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天命》千书宰

141、月出（一） “那叶公子

　　由于忌惮妖王的法术，再加上御人术的出现打击了不少修士的士气，楚天游将众妖收入《水月天宫图》时，前来围观的人并不多，连灵武君都是远远地看着。

　　尽管有游方仙君带着天兵天将假公济私地坐镇，但灵武君毕竟厄灵命格，为以防万一，仍然避免与妖王正面接触。

　　看着上古禁制缓缓消失，妖王带着众妖镇定自若地进入《水月天宫图》，叶不器心里始终忘不了碧天临走前那既哀怨又狠毒的眼神。

　　看到秦让和楚天游带着亲随跟着游方仙君离开时，叶不器既感到如释重负，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妖王这个大威胁，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他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忌惮。感到如释重负是人之常情，但这若隐若现的惆怅又是怎么回事？

　　叶不器想不明白，也没功夫细想，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本以为秦让和楚天游离开后，御霜居会很冷清。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大把时间胡思乱想，但事实并非如此！

　　冷清确实冷清了点，但却莫名其妙的热闹！两个朝夕相伴的人从眼前消失了，但一大群半生不熟的人进入他的视野。

　　毫不意外，首先出现的当然是楚少爷的家仆，他们的出现只是例行公事，把楚少爷的行李搬回醉月楼，等楚少爷回来后盘点清楚后，再带去天诰城。

　　若是平常，叶不器并不留意这些人，而此刻楚天游不在眼前，他的家仆倒显得亲切了起来，叶不器甚至还时不时和他们攀谈两句。

　　一天傍晚时分，叶不器看着一整天没有动静的传令牌，以为又出现什么意外，还去找镇平元帅当面确认情况，得知确实没有伥鬼出没后，他的内心涌起一股雀跃之情。他飞也似的回到御霜居，看到黑洞洞的屋子，才想起那两人不在。

　　一时间，他居然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往常他总觉得楚少爷聒噪，吃个饭还得先沐浴更衣，现在却觉得这习惯也不赖。

　　于是他像往常那样给自己泡了个热水澡。看着氤氲的水汽，明知不会有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前走过，他还是屏息静听了一会儿。

　　恍惚间，他居然真的听见了脚步声。

　　叶不器叹了口气，整个人没入水中，然后探出头来狠狠洗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点，别又洗着洗着睡着了乱做梦。

　　果然，脚步声停止了。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叶不器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不是幻觉。

　　当然，这实属多此一举，因为下一瞬就响起说话声，门外有人礼貌地问道，“叶公子？”

　　不是秦让。也不是楚少爷。

　　但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叶不器哗啦一下从浴桶里站起来，困惑地问道，“哪位？”

　　“是我，忘归。”

　　叶不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忘归是谁，朦朦胧胧意识到上次和忘归说话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稍等。”叶不器赶紧迈出浴桶，匆忙穿好衣服，满心狐疑地打开门。

　　门一打开，忘归立刻退到院子另一侧。

　　叶不器心想，真是时时刻刻不忘表忠心。

　　“找我何事？”叶不器也习惯了，就这么隔着个院子和忘归喊话。

　　“秦宗主、秦夫人还有大小姐请叶公子一起用晚膳。”忘归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叶不器诚惶诚恐，仔细盘算一下，自己至今都没跟秦宗主和秦夫人正经打过照面，如今秦让不在，找他一起吃饭干什么？？？

　　“是……有什么事吗？”叶不器一时手足无措了起来，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饿，不是非吃这顿饭不可。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叶公子一个人用膳难免冷清，一起吃个家宴，顺便认识一下。”忘归一板一眼地说着。

　　一听“家宴”二字，叶不器就想起选拔开始之前，柳信长老派人请他入席的那顿家宴。一口没吃不说，还遭到一顿盘问，全程如坐针毡。

　　至于“认识一下”。上次说这句的人还是秦让，想“认识他一下”的人是灵武君等人，那也不是一次愉快的会面，他烧了章台正殿，还烧伤了一群人……

　　净是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想到这些，叶不器兴致缺缺，本能地推辞道，“也不冷清，还有范礼贤和郭守义在。”

　　忘归远远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范礼贤和郭守义，沉默半晌，说道，“叶公子是有什么顾虑吗？”

　　叶不器叹了口气，把“鸿门宴”三个字咽了回去，客客气气地说道，“秦宗主、秦夫人和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都说了是家宴，我又不姓秦。我去……不合适。”

　　“哦，因为不姓秦啊。”忘归认真思考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叶公子不妨改姓秦。”

　　叶不器被噎了一下，他本以为忘归和其他的妖不一样，没想到思路一样匪夷所思。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吃顿饭而已，何必改姓。”

　　“对啊，一顿饭而已，何必在意姓不姓秦？”忘归对答如流。

　　叶不器瞪大了眼睛，怎么又给绕回来了，一时间他竟搞不清忘归刚才语出惊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见忘归态度坚决，叶不器意识到这顿饭是逃不掉了，但还是不死心，继续探问道，“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不要放火。”忘归正儿八经地回答。

　　非常中肯的忠告！

　　叶不器正儿八经地点点头。他还记得，当时火烧章台后，来善后的正是秦夫人。

　　“还有吗？”

　　“叶公子不必这么紧张，宗主和夫人不吃人。”

　　忘归面无表情地站着，双眸闪着黄光。叶不器一下子就想起了碧天，想起碧天也说不吃他，他莫名其妙地想到，或许自己也不好吃。

　　在进行了一番无用的抗争后，叶不器最终还是跟着忘归来到了秦宗主和秦夫人居住的遥思轩。还未进屋，暖黄的烛光已经让他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叶不器叹了口气，心想无非就是一顿盘问，自从他下山后，已经不知被盘问了多少次，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还能糟到哪儿去呢。于是认命地跟着忘归进了屋。

　　一进屋，眼前的场景还是出乎叶不器的意料。

　　屋里除了秦宗主、秦夫人、大小姐之外，还有萧竹生。四人已经围坐在桌旁，秦夫人坐在萧竹生旁边，正低声对他说些什么，而萧竹生则满面愁容。

　　“叶公子来了。”忘归通报了一声，便和范礼贤、郭守义一起守在门外。

　　见自己不是饭桌上唯一一个不姓秦的，叶不器暗自松了口气。想起此前柳家家宴上清一色的柳家人，叶不器不禁感慨，秦家不愧是仙门新贵，不像柳家那样长老坐镇、威严肃穆，反而还保留着平常人家的温馨。

　　众人抬起头，叶不器礼貌地问候，“秦宗主、秦夫人、大小姐。”

　　“坐吧。”大小姐点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一个空位。

　　落座后，下人们开始陆续上茶、上菜。

　　虽然秦宗主和秦夫人面生，但大小姐和萧竹生还算脸熟，这让叶不器宽心了不少。

　　谁知，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刚坐下，就听秦夫人对萧竹生说，“你先回去吧，多陪陪一欢。”

　　萧竹生苦着脸点点头，默默地站起身，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叶不器，然后委屈巴巴地告辞了。

　　叶不器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果然只有我一个外人！

　　“叶公子别介意，明日一欢就要随灵武君和柳家人去天诰城，”秦夫人看到叶不器这诚惶诚恐的样子，和颜悦色地说道，“一欢现在这样子，怕是要养上好一阵，两人不知多久才能再见上面。所以今晚的家宴，就不留他了。”

　　“哦。”叶不器愣愣地放下茶碗，问道，“萧公子不能去天诰城吗？”

　　叶不器说完就暗骂自己嘴快，心想堂堂萧竹生该以什么名义去？堂堂玉京四杰之一、周若清的高徒、秦宗主和夫人的义子，总不能作为何一欢的随从跟去吧……这和陪嫁丫鬟有什么区别！

　　秦啸鸣没有放任叶不器这么百转千回地胡思乱想下去，而是苦笑了一下，回答他的疑问，“不是不能，是避嫌。”

　　“避嫌？”叶不器收回想要摸筷子的手，心想他俩都这么光明正大了，有啥好避嫌的？秦家和沈家都不忌讳，难道柳家忌讳龙阳之好？

　　叶不器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柳信长老那张老顽固的脸，冷不丁地一个激灵。

　　“秦让说，秦家和沈家当年的旧事，你都知情。”秦夫人的一句话把叶不器的心思拉了回来。

　　叶不器在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果然，要开始盘问了。于是正了正神色，正襟危坐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直说了。”秦宗主示意了一下，屋里的下人上完菜后都默默退出，屋里只留下席上的四个人。

　　叶不器的手心微微出汗，一颗心悬到了喉咙口。

　　只见秦啸鸣低头沉吟了片刻，一旁的沈令君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秦啸鸣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然后缓缓说道，“秦家能有今天，实属意料之外。”

　　叶不器心里“咦”了一声，他没想到秦宗主居然提起这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顿饭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秦啸鸣继续说道，“自从平武君飞升后，历代仙尊都有沈家子弟充任侍卫，这你知道吧？”

　　叶不器点点头。

　　“何一欢入围，属于沈家的惯例。但秦让的任命，却是当年长华君的亲自授意。而如今灵武君和柳宗主也对秦让颇为器重。”烛光摇曳下，秦啸鸣娓娓道来，“我们既不想破了沈家的惯例，也不好违背长华君和灵武君的旨意。但如此一来，沈家在九大侍卫中，就占了两席。”

　　叶不器点点头，心道怪不得秦宗主一开始先确认他知情沈家和秦家的旧事，原来是为了说这个！

　　“这些年忌惮沈家的人不少，”秦啸鸣继续说道，“再加上你和秦让的关系……”

　　“我和秦让没有关系！”叶不器噌的一下站起身，差点把椅子碰倒。回头扶住椅子的瞬间，他的余光看到了守在门外的范礼贤和郭守义，心虚了一下，然后欲盖弥彰地用衣摆遮了遮自己的佩剑。

　　“哦，没有关系啊。”秦啸鸣平静地说道，转念一想又看指了指秦意如，道“你不是拜大小姐为师了吗？秦让算你小师叔吧，怎么能叫没关系？”

　　叶不器汗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都忘了这茬了。倒是秦意如给他解了围。

　　只听秦意如不满地啧啧嘴，“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把我喊老了！要这么算，路青山也得喊我一句师父，你就是师爷了！师爷！师爷！”

　　“好好好，知道了！”秦啸鸣扶着额头打住秦意如的聒噪，“不是就不是吧。”

　　等叶不器心慌意乱地坐定后，沈令君接着说道，“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吧。总之，这些年柳家长老有意削弱沈家，秦让和何一欢同为仙尊侍卫，已经逼近长老忍耐的极限，竹生再往天诰城跑，容易引起非议。”

　　说到这里，叶不器才反应过来，原来避的是这个嫌！

　　“所以，二位是想？”叶不器迟疑地问道，他还是不知道这些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们希望你帮忙照顾一下何一欢。”秦意如直截了当的说道。

　　“诶？我？”叶不器指着自己，心想这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啊，愣愣地问道，“不是还有……秦让和柳宗主？”

　　沈令君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柳宗主诸事缠身，光是在灵武君和柳家长老之间斡旋，就够他忙的了。”

　　叶不器想到这些日的所见所闻，心知秦夫人此言不虚，柳宗主确实分|身乏术。

　　“至于秦让，”沈令君叹了口气，问道，“出使苍罗的事，叶公子知道吧？”

　　“略有耳闻。”叶不器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他已经猜到接下来秦夫人要说什么了。

　　“虽然现在使臣的选派还未确定，但沈家必须出人，否则难平人心。”沈令君拦住想要开口的秦啸鸣，继续说道，“何一欢眼下是去不成了，但秦让不能不去，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身……总之，眼下只能拜托叶公子了。”

　　“原来如此。”叶不器恍然大悟，心想好像确实如此，虽然对秦让将要出使苍罗的消息感到几分落寞，但还是正色道，“举手之劳，请秦宗主和秦夫人放心。”

　　至此，秦夫人才眉开眼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叶不器也终于松了口气，原来家宴真的是谈家事，看来这顿饭不是鸿门宴。

　　正当叶不器准备动筷时，秦啸鸣突然开口道，“还有一事。”

　　叶不器还没反应过来，秦意如已经“啧”了一声。

　　“好了，让你爹说话。”沈令君摁住臭脸的秦意如。

　　“是这样，”秦啸鸣轻咳了两声，又喝了杯酒，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叶公子好像和楚少爷挺熟，你觉得，楚少爷这个人怎么样？”

　　叶不器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可是秦家现在最大的家事，又不免埋怨秦让不给点提示，这么猝不及防的，让他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