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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回访 许澈的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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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澈的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二十分。陆渺正在织那团纯羊毛的备用线,竹针穿过毛线的声响均匀而稳定。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才被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轻快而明亮,跟一个多月前那通电话判若两人。
"陆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许澈他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他今天放暑假了。"
陆渺的手指在毛线上停了一下。她放下针,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用另一只手把桌面上摊开的半成品收进布袋里。"他最近睡得好吗?"
"好。特别好。每天睡前还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可以说给他听,他说他要带着开心的事进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他胖了四斤。"
陆渺弯了一下嘴角。她答应中午过去,挂了电话之后继续把最后几排毛线织完。纯羊毛的深蓝色织物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绒光,织出来的纹理比之前那根围巾更密实一些,手感也更厚。她把半成品叠好收进抽屉,站起来拍了拍毛衣上沾的细毛线头。
"许澈?"谢妄从文件上抬起头问。
"嗯。他母亲说想请我吃饭。说他胖了四斤。"
谢妄把笔放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上。"他梦里的那片灰雾,现在散了?"
"早散了。上次我跟他说过,灰色外面有别的颜色。他应该已经看到了。"陆渺拿起椅背上的薄外套搭在手臂上,"中午回来。你们自己吃。"
她出门的时候经过走廊,左边那扇门虚掩着,沈倦正靠坐在床沿上翻一本旧书。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外套上。"出去?"
"许澈家。他妈妈请吃饭。"
沈倦把书翻了一页,书页边缘有一道被折叠过的痕迹。"那个小孩后来还做噩梦吗?"
"不做了。梦到煮面。"
沈倦没有抬头,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那行。回来带颗糖。"
陆渺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午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路。她穿过三条街、等了一个红绿灯、拐进那条她记得很清楚的老巷子。许澈家的单元门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门厅里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深绿色的小盆栽,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东西。
她敲门。门开得很快,许澈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绿色T恤,头发剪短了,下巴上的青春痘消了,颧骨也没有那么凸了。他看到陆渺的时候愣了一小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少年人的、带着一点腼腆的、但确实在笑的笑。
"你来了。"他侧身让路,"我妈在厨房。做了很多菜。"
陆渺走进客厅。屋子里的窗帘拉着半扇,午后的阳光从没拉严的那半扇窗户里涌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茶几上放着两杯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许澈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茶几边缘,他缩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你最近还做梦吗?"陆渺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做。"许澈想了想,"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梦是灰的,现在梦里有颜色。有时候梦见我站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在翻,气把窗户糊了一层。有时候梦见一片蓝色的湖,水面上有光,我站在湖边——"他停下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站在湖边,觉得那个地方很熟。"
陆渺握着玻璃杯,柠檬水微凉,杯壁上的水珠渗进她的指缝。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一个多月前被困在灰白色噪音里出不来的男孩,现在能坐在阳光里笑着跟她说"湖面上有光"。那些她从他梦里带走的碎片——或者说那些她曾经存放在他梦里的碎片——已经被收回了。但许澈保留了它们留下的温度。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冰块融化之后,掌心里还会留着一阵短暂的凉。
许澈的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一锅炖排骨,汤汁收得浓稠,上面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她看着陆渺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端着柠檬水跟许澈聊天,然后她站在餐桌旁边静静看了几秒钟,嘴角弯着一种很轻很轻的笑。
"吃饭吧。"她把排骨放在桌中央,"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家常菜。"
陆渺坐到餐桌边。许澈坐在她对面,他母亲坐在她旁边。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排骨、清炒时蔬、一条蒸鱼、一碗番茄蛋汤。许澈给她盛了一碗饭递过来的时候碗沿是烫的,他把手指缩了一下吹了吹,像被烫到了。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陆渺夹了一块排骨。
许澈嚼完嘴里的饭,想了想。"还行。期末考了班级第十二名。比期中进步了七名。"他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声音闷在碗沿后面加了一句,"我妈说是因为我不失眠了,能记住东西了。"
母亲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她给陆渺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碗边,筷子收回去的时候停了一小下。"谢谢你。你上次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她看了一眼许澈,"他说他觉得灰色外面有颜色。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我懂了。"
陆渺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白色而细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鲜而滑,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了。她嚼着那口鱼肉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很轻很轻的、像什么东西被重新接上时发出的细微卡嗒声——不是在她的身体里,是在这间屋子里。在她、许澈、他母亲三个人围着这张饭桌的这一刻。
吃完饭之后许澈去厨房洗碗,哗啦的水声从门缝里流出来。陆渺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盆新买的小绿萝。叶片还很小,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正在慢慢张开的手。她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的顶端,触感嫩而凉。
许澈的母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盆绿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开口了,声音平而柔:"他以前从来不养植物。他说养不活。后来有一天他自己去花鸟市场买了一盆回来,放了三天,每天晚上浇水。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养花了,他想了想,说——"
母亲侧过头来看了陆渺一眼,目光里有那种温柔的、理解的、像湖面一样平的东西。
"他说——'我要看着一件东西慢慢长大。'"
陆渺的手指从叶片上滑落。她站在午后阳光斜照进来的那扇窗户前面,手指尖还残留着叶片嫩凉的触感。许澈在厨房里哼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水龙头关掉了之后哼声停了,然后是一阵碗碟被归位时的细碎声响。
她转身走到玄关穿鞋。许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指尖湿的。"你走了?"
"嗯。还要回去工作。"
许澈走过来站在门口。他比上次高了大约半厘米,浅绿色T恤的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看着她,忽然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糖纸上印着一颗完整的草莓图案。
"给你。"他把糖放在她掌心里,"我妈说我最近胖了,不让我吃糖了。你帮我吃了。"
陆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糖纸粉红而完整,边角没有折痕,像刚从一整盒里取出来的。她把它收进口袋,跟沈倦早上给她的那半颗薄荷糖放在一起。两颗糖隔着糖纸在布料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以后还会来吗?"许澈问。
陆渺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单元门外面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她看着许澈的脸——少年人的皮肤在光线下透着健康的暖色,眼睛清亮。
"会的。"她说,"下次来的时候,你告诉我那面湖是什么颜色。"
许澈笑了。那种笑跟他在档案照片上的笑不同——上一次那张照片里他瘦而苍白,笑是挤出来的。现在他的笑是整张脸一起动的,眉眼下弯着,嘴角松开,整个人像一棵被雨浇透之后慢慢站直的植物。
陆渺走出单元门。六月底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蝉鸣持续而绵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糖看了看,然后放回去了。她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许澈胖了四斤。梦中湖面有光。绿萝还在长。」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到临安路的时候两点多了。阳光把梧桐叶晒得油亮,路面上的光斑在风里快速移动着。包子铺大姐正在收摊,看到她回来扬了扬手:"给你留了两个豆沙的!下午饿了吃!"
陆渺接过油纸包,里面两个胖乎乎的包子还在冒着微温。她上楼的时候走廊里静静的,左边那扇门开着半扇,沈倦靠着床头睡着了,腿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书页被压出了一道折痕。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金色的细线。
陆渺轻轻把门带拢了一点,没有关死。
办公室门开着。谢妄正坐在窗台旁边那把椅子上——他换了位置,从办公桌后面挪到了窗台边,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他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跟中午她出门时的位置一模一样。围巾的边缘在窗外涌进来的暖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条被阳光照透的深色河流。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从膝盖上摊开的书页上抬起目光。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极浅的琥珀色,那口深井被完全照透了,水底的每一粒石子都清晰可见。
陆渺走进去,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她把口袋里那两颗糖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沈倦的薄荷糖和许澈的草莓糖并排摆着,糖纸一粉一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不同的光。她看了一眼,然后拉开抽屉把两颗糖放进一只小铁盒里,铁盒里已经装了好几颗了。她把铁盒盖好,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她拿出那团纯羊毛的备用线和竹针。毛线在指尖滑过的时候软而韧,针穿过线环的声响细碎而均匀。窗外的蝉鸣持续地响着,谢妄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翻书,绿萝的叶尖在午风里轻轻晃动。陆渺织了大约半小时之后停了一下,把半成品举到光线下看了看。
纯羊毛的深蓝色织物已经织出了大约一个领口的长度。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摸了摸,然后用竹针量了一下宽度——刚好够绕一圈。她没有着急继续织,把它收进布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站在谢妄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午后。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浅绿色的背面,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金色。楼下传来大姐收摊搬蒸笼的声响,铁皮盆碰撞时发出的清脆的、夏天的声音。
"许澈胖了四斤。"陆渺说。
谢妄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弯着那个浅而稳的弧度,深蓝色围巾的边缘在午风里拂过他的下颌。
"那你呢?"他问。
陆渺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毛衣、袖口整齐、第三颗扣子扣好了。口袋里有一团备用毛线、一根竹针、一本深蓝色笔记本。身体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多余的嗡鸣和碎响。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在长。"
她把手搭在窗台边缘。指尖落下的位置正好碰到绿萝最大那片叶子的尖端,叶面微凉而光滑,在午后阳光里微微透亮。她站在那里,等着那盆新叶慢慢展开,等着手上的毛线慢慢织长,等着窗外某个夏天的午后一点一点变成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