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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日常 陆渺是被一 ...

  •   陆渺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的。不是声音,是一种隔着墙壁传过来的振动——有人在隔壁房间走动,步子很轻,但踩在老木地板上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沉陷。她闭眼听了一会儿,分辨出那个步子的节奏。沈倦的。他醒了,在给自己倒水,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她翻了个身继续躺了几分钟,直到天色从浅青变成暖白。然后她坐起来,穿好毛衣,把第三颗扣子扣好。今天她刷牙的时候牙膏挤得匀称,动作流畅不需要思考,像晨起的一整套程序已经被身体记住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楼道口遇见了沈倦。他刚把一袋垃圾扔进桶里,转过身来看到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来。糖纸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半开的花。她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淡的薄荷凉,像是换了一种口味。

      "今天加了薄荷?"

      沈倦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在她旁边。"夏天到了。草莓味太齁。"

      他们一起走完巷子口那一段路。梧桐叶在头顶密密地遮着天光,偶尔有一两缕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到了包子铺的时候大姐正把新一笼蒸屉端上来,白汽轰地涌出来裹了他们一身。大姐从雾气里探出脸,眼神先落在沈倦脸上,又落到陆渺脸上,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今天两笼都开了香菇馅的。"

      沈倦没说话,从蒸屉旁边拿了一只空碗倒了碗豆浆。陆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香菇的咸鲜味在薄荷糖的凉意后面慢慢浮上来,两种味道在舌尖上交替着,像季节正在悄悄转换。

      她上楼的时候谢妄已经在了。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薄毛衣,脖子上围着她织的深蓝色围巾——六月底的早晨快三十度了,他围着一根毛线围巾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陆渺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钟,他没抬头,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晨光里轻轻闪了一下。他没有把围巾摘下来。

      "你不热吗?"陆渺走进去坐在自己椅子上。

      谢妄翻了一页文件,头也没抬。"不热。"

      "你汗都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确实沾了一层薄汗。他看了看手指上的汗珠,然后继续翻文件,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办公室有空调。"

      陆渺没再追问。她打开电脑看了一眼今天的任务列表——编号538,一个退休的老教师,最近每晚梦到自己回到讲台上但记不得教的是什么课。普通的、简单的、不需要涉及任何古老秘密的任务。她打印了任务单夹进档案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妄还在翻文件,脖子上的围巾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往下滑了一小截,他没有去拉。

      "中午回来。"陆渺说。

      谢妄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嗯。等你吃午饭。"

      老教师住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二层。陆渺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上摊着一本翻旧的相册。他看到陆渺的时候笑了,那种见过太多学生的老人才有的、松弛而温和的笑。

      "你跟我以前一个学生长得很像。"他说,"但她头发比你长。"

      陆渺在他对面坐下来。"您现在每天做梦都梦见什么?"

      老教师想了想,把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她看。照片上是一间普通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版的他自己,粉笔灰落在深色西装的肩膀上。他笑着说:"我就梦见自己站在这间教室里,手里有粉笔,有课本,但张嘴的时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学生们看着我,我在想——我教了一辈子书,怎么连自己教什么科目都忘了。"

      陆渺把手放在相册的页面上。她的指尖触到照片表面那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很轻很轻的、像旧纸张的干燥触感。没有碎片、没有光丝、没有蓝光。只有一个人的梦,一个普通的老教师,记不起自己教了什么科目。她在他的梦里走了一圈——教室的窗户外面是同一棵梧桐树,学生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地飘。

      她回到现实中的时候老教师正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您没有忘记教什么科目。您只是把记得太熟的东西藏进身体里了。站上讲台的时候,手自然会写。"

      老教师看着她,慢慢笑起来。那种被理解之后轻轻松一口气的笑。陆渺站在阳台门口,六月底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暖金色的河。

      从老教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蝉鸣从行道树深处涌出来,整条街道淹没在一片持续的低频嗡鸣里。陆渺走回临安路的路上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小把青菜、几颗鸡蛋、两根葱。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她想起那间旧电厂的控制室里姜辞写的日记——"明天开始第一次投放模拟测试"。那个时候姜辞坐在炉子边写那些字的时候,大概不知道七年后的自己会在六月末的菜市场门口买一把青菜。

      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沈倦正坐在她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空碗。他看到她手里拎的菜愣了一下,然后把空碗放在桌面上站起来。"你买菜干什么?"

      "做晚饭。"陆渺把菜放进小冰箱里,"你们晚上别叫外卖了。我做。"

      沈倦站在冰箱旁边看着她整理那几颗鸡蛋,手插在口袋里,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金色。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软的、慢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刚才。路上想的。"

      谢妄从窗台边转过来,脖子上那条围巾已经被他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了,但她看到那条围巾的毛线上还留着一层微温的、像被戴了很长时间之后的余热。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冰箱里的菜,没有评价,只是把水池边一只空碗拿起来冲洗干净放回碗架。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安静而自然,像他一直在做一样。

      陆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那团备用毛线。深蓝色的纯羊毛在她掌心里蓬松而温暖。她把针穿好线,起针,织了一小段。指尖的触感跟之前那团羊绒混纺略有不同,更柔韧一些,弹性更大,像夜空被攥在手里慢慢编织成细长的形状。

      窗外的蝉鸣持续着。绿萝在午风里轻轻摇动叶片。沈倦从她桌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谢妄把翻开的书搁在膝盖上,脖子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陆渺坐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手里的竹针穿过毛线发出极细极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快傍晚的时候她把那团纯羊毛织出了约一掌宽的长度。毛线颜色比围巾那团深一个色号,在黄昏的暮光里泛着幽蓝的暗光。她把半成品搭在椅背上,站起来去厨房。青菜被洗了切好,鸡蛋打在碗里搅散了,葱花撒在蛋液表面浮着细碎的绿点。她在油锅里倒了一点油,把蛋液倒进去,听着它接触热油那一瞬间发出的嘶啦声。

      沈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谢妄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那双她刚洗好还带着水珠的筷子,在日光灯下翻过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正从橘红沉入深蓝,一天正在收拢它最后的暖色。

      陆渺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她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白饭。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谢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那个浅而稳的弧度,银戒指在日光灯下微微闪了一下。

      沈倦低头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鸡蛋,嚼完之后说:"咸了。"

      陆渺看了看他碗里那块鸡蛋,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她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盐确实多放了一点。她没说话,把盘子往沈倦那边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米饭。"

      沈倦把那盘鸡蛋又推回桌子中间。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藏进了碗沿的阴影里,但陆渺看到了。那么软的、慢的、像一个习惯了吃很多苦的人终于尝到了咸的时候轻轻弯起来的弧度。

      吃完饭陆渺把碗洗了。水流冲过瓷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温水里慢慢活动着,指尖触到碗沿的弧度,像在触摸某种日常生活中被重复了很多次的、微小而稳定的形状。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窗台边站了一会儿。外面路灯亮了,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窗台上有细小的光斑在跳跃——从路灯穿透叶隙照进来的碎光。绿萝的新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光滑而厚实,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边缘。

      谢妄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窗台另一侧。他脖子上重新围上了那条深蓝色围巾——办公室的空调确实有点凉。陆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颌边缘贴着毛线的绒面,在路灯漏进来的碎光里显得柔而暖。

      "明天早上还吃香菇馅吗?"他问。

      陆渺把目光从围巾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夜色。"吃。香菇馅的好。"

      远处巷口的风把梧桐叶吹得翻涌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在夜里缓慢地呼吸。陆渺站在那扇亮着暖光的窗台前面,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窗台的凉意和身旁另一个人的体温夹在中间,温的、凉的、又温的。她把掌心贴在窗台上,指尖碰到了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细小灰尘。

      然后她低头,开始织第二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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