年把毛衣锁进抽屉的男人。
她说:"谢妄。"
"嗯。"
"那三个字是我第一世写在那张拍立得背面的。你——"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帮我把这三个字重新写回去了吗?"
谢妄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陆渺低头继续吃饭。排骨还是热的,溏心蛋的蛋黄流进米饭里,染出一小片金色的、温热的痕迹。窗外路灯的光在她手背上碎碎地跳跃着,像一枚枚很小的、被重新点燃的星星。
她一边吃一边想——她的记忆系统里全是空白,但她的身体记得太多了。记得十四岁那年咬下的第一口包子是肉馅的,记得谢妄的指尖是凉的,记得沈倦买来的草莓永远是洗过的。这些记忆不在脑子里,藏在更深的某处。她想,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灵魂记得"。
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把饭盒盖好。站起来走到谢妄桌子对面,伸手碰了一下那盆绿萝最大的一片叶子。叶片触感温凉、光滑,还带着傍晚浇水后残余的潮意。
"谢妄。"
他抬起头来看她。
"明天早上,"她说,"那件蓝色毛衣,我想穿。"
谢妄的手攥了一下笔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终于弯起一个很小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说:"好。我去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