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57、汉广（十） 秦啸鸣与沈

　　“秦宗主，救了沈家，不是吗？”

　　自从认识秦让以来，叶不器从没见过他这么阴沉的表情，哪怕是那日在考槃山上兵刃相向，也只是纯粹的武力交锋，没有情绪上的愤怒。

　　而这一次，他感觉到秦让真的生气了。

　　但既然话已至此，机会难得，有个问题他一定要问清楚，秦让生气就生气吧。

　　“你听谁说的？”秦让并没有因为叶不器的好话就和缓，语气更冷了几分。

　　“秦少主怕不是忘了……”叶不器刚鼓起勇气往下说，就被秦让捂住嘴。

　　石阶下方传来说话声，两个人屏息静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柳宗主和柳行真的声音。

　　叶不器松了口气，秦家和沈家的事就算别人不知道，柳宗主肯定是知情的。

　　谁知秦让却没有放手的意思，而是把手上拎着的食盒随手放在地上，继续捂着叶不器的嘴，飞身御剑把他带回御霜居，对守在门口的陈忠映和郭守义说了句“守好”，然后直奔院落最隐蔽处的寝室，把人往里一扔，关上了门窗。

　　“我倒是忘了，柳师仪前辈是去过飞雪岭的。看来他还是对你说过什么？”秦让坐在椅子上，全然没有刚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叶不器，一副审人的架势。

　　叶不器摔了个狗吃屎，心道自己真是大意了，以为秦让有求于自己，总不会多出格，完全没准备好迎接秦让的怒火，失策啊失策啊。

　　可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不器在地上翻了个身坐好，看秦让坐在桌旁，他又不想坐秦让边上，想来秦让也不会让他坐旁边，站起来又不太对，干脆顺势靠在床前的围栏前，深吸一口气，理不直气不壮地说道：“我以为你们告诉我我师父的身份时，就该想到的。”

　　“哦？还是我的不是了？”秦让难得冷哼了一声。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叶不器叹气，果然人生气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你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师父说，私奔是后来的说法，为了掩盖当时沈家发生的哗变。”叶不器看着秦让的脸色更冷峻了几分，一时忘了自己可能挨雷劈，心想原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师父没骗自己！

　　“还有吗？”秦让见叶不器突然不吭声，暗自思量他到底知道多少。

　　叶不器想了一下，就此打住的话，岂不是什么都没问到就白白摔了个狗吃屎？于是硬着头皮继续道，“哗变的原因，是沈家内部对御妖术的传承产生了分歧。当年平武君留下祖训，沈家后人不得修炼御妖术。一千年来，沈家的子弟和外姓门生都恪守这一祖训，直到神佑十四年，赵家的莫知白突然在御妖术上有了突破，于是沈家不少子弟门生蠢蠢欲动，想要违背祖训……”

　　说到这里，叶不器似乎看到秦让手中有电光游走，赶忙掌中御火，严阵以待。

　　秦让眉角抽搐了一下。

　　两人对峙了一炷香的时间，秦让收起雷法，叶不器也收回真火，然后继续说道：

　　“其实师父给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是不理解的，沈家世代忠良，怎么会因为一个禁术而分裂。直到师叔……安侍卫告诉我，那时候根本没有禁术，只有噬妖术，当时的莫知白也不是魔头，而是主动请缨降服灵佑怨灵的英雄。当时莫知白登高一呼，仙门百家响应者无数，而身负守关重任的沈家人却因为祖训无法修炼御妖术，也就无法修炼噬妖术，无法加入北上的降妖大军。于是，陆陆续续有人叛逃，包括当年的陵关四将之一的张独虚。”

　　“我早该想到，你师父应该认识张独虚前辈……”秦让的语气依然冷漠。

　　“应该是吧，师父也没说是谁告诉他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认识多少人。”叶不器耸耸肩，见秦让没有降雷劈死自己，就壮着胆继续说。

　　“当时沈家面临立族以来最大的危机，后来，当时的沈小姐，也就是今天的秦夫人把所有不安分的沈家子弟带走，包括当时沈家最优秀的门生秦啸鸣。如果没有后来的事，这可能只是一次不太体面的分家。但是神佑十五年，传闻噬妖术出现反噬，以莫知白为首的大军全都被灵佑公主的怨灵控制了，反过来攻打自己人。消息传来，一下子人人自危，凡是炼过噬妖术的都担心自己被反控，因为修炼噬妖术而被逐出师门的仙门子弟不计其数。”

　　叶不器一边说一边看着秦让的表情，一边飞快整理这些天自己反复思考过的细节，见秦让没有阻止他，便继续说下去：

　　“神佑十六年，传闻被证实，莫知白大军兵临城下，柳家正式将其定义为‘妖祸’，长华君在派兵镇压妖祸时却犯了难，因为许多炼过噬妖术的修士都隐瞒不报。最后，长华君将这个重任交给沈家，因为世人皆知沈家有祖训，相信沈家子弟不可能被禁术反噬。可是，沈小姐带走的那五百多人引起了注意。于是，有了‘私奔’一说。从此秦……宗主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但沈家彻底摆脱与禁术的干系，还成功击退了莫知白的大军。”

　　“你师父给你说了这么多，有没有说他当年在飞雪岭干了什么？”秦让问。

　　“没有，师父压根没跟我提过他去过飞雪岭！要不是你们告诉我师父的身份，我还以为他给我讲的这些都是他随口编来哄我睡觉的！不过后面的事，师父就说得很模糊，只说莫知白失踪了，但是神佑二十五年又突然出现……”

　　叶不器抱起手臂，皱着眉头道，“师父的话有好多地方对不上，比如他说灵佑公主的怨灵十八年前突然消失，可是十年前莫知白又卷土重来……”

　　“他说的没错，”秦让打断他，“两次妖祸其实完全不一样，只有第一次是因为灵佑公主的怨灵导致禁术反噬，而第二次，莫知白率领的是妖族大军，从苍罗的方向攻过来的。人们之所将这两件事并提，只是因为领兵的都是莫知白罢了。”

　　“苍罗？”叶不器一下子就听到了重点。

　　“对，其实第一次妖祸，人们并没有把莫知白当魔头，传闻他死了甚至有人替他感到惋惜。世人无法原谅的是第二次妖祸，他居然勾结苍罗妖族。正是因为后一件事，所以莫知白之前的一切，全都成为了禁忌。”

　　“他为什么勾结苍罗妖族？”这是叶不器最想不通的，“难道他还被灵佑公主的怨灵控制着？可并没有其他人出现反噬……”

　　“不知道，我们本以为柳师仪前辈会知道。谁知道他早就离开飞雪岭，躲到山里养孩子。”秦让打断叶不器的瞎猜，食指叩着桌面问道，“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没没有！绝对没有！”叶不器疯狂摆手，“我也是刚想明白。”

　　“和楚少爷也没说？”

　　“没有！我连师父的身份都没和他说！”

　　“所以，你今晚提这个事，只是在向我交底？”秦让问，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是，也不是。”叶不器见秦让神色缓了缓，差点又要耍嘴皮子，一看秦让眼神一沉，赶紧说重点，“将心比心！将心比心！我相信你们是真诚希望我帮三小姐压制厄灵，那我也要确认几件事对吧。”

　　“你要确认什么？”

　　“灵佑公主的怨灵真的消失了吗？”

　　“至少神佑十七年之后就没出现过，当时有幸存者看到天雷，传闻天庭出手了。”

　　接下来的问题，叶不器有点犹豫，但又怕秦让等得不耐烦，于是豁出去了似的问道，“秦家……还有人修炼禁术吗？”

　　“……没有了。”秦让的声音明显滞了一下，“炼过的，都死了。”

　　“死了？是死于……妖祸？”叶不器见秦让没有一开始那么凶了，又好奇了起来。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禁术反噬是怎么回事？”

　　“没有。”

　　秦让刚想开口，却听到外头好像有动静，开门唤陈忠映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罗刹在附近逗留。”陈忠映指着不远处盘旋的罗刹。

　　“他要干什么？”秦让问。

　　“不知道，就瞎转悠。”陈忠映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往屋里打量。

　　“去问问。”秦让交代完就把门又关上了。

　　叶不器还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地上，等秦让给他解释。

　　秦让摁了摁眉头，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禁术反噬，就相当于妖族的血脉压制对人族产生作用。受到反噬的人，如不服从灵佑公主的怨灵，就会产生类似反抗血脉压制那样的自伤。”

　　“就……像贾仁那样？”叶不器一愣，他没想到居然会这样。

　　“对，当时的人并不知道，只是本能的反抗，于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有些人受不了被控制，直接自杀。有些人活到灵佑公主的怨灵消失，但内脏的自伤不可逆转，只能靠着丹药续命……”

　　秦让背对着叶不器，眼前闪过一个个前辈的名字，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小，等他懂事后，只看到了一个个牌位。

　　“会引起禁术反噬的只有灵佑公主的怨灵吗？”叶不器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

　　“目前看来是的。”秦让已经从情绪中走出来，转身面对着叶不器回答。

　　“那是不是说，神佑十七年后修炼禁术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叶不器小心翼翼地问。

　　“是。不仅不会有伤害，而且还能将所吞噬之妖的修为全部化为自己所用，这是噬妖术的初衷。”

　　“那么，还有人在修炼噬妖术吗？”叶不器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居然从未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有。”

　　“秦家？”

　　“没有。”

　　“沈家？”

　　“没有。”

　　“三小姐呢？”

　　“这才是你想问的吧。”秦让终于反应过来了。

　　叶不器在手心点燃一小撮火苗，道“这是一把刀，能守护，也能屠戮。你们有你们的期待，但我握着这把刀，总得知道我在面对什么。就算我想守护，我也得先确定，在我面前的是三小姐本人，而不是像莫知白那样被灵佑公主的怨灵控制的傀儡。”

　　秦让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道“这你大可放心。要不是为了收服罗刹，三小姐本来都不想学御妖术。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炼了噬妖术，她和灵佑公主同为仙根，又同为厄灵，灵佑的怨灵仅凭那没有金丹的元神，控制不了三小姐的。”

　　“哦。”叶不器也松懈了下来，原来是自己瞎担心了。

　　“如果你翻这些陈年旧事就是为了问这个，那可以到此为止了。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刚才说到的事。”秦让一字一顿地强调。

　　“可是既然已经没有幸存者，也就没必要割席，何必再背着这骂名？”叶不器到此时才敢站起来。

　　“何必节外生枝？人们迟早会忘记这些陈年旧事。”秦让长叹一口气，“更何况，现在也都好起来了。”

　　“还有一事。”

　　“说。”

　　“秦宗主的选择，是因为忠于沈家，报答沈家的养育之恩。那你呢？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还要来选这个侍卫？是为了报答长华君的知遇之恩吗？”

　　秦让看着叶不器的眼睛，沉默了良久。

　　“长华君有恩于秦家，我理当完成他的嘱托。但也不全是因为这……我主要是，相信三小姐。”

　　“你信她什么？”

　　“我信她能战胜命运，顺利渡劫成仙。我相信辅佐三小姐成为仙尊，才是当下对九玄大陆最有利的选择。”

　　“厄灵呢？”

　　“能克服。”

　　“所以，你当侍卫，是因为信念？”

　　“命由天定，但善恶由己，事在人为。”

　　“可其他人不这么认为。”

　　“人各有志。”秦让清冷地一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必同流。”

　　叶不器会心一笑，道“明白了。”

　　秦让打开门，正巧看到陈忠映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一看屋里的灯光照出来，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

　　“罗刹有说什么事吗？”秦让问。

　　“有。有。罗刹说，三小姐吩咐，如果少主和叶公子还没歇息，请二位到章台偏殿吃夜宵。”

　　叶不器一阵困惑，喃喃道，“三小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