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59、汉广（十二） “如此良辰

　　秦让一进殿，就看到那个熟悉的食盒，回想起临走前楚少爷那期待的眼神，内心一阵羞愧。

　　但是，在柳宜生的谆谆教诲下，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情况下要假装若无其事，事后再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东西拿走就好，千万不要直视三小姐的眼睛，千万不要表现出意外和好奇，否则你将迎来一阵盘问，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那种。

　　可是，他忘了事先提醒叶不器。

　　于是，叶不器一进殿，就像所有好奇的小朋友一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食盒，脸上流露出“原来在这里”的喜悦，然后喜出望外、眉开眼笑地看向共犯秦让，还好死不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食盒叫他看，就差说出口“快看，没有丢。”

　　这么明显的大动作自然逃不过别人的双眼，更何况等着看好戏的三小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

　　在叶不器笑开的瞬间，三小姐也咧开了嘴，丢给柳宜生一个胜利者的眼神，心如明镜似的看了眼欲盖弥彰的秦让，然后把盘问的焦点对准没有经验毫无防备的叶不器。

　　三小姐开口的瞬间，秦让已经意识到了要发生什么，想要提前开口解释，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三小姐笑吟吟地问叶不器道：“叶公子认得这个食盒？”

　　“认得，秦少主从醉月楼带来的，对吧？”叶不器说完还看着秦让，等他确认。

　　“你带来的？”三小姐一挑眉，看到柳宜生眼神躲闪，猜到他有所隐瞒，但来不及追问，就被秦让打断。

　　“对。”秦让不知中途的变故，也不知这是柳宜生带来的，只能如实交代。

　　“叶公子不是去常宁居了吗？怎么又在醉月楼跟秦让碰上了？”三小姐示意柳妙姑把食盒里的菜肴一盘盘拿出来摆好，招呼着大伙儿一起来吃，然后假装心不在焉地问着。

　　叶不器突然感觉到气氛不太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偶遇。”

　　“偶遇啊，真巧。”三小姐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咦，今天这几样好像没见过。”天天在醉月楼吃饭的叶不器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哦？”三小姐意外地抬起头。

　　“味道淡了点。”罗刹一本正经地评价。

　　“这……原本是要给大小姐的。”秦让自暴自弃地解释。

　　众人闻言，全都放下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不是给我的啊！”三小姐难得心虚，略带责备地看向柳宜生。

　　“我……”柳宜生没想到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可吃都吃了，现在退回也晚了，只能将错就错，学着罗刹的语气道，“我以为是楚少爷孝敬你的！”

　　“这楚少爷也过于殷勤了。”三小姐故作失望地揶揄道。

　　“现在怎么办？”叶不器虽然天天在醉月楼白吃白喝，但心里清楚自己是沾了谁的光，如今误吞了“老父亲”的一片痴心，让他很不安。

　　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不安是担心被赶出醉月楼，从此过上打猎喝西北风的好日子，还是担心这门姻缘就这么毁了，自己从此痛失这对非亲非故没名没分的师父师娘。

　　“此事，我自会向大小姐解释。”秦让拿出血缘关系的免死金牌慷慨了一番，然后心虚地问，“好吃吗？我也得给楚少爷一个交代。”

　　“你只管说好就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三小姐诲人不倦，贪得无厌，道“干脆让楚少爷把醉月楼的厨子送来万栖宫吧……”

　　“闲杂人等怎么能随便放上来。”柳宜生立刻打断她的奇思妙想。

　　“其实，这些都出自‘仙客盈门’的金牌大厨，从‘仙客盈门’做好了再送来的……”秦让解释道，这一天天的就醉月楼的下人不停地进进出出仙抚台，左澜为此没少告状。

　　“别耽误人家做生意。”柳宜生劝三小姐打消念头。

　　三小姐一点都不听劝，对秦让道，“通融一下呗，让楚少爷把厨子送来，换几个下人出去。”

　　“这厨子是他们的头牌，我也……做不了主……”秦让犯难。

　　“那我跟楚少爷说，大小姐胃口大开、赞不绝口，日思夜想，夜不能寐？”叶不器跟着出主意。

　　“过于夸张了。”秦让心道大小姐只有在抓不到大妖时才会日思夜想，夜不能寐，现在睡得可香呢。

　　“干得好！就这么说！”三小姐快乐地拍板。

　　秦让四下张望了一番，不见那个竹笼，问“忘归呢？”

　　“审完就送回去了，我留着干嘛？多一张吃饭的嘴。”三小姐理直气壮，好像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现在吃着谁的饭，沾着谁的光。

　　“所以，”一直插不上话的罗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你为什么把这个食盒扔半路上，然后抱着叶公子回寝室待了大半天？”

　　秦让突然大脑一片空白，他已经忘了这茬了，自己光顾着防备三小姐的盘问，完全忘记旁边还有个罗刹。

　　叶不器第一次见识到罗刹的语言魅力，惊讶地和罗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决定避其锋芒，老实巴交回答道：“我问了秦少主妖祸的事。”

　　“什么？妖祸！？”三小姐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秦让，质问道：“如此良辰美景，佳……肴在侧，你谈什么妖祸！？不解风情啊！”

　　柳宜生绝望地捂住眼睛，“你少看点书。”

　　秦让和叶不器被这一幕吓得一愣，不知如何作答。罗刹趁机多吃了几口。

　　“算了，何一欢就要来了，你跟着他好好学学。”三小姐摇头叹气道，“你看看人家，手拿把掐，三两下就……”

　　秦让突然听懂了，一下子涨红了脸。

　　“何一欢是谁？”叶不器没注意到秦让的脸色变化，好奇地问道。从三小姐的语气听来，这个何一欢有点来头。

　　“一个美人。”三小姐意味深长地回答道。

　　叶不器还没来得及细品三小姐背后的深意，也没想明白秦让能跟着一个美人学什么，就听柳宜生道：“沈家的高徒，这次也会参加侍卫选拔，过两天你就能见到他。”

　　突然一阵香味飘来，叶不器困惑地抬起头，只见那个魔族侍卫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走来，对三小姐道“你找我？”

　　叶不器还来不及想清楚这个侍卫和香味有什么关系，就问道：“什么味道。”

　　“午夜玫瑰。”柳宜生面不改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花时回光返照般瞪大了眼睛。

　　“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柳宜生语重心长地什么都没回答他。

　　好在花时也不是真想问什么，没再深究，而是看向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叶不器，皱了皱眉头道，“这位是？”

　　“秦让，送叶公子回去吧。”三小姐会意，这次没说为什么要秦让送，送去哪里。

　　叶不器也知道自己该告辞了，他本以为夜宵就是个托辞，但罗刹既然把话带到，他也不好意思推辞，只能硬着头皮来，没想到还真吃了顿夜宵。

　　两人沿着石阶下山时一时无话，好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行至半路，叶不器突然觉得背后天光大亮，回头一看，只见章台后的一小片天空亮如白昼。

　　叶不器从未见过这般光景，问道“这是什么？”

　　“披相的圣光。”秦让解释道，“三小姐天生魂魄不齐，又受厄灵命格影响，入睡即招鬼。当年长华君在天诰城给她造了安魂洞修养，后来在寻找压制厄灵的合初还元草时，偶然遇到披相，发现披相的圣光能驱散恶鬼。长华君失踪后，得有披相在，三小姐才能长时间离开天诰城。”

　　“厄灵……真是麻烦的命格。”叶不器喃喃道，他似乎看到夜空中有一团团阴森的鬼气被吸引而来，但又被圣光驱散。

　　今晚上山前，叶不器满心疑问，好像有千言万语想问三小姐。如今一前一后两顿饭，一边暮气沉沉，一边向死而生。怎么选，叶不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低声道“等飞升后就好了。”

　　“对，飞升后就好了。”

　　***

　　此刻在紫陵关，话不投机一线牵的顾同光和楚天歌正在为他们突兀而短暂的友谊画上圆满的句号。

　　“顾兄明日是要同沈家的人一同动身吗？”楚天歌优雅地小酌一杯。

　　“不，他们走他们的，我走我的。”顾同光显然心情不佳。

　　楚天歌动作一滞，入口的美酒有点苦涩，心想怎么和探听到的情报不一样。楚天歌吃了口甜的，压了压内心的苦，继续道：“我听说顾兄常来往沈家，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

　　顾同光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怒气冲冲道：“我那是找他们算账！我是找周若清要个说法！”

　　楚天歌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八角描金琉璃盏，默默地把这笔账算在了亲爱的四弟身上，然后假装心不在焉地问道：“据我所知，令妹顾夕辞和沈家的周若清不是同为长华君的侍卫吗？”

　　“对啊！”顾同光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的样子把楚天歌吓得整个人震了一下。

　　楚天歌觉得光心疼八角描金琉璃盏好像不太够，他开始心疼自己起来，但眼看顾同光又是一杯酒下肚，脸上出现几分醉态。

　　楚天歌觉得机会来了，酒后吐真言，不能放过。于是楚天歌不着痕迹地示意阿南添酒，心平气和地等顾同光再说点什么。

　　顾同光果然不负众望，张口继续，却带着几分哭腔，道：“他沈家欺负人啊！凭什么功劳都是他沈家的！世人皆知沈家镇关功高盖世，那他们倒是把脏活累活自己揽下来啊！凭什么他周若清能平平安安待在边关，我妹妹却要潜伏到苍罗去！还一去就是十几年！如今仙尊都要易位了，她还回不来！凭什么！就因为我们顾家不如他沈家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保不住妹妹！他周若清有什么脸享受荣华富贵，有什么资格享受世人追捧。”

　　顾同光酒一杯杯地喝，眼泪止不住地流。听得楚天歌感同身受，于心不忍，赶紧让阿南换上醒酒的茶，怕他喝出个好歹来。

　　谁知顾同光酒劲上来了，劝都劝不住，边哭边骂“凭什么！凭什么！他沈家欺人太甚！苍罗那边可都是妖啊！”

　　顾同光闹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仔细一看却是睡着了。

　　楚天歌本想找人把他搬到床上去，又怕惊扰他的清梦，醉醺醺地醒来又继续喝，于是唤人拿来一件千金裘给他披上，自己则看着屋外的疾风飞雪，不知老四去参加侍卫选拔究竟是福是祸。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狂风吹断了外面不知哪家铺子的招牌，招牌在地面翻滚着，发出“咚咚咚”的响声，惊醒了顾同光。

　　顾同光略微醒了醒神，回想起自己酒后失态，连忙起身告辞。楚天歌心有戚戚，无心再打探什么，就唤人引他出门。谁知此时一个家仆慌慌张张跑来，手上举着几封家书。

　　“大少爷，不好了！老太太哭了三天了！”家仆顾不得礼仪，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声嘶力竭地大喊。

　　顾同光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更不爱探听他人的家事。可骤然听闻如此噩耗，但凡是有恻隐之心的正常人，都做不到无动于衷一走了之。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殊不知，他这一停，就粘上了一个拖油瓶。

　　楚天歌双手颤抖地读完几封家书，眼里三分震惊三分愤怒十二分不理解，几次抬手，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悲痛地拍着桌子，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顾同光正犹豫着要不要安慰他一下，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见楚天歌情难自抑地抬起头，哀求道：“顾兄，能否请你帮个忙？”

　　顾同光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不敢拒绝，道“请说。”

　　“请带我去仙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