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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姜辞 十
她到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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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办公室的时候谢妄还没有来。
门没锁,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了小半圈,陆渺轻轻推开,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没开,窗户的百叶帘半阖着,清晨六点半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平行的暖黄色条纹。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台上,肥厚的叶面上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谢妄昨晚浇的,还是露水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进来的。
陆渺走到办公桌前面。桌面很整齐——谢妄的文件永远摞成直角,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好,电脑键盘斜四十五度放着,连鼠标线都绕成一个规整的圆。但桌面的正中央放着一只白色的纸袋,袋口折了两折,上面压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字,字迹跟毛衣夹层里那张照片背面的笔迹一模一样:
「穿上。」
陆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开纸袋,里面是那件蓝色毛衣。昨天她说想穿,他说"好,我去熨"。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但他真的熨了——毛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毛线服帖地趴着,每一根松散的线头都被小心地收进了褶皱里。她把毛衣从纸袋里捧出来,脸埋进去吸了一口气。樟脑味和洗衣粉的香都比之前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的气息——熨斗烫过的、干燥而温暖的味道。
她脱掉外套,把毛衣套上去。毛线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的左手无名指忽然疼了一下。她低头看,指腹上浮起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红痕,像烙印消退之后的余影。毛衣的左袖口果然有三根脱出来的线头,她用指尖捻了捻,线头在她指腹上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闻到了一阵很熟悉的气息——从毛衣的领口透出来的,混在樟脑和洗衣粉之间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失的痕迹。那种味道她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冬天屋里烧着炭火的时候被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冷风和暖烟撞在一起那一瞬间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把那缕气息留在鼻腔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均匀,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陆渺听了一小会儿,然后走向门口。谢妄正从楼梯拐角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只白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很薄的灰蓝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散着没系。他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拎着那袋包子,眼神落在她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那件蓝色毛衣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眉目还是那样平静,但他的右手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们之间隔了三级台阶的距离,清晨的阳光从楼梯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蜜色。
"合身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陆渺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衣的肩线刚好卡在肩膀边缘,袖长正好盖过手腕。"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谢妄没有回答。他走上最后三级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说:"你第一世穿的也是这个码。后来两世都没变过。"
陆渺跟在他后面走进去。他把包子放在桌上,转身去开日光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噪音填满了整个空间。陆渺在他身后站着,看着他开灯、拉开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去接热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影很直,每一步都稳,但她注意到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的时候杯子底磕了一下桌面——那种小的、不稳定的磕碰,像是一个人在用力维持平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谢妄。"
他停下来,但没有转过身。
"这毛衣上有一阵味道。"陆渺说,"我以前在某个地方闻到过。很像冬天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冷风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气味。那个地方我好像去过。"
谢妄的脊背僵直了一瞬。他侧过头来,日光灯把下眼睑那道很浅的阴影照得清楚。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那是你第一世住的地方。你租的公寓,在六楼,楼道里的暖气片是旧的,冬天会漏蒸汽。你喜欢在炉子上烤橘子吃。"
陆渺的手指攥紧了毛衣的下摆。她把那段描述收进脑子里,跟那张拍立得、跟何念的梦、跟沈倦的戒指放在一起。她不知道"烤橘子"什么味道,但她感觉自己的舌尖上浮起一阵很淡很淡的甜。那是身体在替她记住。
"包子要凉了。"谢妄转过身去,把塑料袋解开。陆渺走到他身边坐下,视线扫过办公桌面的时候,她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只新的白色信封。信封表面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一枚深蓝色的印章——跟记忆管理局招聘页面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起信封。"这是什么?"
谢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包子放回袋子里,擦了擦手指,才说:"昨天收到的。系统自动分发的任务,来自编号019。"
陆渺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编号019——谢妄说过她只能接500号以后的任务。500以前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记忆都不能碰。她看着他:"你让我看吗?"
谢妄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百叶帘的缝隙里涌入大段大段金黄色的光线,把桌面上那枚深蓝色的印章照出一层细碎的光晕。他伸手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指腹压了一下封口边缘。
"你可以看。"他说,"但这个任务,你来决定接不接。"
陆渺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任务单,纸面有些泛黄,像是打印了有一段时间了。单子上没有患者姓名,没有年龄,只有一个编号和一段简短的描述:
「019号档案。申请人:未知。诉求:删除或修改一段特定记忆。记忆内容:一件蓝色毛衣。申请人备注——请将以下内容从接收者记忆中完全移除。若无法移除,请至少将毛衣与接收者的情感关联度降至最低。注:该申请已搁置七年。」
陆渺把任务单翻到背面。背面没有更多文字,只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凌乱,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压出来的:「申请人:谢妄。申请日期:七年前的六月二十九日。」
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日。七年前,她二十一岁。第二世即将格式化,她在医院里醒来,看到谢妄坐在床边,问他"你是谁"。而他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提交了这样一张申请单——请求把蓝色毛衣从她的记忆中完全删除。让毛线跟她的情感彻底剥离。因为他怕她在下一次轮回里再看到毛衣,会像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样疼。
陆渺把任务单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接。"
谢妄猛地抬眼。他的瞳孔放大了,像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但我不是为了删除它。"陆渺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手心压在上面,"我要把它留下来。我想知道那件毛衣里藏着的所有事,冷的、热的、甜的、疼的。我都要。"她看着他,"你等了七年,就是等这一刻吗?"
谢妄的喉结动了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台上的绿萝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曳,水珠从叶尖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第一个气泡:"我怕你看到了毛衣就会想起我。"他垂下眼,"但我也怕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陆渺把掌心从信封上移开。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她穿着那件蓝色毛衣,毛衣的左袖口脱了三根线头,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拂动。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但她把那只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谢妄的手还搁在桌面上,指节微蜷,指尖冰凉。
"谢妄,"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来。
"我不记得过去的事,"陆渺说,"但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毛衣我穿了。任务我接了。我没有想要跑的意思。"她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稳,"你用了三年才把我忘记。那从今天开始,我花多久都可以,把自己重新想起来。"
谢妄看着她的眼睛。他眼底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忽然亮了一瞬——不是光,是水面上映出了什么倒影。那个倒影很浅很浅,浅到像隔着一层薄雾,但他看见了。
他说:"好。"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楼下包子铺的大姐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涌上来,裹着肉馅的香气扑满了整个楼梯间。陆渺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左袖口那三根线头在她视线里轻轻飘着,被阳光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它们。线头很软,在她指尖绕了一小圈。
"你申请的删除内容是'蓝色毛衣'。"陆渺说,"但我现在穿着它。你当初撤销过申请吗?"
谢妄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台上那盆绿萝。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像叶片上水珠滑落的弧线。"没有撤销。但今天的太阳出来之后,那张申请单自动作废了。"
"为什么?"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日光灯和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交叠出两层不同的温度,一冷一暖,但他的表情是统一的——是软的。像那件毛衣毛线被熨斗烫过之后变得服帖而温顺的样子。
他说:"因为申请人的备注里有一行字——'若申请对象在七周年当日主动穿上该件毛衣,则此申请永久失效。'"
陆渺愣住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毛衣,又抬头看了看谢妄。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百叶帘哗啦啦地响,碎金似的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她终于弯起嘴角——那种弧度跟拍立得上十四岁的自己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里全是光。
"谢妄,"她笑着说,"你是不是等了七年,就等我自己穿上它?"
谢妄没有回答。他低头打开那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个包子递给她,包子上还冒着热气。然后他把塑料袋系好,转身走到窗边去给那盆绿萝浇水。
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陆渺听到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嗯。等了七年。不差这一天。"
陆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烫的,汁水淌到手指上。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滴油,这一次没有擦。她让它在指腹上留着,温热的,带着包子馅料的咸香,跟毛衣上那缕炭火和冷风混在一起的气息在她身体里轻轻撞了一下。
她记不住任何过去的事。但她开始觉得,未来是值得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