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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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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你是不舒服吗?”坎狄跪在床边,轻声呼唤着赵轩。
赵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去叫医生过来。”
坎狄说着就要起身,被赵轩一把攥住衣袖:“不要……不能叫医生……”
“可是你……”坎狄担忧地看着赵轩苍白虚弱的面庞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好怕他下一秒就会灰飞烟灭。
赵轩有气无力地解释着:“我是创伤应激引起的幻痛……医生也没有办法,不要连累他……”
“什么……幻痛?”坎狄的中文不足以支撑他理解过于专业的词汇。
赵轩把手放在自己的右胸口:“我被子弹打中过……我……听到枪声会疼……”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把衬衣扯到满是褶皱扣子崩开。坎狄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他右胸光洁的肌肤上突兀地躺着一个骇人的弹孔。
坎狄曾见过各种各样被子弹打中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伤能活,而打中哪里会丧命。赵轩胸口的这一枪如果发生在坤伽塔,绝无生还可能,即便是在医疗发达的国家,依旧是九死一生。
坎狄非常惊讶赵轩身上会有这样的伤,虽然他已经知道了赵轩以前是个警察,但是赵轩怎么看都不像是经历过并且能挺过此般生死劫难的人。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赵轩最初的印象,他第一眼看见赵轩时候,曾打心底里认为这必定是个什么苦都没吃过、天生好命的小少爷。
“少爷,我能为你做什么?怎么样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儿?”坎狄焦急地问道。
赵轩看着他关切的双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因为坎狄的目光让他想起了蒋恺,那个曾经在他被幻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时拯救过他的男人。他怀念那个人的拥抱,和他手掌心的温度。他怀念蒋恺在耳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给他呵护与安慰。
可是那一切他再也无法拥有了,他此生都不能再见到那个人,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可能。
他流着泪,对坎狄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好受一点儿,当子弹穿透两个无辜人的头颅时,他的生命也被留下了两个鲜血淋漓的大洞,从此每分每秒都痛不欲生,再也不可能好起来。
他现在好希望自己胸口的弹孔可以重新敞开,让温热的血液从里面流淌出来,在经历短暂的恐惧和绝望之后,一切就可以归于平静。
让一个想死的人必须活着,或许比让一个想活的人死去更加残忍,因为后者的痛苦很快就能结束,而前者要承受的折磨却是无穷无尽。
坎狄犹豫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斗胆将赵轩抱在了怀里。他抱得很轻很轻,不敢用一丁点力气,像是害怕一用力怀里的人就会支离破碎一样。
赵轩蜷缩在他的怀抱里,闻着他衣服上皂角粉的味道,感激这个时候有个人愿意给他一点点温暖。只可惜那微弱的温度不足以抵抗蚀骨灼心般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片漆黑中一点点消散,沉入无边无际的痛苦海洋……
阳光照进一尘不染的落地窗,窗外依旧天空晴朗绿树成荫,房间依然整洁奢华,摆在桌上的早餐如往常一样丰盛。
赵轩坐在餐桌前,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枯木。他一点都不想起床,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早上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睡梦中死去。可既然他没有死去,那就只能咬牙继续坚持,他没有自暴自弃的权利,因为他的生死关乎的不再只是他自己。
面前的盘子装里的美食是下面那些工作人员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赵轩相信那些人甚至连偷吃的胆量都没有,因为昨晚他已经见识到了父亲的严厉。
他强迫自己咀嚼和吞咽,悲痛不仅剥夺了他的味觉,更让他的胃痛得像塞满了玻璃渣。碟子里盛的番茄酱更是让他眼前不断浮现起混着脑浆的血泊,逼得他忍不住想要干呕。可他还是命令自己咽下去,他必须咽下去,从今天开始他必须认真吃饭,好好睡觉,保持健康,努力做出一副积极向上的样子,保证自己不会再连累到任何人。
忽然,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赵轩甚至来不及跑到浴室,就猝不及防地吐了出来。这一吐不要紧,更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而来,赵轩捂着嘴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马桶边,失控地剧烈呕吐起来。
他的胃止不住地痉挛,肌肉紧缩得像一块石头,不停地将刚吃下去的早餐排挤出来。他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倒出来。
坎狄赶忙来到他身边,手足无措地问道:“少爷,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赵轩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医生拯救不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坎狄万分担忧地看着他。
赵轩吐到出了一身的冷汗,虚弱地说道:“我没事儿,缓一会儿就好……麻烦你帮我拿点儿水来……”
“哦好。”坎狄赶忙回房间取了杯水过来。
赵轩漱完口之后,在坎狄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不忘对坎狄叮嘱道:“地上吐的那些等一下我自己来收拾,你不要叫人过来打扫,千万别让人知道我不舒服,尤其不要让我爸知道……”他是真的怕了,昨晚那两枪已经让他如惊弓之鸟,他身边绝对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坎狄心疼又感激地看着他:“我知道了,我来收拾就好,少爷,我扶你回床上躺一会儿吧。”
赵轩被坎狄搀扶着,面色苍白地躺到床上,抱歉地看着坎狄独自将地板清理干净。“谢谢你,坎狄。”
坎狄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像是不敢相信赵轩这样身份的人会向他这个下人道谢,并且是为了这种本就该由他来做的小事。
“不……不客气……”坎狄笨拙地说着对他而言十分陌生的那三个字。“少爷,要不要我让厨房重新给你做一些清淡的东西来吃吧?”
赵轩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不下……坎狄,你帮我个忙好吗?”
“少爷您尽管吩咐。”
“你能帮我把那些早餐再吃一些吗?有几样东西我都没碰过。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不爱吃厨房做的饭,昨天我已经把你们害得够惨了,我不能再给任何人惹麻烦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是你吃的,这是咱们俩的秘密,可以吗?”
坎狄看着赵轩恳求的眼神,忽然忍不住红了眼眶。这一刻他真的相信,赵轩就是堕入凡间的天使,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如此善良。
“嗯,好。”坎狄走向桌边,把几样食物分别挑出一些盛到一个盘子里,尽量把餐桌伪装成赵轩吃过的模样,然后端着盘子回到自己门边的座位。他是不会允许自己坐在少爷的位置上吃东西的。
他坐下之前,想了想,把餐盘放在椅子上,然后来到赵轩面前。“少爷,我想替昨晚所有活下来的人对你说声谢谢。少爷,你是个好人,真的谢谢你!”坎狄说着朝赵轩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赵轩呆呆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们……不恨我吗?”
“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恨你?”坎狄不解道。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根本就不会受到威胁,拿空和缇万也不会死。”赵轩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两个名字。
坎狄微微笑了下,淡然地说道:“死是我们每个人注定的结局,不是吗?在这个庄园里干活的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因为得到了这份工作,很可能早就死了,而且死前会一直过得很悲惨。拿空和缇万跟我们剩下的人相比是有一点不走运,但是他们死得很痛快,而且死前吃饱了饭,这在外面那些人眼中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局了。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是在自己的命运到来之前努力地活着,同时也会感激所有帮助我们活下去的人。所以少爷,你不要再为拿空和缇万难过,那是他们的命。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包括少爷你在内,我们只要坦然接受命运给我们的东西就是了。”
坎狄说完,回到椅子前,拿起餐盘朝着赵轩举了举:“谢谢少爷!”
赵轩默默看着坎狄认真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也许那里面有些东西坎狄以前从未吃过,而此刻他正在享受命运的馈赠。
赵轩转回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如此说来,命运给他的馈赠实在是有点儿太多了。他有最善良体贴的母亲,他实现过自己的梦想,也曾经拥有过美好的爱情,如今命运又将泼天的富贵砸到他头上,让他见识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世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上天拿来捉弄的一个试验品,先是用温良的环境为他造就了良心和道德,再将一个巨大的转折摆在他面前,要让他灭掉良心,与罪恶共舞。
……
坤伽塔地区是典型的热带季风气候,春夏秋冬晦涩不明,主要分为旱季和雨季。
此时的隽州正是冬雨缠绵,而坤伽塔却正值旱季,天气干燥晴朗,温度适宜,是一年当中最舒适的季节。
不知不觉,赵轩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过去在隽州的一切越来越像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如今美梦消散,他来到残酷的现实,默默承受命运加诸给他的痛苦,为了活着而活着。经过这段日子,他发现原来人的适应能力比想象中更强,再激烈的情绪也可以被慢慢消化,再痛苦的煎熬也能逐渐习惯,即便心已经碎成粉末,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却依然可以坐立行走,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扮演着自己必须扮演的角色。
他成功骗过了所有人,让下面的人以为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让父亲以为他已经接受并享受富有。除了坎狄,只有他会看见赵轩深夜里崩溃的泪水,和眼神里永远无法洗去的悲伤。
几天以前,赵承永在庄园里举行了一场豪华宴会,邀请了坤伽塔及周边地区的重要人物,正式将赵轩以自己未来接班人的身份介绍给了他们。
赵轩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了那隆,那个手握坤伽塔生杀大权的“王”。
那隆比赵轩想象的要年轻,目测不过三十岁上下。他的父亲是高棉族,母亲是中泰混血,与坤伽塔当地人相比,那隆的肤色偏深,面部轮廓也更加立体。他的身材不算很高大,却异常结实,像一头矫健的猎豹。
让赵轩印象尤为深刻的,是那隆那双锋利又冰冷的眼睛。当那隆用那双眼睛打量他时,赵轩只觉得脊背上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大脑下意识地开启防御机制想要远离。
可那隆却带着一脸的张扬走到了赵轩面前,用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然后朝他举了下手中的酒杯:“赵公子,初次见面,幸会!”
赵轩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那隆将军,幸会。”
那隆看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微微勾了下嘴角。他的身高和赵轩相差无几,可两个人面对面时的气场却完全不同,一个是征战在血与火中争夺天下的军阀,一个是维护和平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警察,他们同样拥有一双拿枪的手,但立场的不同让他们的枪口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
“怎么样?你对坤伽塔的印象如何?”那隆微微扬着下巴,等待着赵轩对自己“王国”的评价。
赵轩有些尴尬地说道:“我目前还没出去过……”
那隆惊讶道:“什么?永哥都没带你去看看他的生意?”
赵轩摇了摇头:“我来了之后有些水土不服,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一直没离开过这座庄园。”
“哦,是这样……”那隆看了看赵轩的身子骨,确实不怎么样,这要不是赵承永的儿子,放到外面保证活不过三天。“没关系,来日方长,你这么年轻,永哥又正当年,你将来有的是时间跟着他好好历练,不急于这一时。”
赵轩讪讪地笑了下,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现在每天接受着这里的一粥一饭已是备受煎熬,根本不敢去想将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个接班人的身份。
那隆上前一步,热情地说道:“等你身体养好了,改日到我府上,我一定会盛情款待你。”他说着抬手捏了捏赵轩的肩膀。
赵轩顿时不自觉紧绷起身体,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自己被大卸八块的惨状。
那隆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小赵可比那个老赵容易对付多了。
……
睡莲漂浮在庄园里的小荷塘上,蝴蝶在金色的夕阳下闪动着翅膀。
赵轩坐在荷塘边的凉亭下,远远看着赵承永从别墅的方向朝自己走来。
“这不是我想要的父亲。”他在心里悄悄说着。在他过去哪怕最不着边际的幻想里,父亲也不该是这般模样。当那晚的子弹毫不留情穿透两颗头颅的瞬间,“父亲”这两个字在赵轩的心里就从遗憾彻底变成了耻辱。
“怎么样?今天过得还好吗?”赵承永来到他面前,面带微笑地问道。
赵轩乖顺地点了点头:“嗯,挺好的,他们把我照顾得很好。”他有些刻意地强调着。
赵承永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下:“看着气色是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我就说么,你妈肯定没好好照顾你。”
赵轩动了动嘴唇,放弃了与他争辩,而是低眉顺眼地说道:“爸,我这些天觉得身体好多了,只是一直待在这里有点儿无聊。前几天那隆邀请我去他府上做客,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到外面去看看,我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待在这里,每天白吃白喝什么都不干。”
赵承永犹豫地看着他:“我确实是希望能带你到处走走,看看咱们家的产业,毕竟我是指望你将来接我的班的。不过……你确定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赵轩明白赵承永指的是他留在这里的决心。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确定。爸,我已经想通了,这里确实比我以前的条件好太多了,而且在这儿我不用被那么多条条框框约束着,不用起早贪黑只赚那么一点点工资,也不用看那么多人的脸色。之前我着急想要回去,是因为妈妈刚做完手术,我太担心她了。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让人照顾好她的,对吗?”
“当然,我已经派人去告诉你妈,你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让她放心。另外,她让我转告你,她前些天刚去医院做了复查,医生说她的恢复状况良好,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赵轩开心地笑了起来:“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赵承永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欣慰地笑了。这些天一直存在深深隔阂的父子,第一次有了那么点其乐融融的感觉。赵承永很喜欢这种感觉,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和赵轩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越来越好,他这些年所亏欠的父爱可以慢慢弥补和偿还。
“既然你想出去看看,那我明天就带你到附近的镇上随便转转,咱们爷俩儿来个一日游怎么样?”
“好啊!我真的很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赵轩的目光里透着期待。
赵承永看着他孩子般清澈的眼神,不禁心中一阵感慨。他当年离家的时候,赵轩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再见面却已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他错过了所有可以牵着儿子的小手,陪着他一点点长大的时光。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场海盗劫持,他们一家三口现在会不会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他和赵轩这辈子都注定无法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