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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柏拉图的夜幕之行 平时滴酒不 ...

  •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慢慢覆盖了西雅图。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雨雾,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化装舞会的喧嚣早已散去,云小晴独自坐在埃利奥特湾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半瓶威士忌。哥哥云起志的意外离世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切割——那个从小护着她、教她“做人要正直”的哥哥,那个她以为会永远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怎么会突然飞离地面,重重坠落在她眼前?
      她仰头灌了一口酒,辣得直皱眉。
      平时滴酒不沾的她,今晚却像个贪杯的疯子。她自嘲地想,也许喝醉了,就能在梦里见到哥哥了。
      这时,他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丝绸白衬衫,袖口和下摆却皱巴巴的,像是刚从什么混乱的场合逃出来。头发也有些凌乱,像被海风吹散的浪花,脸上带着一种微醺的神情,眼睛里却闪烁着异常清醒而凛冽的光。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美女,一个人喝闷酒?不怕遇到坏人?”
      云小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是坏人?”
      “不,”他弯下腰,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我是柏拉图——那个专门拯救醉鬼的哲学家。”
      “柏拉图?”她嗤笑一声,“那个古希腊的老头儿?”
      “年轻人也可以叫柏拉图。”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威士忌瓶,不客气地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皱起脸,“啧,真难喝。狄奥尼索斯要是知道他的信徒喝这种加橘子汁的甜玩意儿,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狄奥尼索斯是谁?”
      “酒神。”他侧过脸看她,狭长的丹凤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没看过希腊神话吗?好学生?”
      云小晴懒得理他。她转过头,盯着漆黑的海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想起了哥哥。小时候她怕黑,哥哥就会在她床头点一盏小橘子夜灯,然后坐在床边给她讲希腊神话的故事。她说她最喜欢雅典娜,因为她又聪明又厉害。哥哥笑着说,那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当个像雅典娜一样又勇敢又机智的女神。
      可现在,雅典娜救不了她,谁都救不了她。
      “你知道吗,”身边那个自称柏拉图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悲伤的温柔,“我也失去过一个人。”
      云小晴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哥。”他说,“被人害死的。”
      云小晴愣了一下。
      “我亲眼看见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不愿回想的故事,看似调侃的语气里,隐藏着疼痛的无奈,“狙击手,一枪爆头。我就在对面楼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的白衬衫猎猎作响。
      “你怎么……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云小晴盯着他,难以置信。
      他转过头,冲她又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决绝:“因为哭没有用。哭不能让他活过来,也不能让害他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裤子上的灰,然后向她伸出手:“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夜幕的秘密基地。”他说,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奇异的光,“你不是想忘记痛苦吗?我有办法。”
      云小晴盯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她抓住了它,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有些不可思议,却又莫名地亲切。
      第一个晚上,他带她去了派克市场的后巷。
      那里堆满了废弃的鱼箱,散发着浓烈的鱼腥味。云小晴捂着鼻子,不知道这个穿得像个绅士的疯子带她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他走到一个积水的洼地前,蹲下来,伸手进去摸索着什么。
      “你该不会是在捞鱼吧?”云小晴在后面喊。
      他没理她。过了一会儿,他从水里拿出一样东西——一面小银盾,只有巴掌大,盾心刻着雅典娜的头像,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活了一样,流露出某种恐惧的神情。
      云小晴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雅典娜的盾牌。”他说,语气很认真,“我从奥林匹斯山偷来的。”
      “你疯了?”
      “也许吧。”他把盾牌递给她,“你摸摸看。”
      云小晴接过盾牌,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忽然感到一阵刺痛。眼前猛地浮现出小时候哥哥给她讲的《希腊神话》中的一幅画面:雅典娜站在奥林匹斯山的台阶上,看着一个男人为她打造盾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可后来那个男人向她求婚,她拒绝了,他便把她的盾牌偷走,藏到了人间。
      “你为什么要偷它?”云小晴晃了晃脑袋,把那幅莫名其妙的画面甩出去。
      他接过盾牌,轻轻抚摸着盾面:“因为它能保护我,不让那些回忆追上我。”
      云小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便已相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把盾牌收进怀里,靠着鱼箱坐下来,“关于一个弟弟,一个哥哥,和一个女人。”
      云小晴坐到他对面,抱着膝盖。
      “那个弟弟从小被哥哥宠到大。哥哥什么都让着他,什么都替他扛。”他顿了顿,“后来弟弟认识了一个姐姐,很漂亮,很性感,笑起来像夏天的风。弟弟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却发现那个姐姐牵着哥哥的手站在珠宝店里挑婚戒。”
      云小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更讽刺的是,那个姐姐说,她怀了哥哥的孩子。”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为了不伤害哥哥,弟弟选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祝福他们。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这样就行了。”
      “然后呢?”云小晴轻声问。
      “然后有一天,他们一起去M国出差。哥哥的保镖被人调开了,弟弟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狙击手扣下扳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却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哥哥倒在地上,血从太阳穴流出来,身边的漂亮姐姐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却依然很漂亮。可弟弟总觉得哪里不对。”
      云小晴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角。
      “弟弟追了那个狙击手三个街区,没追上。等他回来,哥哥已经被医生宣告抢救无效。那个漂亮姐姐的孩子也没了,她说是因为受了惊吓,才导致小产。”他抬起头,看着头顶被建筑物切割成方块的天空,眼睛里,似乎进了沙子,隐隐作痛:“弟弟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哥哥,害死了那个孩子。如果他能早一点到,如果他当时没有去追狙击手,而是留下来护着漂亮姐姐,也许孩子就能保住。”
      “不是你的错。”云小晴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她说了“你”,不是“他”。
      男人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倒是反应挺快。”
      云小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她失去了哥哥,他也失去了哥哥。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第二个晚上,他带她去了太空针塔下的荒草地。
      那里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一串串晶莹的眼泪。
      他走到草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个漆黑的盒子。盒子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像迷宫一样蜿蜒交错,盖子上的小锁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云小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又是什么?”
      “潘多拉的盒子。”他说,语气很平静,“里面装着所有的灾难和希望。”
      “你到底还有多少这种玩意儿?”
      “不多了。”他蹲下来,开始用手挖坑,“就剩最后一个了。”
      云小晴看着他挖坑,看着他虔诚地把盒子放进去,看着他慢慢地用土掩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埋葬自己的亲人。
      “潘多拉打开盒子的时候,放出了所有的灾难,只有希望被留在了里面。”他把最后一把土压实,站起来,“可后来希望也逃走了,藏在人间的某个地方。”
      云小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种莫名地心疼。
      他像一个被放逐的神,在人间寻找着失去的珍宝,却不知道,那些珍宝早已被他自己弄丢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飘忽:“我一直觉得,如果我能冷静一点,多想一想,也许结局会不一样。可二十二岁的我,只知道往前冲,什么都不管。”
      云小晴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行吗?”
      “行。”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明天最后一站。”
      第三个晚上,他们来到了埃利奥特湾的码头。
      风很大,吹得他敞开的西装外套像旗帜一样翻飞。他站在码头边,望着黑暗的海面,手里拿着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该结束了。”他说,“我要把它还给罗蕾莱。”
      “罗蕾莱是谁?”
      “莱茵河的少女。”他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她住在海底,用歌声引诱水手。可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在寻找自己的希望。”
      他走到码头边缘,把盒子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扔进海里。
      盒子掉进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海面开始沸腾了。
      暗绿色的波浪翻卷着,泛起白色的泡沫,像无数只手在水下翻涌。云小晴抓住他的胳膊,手心全是汗:“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海面。
      忽然,一道红光从海底射出来,照亮了整个海湾。
      云小晴看见——那一截朽木,带着一条红围巾,从海里慢慢浮了上来。红围巾在水面上展开,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那是哥哥的围巾!”她尖叫起来,甩开他的手,就要往海里冲。
      “别过去!”他一把拉住她,力气大得像铁钳,“那是罗蕾莱的陷阱!”
      “放开我!”她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我哥哥的围巾!那是我送给他的!他答应我一直带在身边的——”
      这时,海面传来一阵歌声。
      那是哥哥的声音。
      温柔、低沉,带着那种特有的鼻音,像小时候他给她唱的摇篮曲。
      “小晴……来哥哥这里……”
      云小晴浑身僵硬,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哥哥站在海底,穿着那件红色的外套,向她伸出手。他的脸有些模糊,可他的笑容她永远不会认错。
      “哥哥……”她轻声说,“我想你……”
      “来啊……”哥哥笑着,“过来啊……”
      她迈出了一步。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小晴!那不是你哥哥!”
      她猛地被人从背后抱住,整个人似乎被掀翻在冰冷的水面。她耳边,仿佛听见巨大的爆炸声,海浪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冰冷的海水灌进了她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黑暗。
      冰冷。
      窒息。
      她拼命挣扎,可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往下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却似乎,有一道微光在召唤着她。
      她快要死了吗?
      也好。
      死了就能见到哥哥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挣扎的时候,一双坚实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
      有力的、滚烫的、像铁箍一样的双臂。
      突如其来,却又像是自然而然,有人吻住了她的嘴。
      温热的空气渡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
      她本能地抓住那人的衣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四周的水声渐渐远去,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小晴……小晴……醒过来……”
      那声音很熟悉。
      熟悉得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了。她想开口说话,可嘴里全是咸涩的海水。
      她只能用力攥紧那人的衣领,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
      “亦凡……”
      罗蕾莱的海洋呵
      罗蕾莱的海洋呵
      那漂浮在朽木上的一点温存
      是夕阳里最美的梦魇
      喔 柏拉图踩着夜幕降临
      偷来了狄奥尼索斯的酒杯
      他惺忪的睡眼
      好像
      明明灭灭的星辉
      闪烁在西雅图昏黄的街角
      我忘了那是什么时间
      只记得他忧愁的唇瓣
      挂着一滴莫名的晶莹
      喔 那是什么呢
      宙斯也禁不住啧啧
      喔 柏拉图踏着夜幕降临
      取走了雅典娜的盾牌
      他纤细的手腕
      好像
      摇摇曳曳的鱼鳞
      游走在西雅图寂静的甬道
      我忘了那是什么时间
      只记得他慵懒地弯腰
      盯着一根漂亮的发簪
      喔 那是什么呢
      让赫柏也忍不住赞叹
      喔 柏拉图乘着夜幕降临
      藏起了潘多拉的盒子
      罗蕾莱的海洋呵
      那漂浮在朽木上的一点温存
      是夕阳里最美的梦魇
      原创诗作者:
      吉林市高三语文教师郑元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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