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42、月出（二） 反正你们也

　　叶不器的目光扫过秦宗主、秦夫人和大小姐，揣测着他们的心思，小心斟酌着措辞，缓缓说道，“楚少爷，是个好人。”

　　秦啸鸣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手上的酒杯晃了晃。沈令君皱了皱眉。秦意如目光如炬地看着叶不器。

　　叶不器看着三人神色各异，双手摩擦着膝盖，不知道该以谁的眼色为准，忍不住想，果然家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生死考验怎么就落到他头上了呢？以后再也不吃家宴了！谁的家宴也不吃！

　　但是，以后是以后，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叶不器心思飞转后，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良心，然后放弃揣摩，谨慎地说道，“楚少爷为人慷慨仗义，正直坦诚，临危而不退，忠诚而有担当，实在无愧为嘉乐仙君的后人。只不过有点洁癖，衣食住行过于精致了点。”

　　叶不器一口气说完，看着秦宗主和大小姐慢慢把目光落在秦夫人身上，他可算知道这个家是谁在做主了！

　　叶不器在桌子下不动声色的擦着手心的汗，放轻呼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秦夫人的神色从凝重变得狐疑，细细打量了叶不器几眼后，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微微仰起头，道，“但愿这位楚少爷确实如你所言。”

　　叶不器抓住膝盖上的衣摆，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信誓旦旦地说，“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既然如此，我们也有一句话，希望你带给楚少爷。”秦夫人说道。

　　“晚辈定不辱使命！”

　　看到叶不器这视死如归的架势，秦夫人忍俊不禁，说道，“你告诉楚少爷，秦家大小姐，不外嫁。”

　　不！外！嫁！

　　叶不器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想象楚少爷那个花孔雀当赘婿的画面。

　　叶不器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一边感慨，让楚少爷当赘婿这种话，也就只有同为仙尊后人的沈家才说得出口了。怪不得秦家是秦夫人做主！

　　不知怎么的，叶不器突然想到秦让，支支吾吾地问道，“秦……秦让不知道吗？怎么不是他去交代。我不是在拒绝，我只是……我毕竟是个外人……”

　　“早交代了。”秦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桌子，“问了多少次，都说忘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的都在忙什么！楚少爷都住到御霜居了！他！还！能！忘！自己姐姐的事都这么不上心！真是靠不住！这趟出去押送俘虏，也不知道能想起这件事不！要不是这样，我也不至于麻烦叶公子！”

　　叶不器缩着头不敢吱声，心道原来秦让在父母面前是这样的！

　　秦意如偷偷扯了扯沈令君的衣袖，小声道，“娘，前几天和楚少爷、楚家少掌柜见面的时候，您不也忘了。”

　　“你闭嘴。”

　　“夫人消消气。”秦啸鸣笑着打圆场，亲自给秦夫人倒酒、夹菜，一边示意秦意如不要火上浇油。

　　叶不器忍不住想象秦让在秦夫人面前挨骂的场景，越想越觉得好笑，但此情此景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嘲笑不在场的秦让，只能紧紧咬住下嘴唇，没意识到自己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叶公子不舒服吗？”

　　秦宗主的声音传来，吓得叶不器手一滑，差点撞到桌上的杯盘，他赶忙收起笑意，抬起头说道，“没有！没有！”

　　“光顾着说我们的事，”沈令君消气了，重新和颜悦色地说道，“都忘了问叶公子，听说叶公子的师父失踪了。之前秦让说要派秦家的子弟一起找，后来又没了下文……这孩子做事总是没头没尾的。如今仙英大会已经结束，灵武君和柳家的人明日就要返回天诰城，秦家子弟也能腾出手来。有什么需要，叶公子不妨直接跟我们说。”

　　听闻此言，叶不器突然理解秦宗主和秦夫人了。他们明明三天前就已经推测出师父的下落，秦让居然还没跟父母说！

　　叶不器在心里为秦让抹了一把汗，然后正色道，“多谢秦夫人挂怀，楚少爷已经查清家师的下落，应当还在新都，只是不知何故耽搁了。待我们抵达天诰城，再细细查找。”

　　“这样啊，居然让楚少爷先找到了。秦让真是干啥啥不行……”秦夫人不满地咂咂嘴。

　　叶不器本以为秦夫人还会再追问什么，没想到就这样没了下文。

　　要谈的都谈完了，秦啸鸣作势要唤下人进来伺候。

　　一见此状，叶不器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们为什么不问我师父是谁？不问我为什么知道秦家和沈家的旧事？”

　　秦啸鸣的动作一滞，笑着说道，“秦让叫我们别问。”

　　叶不器一愣，没想到秦让居然还记得交代这个。

　　“不问就不问吧，谁还没点秘密，你们自己知道就行。反正你们也……没什么关系。”沈令君说着，毫不掩饰地看了眼守在外面的范礼贤和郭守义。

　　叶不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剑鞘，秦家人这么大度，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再瞒下去有点不仗义，于是坦诚相告道，“实不相瞒，家师是无双圣手柳师仪。”

　　“他！？”秦啸鸣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他居然还活着！”

　　叶不器看着秦宗主的脸色从惊讶转为悲痛，整个人忍不住颤抖，心道不好，难道真有仇？

　　沈令君垂眼叹气，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轻声安抚失态的秦啸鸣。

　　叶不器惶恐地左顾右盼，但眼前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一时无人理会他。

　　秦啸鸣一言不发地喝了好几杯酒，待情绪稍稍平复后，才说道，“让叶公子见笑了，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和……我师父有关吗？”叶不器的目光丝毫不敢从秦宗主脸上移开，生怕一个不留神，错过了什么表情。

　　“他们……应该认识。”沈令君如慈母般抚摸着秦啸鸣的头，低声道。

　　“应该？”叶不器松了一口气，那就不是莫知白。

　　“罢了……都是命。”秦啸鸣又是一杯苦酒下肚。

　　叶不器一头雾水。

　　沈令君歉意地笑笑，解释道，“只是希望你师父能帮忙救个人罢了。可惜一直没能打听到你师父的下落。”

　　“那个人现在？”叶不器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想。

　　“已经去世了。”秦意如说道。

　　叶不器想说“节哀”，又觉得这两个字过于轻飘飘，于是问道，“是……病故吗？”

　　秦啸鸣闭目摇头，用沙哑的声音低吼道，“是暗杀！”

　　叶不器张了张嘴，内心的疑问还没问出口，沈令君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柔声解释道，“凶手还没找到，这次沈家失防恐怕与他被暗杀不无关系。等秦让回来再说吧，此事就算灵武君不查，沈家自己也是要彻查的！”

　　叶不器想起来了，秦让此行还身负第二项任务，彻查沈家防线漏洞！此次妖族大规模潜入，尽管有妖王带领，但九玄境内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酒足饭饱后，叶不器在范礼贤和郭守义的陪同下离开遥思轩。

　　暖风习习，叶不器看着朦胧的月色，却想到了《北关图》里的漫天飘雪，不知秦让和楚少爷驱逐妖族了没有。

　　回到御霜居，叶不器看到桌上的金箔尺素，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开上古禁制之前，灵武君曾召集九大侍卫，统一派发金箔尺素，这是杨公子做的升级版。

　　此前在选拔过程中，杨公子给的那一批金箔尺素只是试验品，因为材料不佳，在激战中超负荷，已经通通报废了。

　　杨公子拍着胸脯保证，升级版的耐用得多，但叶不器很是怀疑。

　　不过升级版确实更接近柳家铸造的版本，可惜还是差强人意，所有的消息都是共享的，也就是说不具备私聊功能。

　　叶不器好几次想发消息，但一想到所有人都能看见，好像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刚才去赴宴甚至还忘了带上。

　　一顿家宴算不上其乐融融，毕竟叶不器还是有点放不开，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如今离开暖光盈室的遥思轩，反而更衬得御霜居冷冷清清。

　　叶不器和衣躺在床上，把玩着金箔尺素，回想着家宴上的一幕幕。尽管知道秦夫人当年和秦宗主私奔的真相，但他本以为那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今日一顿饭，却让他看见了这对患难夫妻的情真意切。

　　世人总爱听什么豪门恩怨、强取豪夺、逆袭上位，乐见大家闺秀失足蒙羞，臆想一掷千金救风尘。尽管时过境迁，但街头巷尾中仍流传着不少捕风捉影、信口开河的戏说与编排。

　　叶不器听过不少版本，许多人都把秦宗主描绘成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野心家，而把秦夫人说成是年少无知、身不由己的白莲花。

　　流言蜚语以讹传讹，凡夫俗子偏听偏信，却独独不信他们执子之手、患难与共。人们似乎忘了，在离开沈家之前，沈令君也是带过兵的，风头甚至一度盖过当年的陵关四将，也难怪上门提亲者络绎不绝。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魄力抛弃一切当弃子，救沈家于危难之中。而在沈家的历史上，这种断臂求生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因此，当年的所谓私奔，与其说是逆徒秦啸鸣拐走沈家大小姐，不如说是沈家大小姐拐走门下最有前途的子弟。

　　相比之下，赵家似乎就缺少这样的魄力，该坚持的不坚持，该放弃的不放弃。赵家今日的危机，早已有迹可循。

　　但，在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敢于放弃一切从头来过？又有多少人有信心，放弃一切之后，还能逆风翻盘？

　　平心而论，对赵家的批评，不过都是事后以结果论英雄。身在局中，谁也不见得比别人更高明。而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从秦宗主今天的话语中，叶不器听出来了，当年秦啸鸣追随沈令君离开沈家时，已经做好了一无所有的心理准备。野心？或许有吧。但没有爱，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得不说，沈令君也没看错人。当年慕名而来的求亲者，有哪个能做到这一步？

　　当然，历史不能假设。正如秦让自己说的，现在都好起来了，何必纠结那些陈年旧事。

　　唯一可惜的是秦宗主口中的那位故人，虽然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谁，但叶不器却也感同身受地伤感起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在等着自己的师父去救。自己何德何能，居然独占师父十八年的光阴，又有多少人因为求医不得抑郁而终。

　　思及此，叶不器对秦宗主这位不知名的故人生出一股亏欠之感。

　　紧接着，他又意识到自己这阵子心急火燎地担心师父的下落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师父肯定是在忙着救人呢。秦宗主的故人没能等到师父重出江湖，但或许别人等到了！

　　叶不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和秦让说。他想告诉秦让，他喜欢秦家，他喜欢秦家的人，他师父也会喜欢秦家的。

　　叶不器拿起金箔尺素看了又看，愤愤地唉声叹气，不能私聊真是太不方便了！

　　落落寡欢的叶不器在床上捶了几下，然后自暴自弃地起身，准备宽衣解带睡大觉！

　　就在这时，他看到扔在床头的金箔尺素闪了闪！

　　叶不器立刻停止了宽衣的动作，死死盯着金箔尺素，心扑通扑通地跳，生怕自己看错。

　　又闪了！

　　叶不器顾不上半解的衣带，赶忙坐下来，把金箔尺素捧在手中，想点开，又舍不得。

　　会是谁发的消息呢？

　　又不闪了！

　　叶不器急得忘了呼吸，心想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所有人都在看着呢！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闪啊，再闪啊！不多闪闪，自己怎么有机会插嘴！

　　不知过了多久，掌中的金箔尺素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叶不器一咬牙，一跺脚，狠下心点开。他倒要看看，谁这个时辰了还在谈公务！什么公务居然两句话就谈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