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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冬雨淅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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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淅淅沥沥缠绵不休,细密的雨丝冰冷而凛冽。灰白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宽阔的江面上笼罩着着一层缥缈的雾气。江对岸的高楼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模糊的海市蜃楼。城市的光影在雨幕中氤氲朦胧,倒影在起伏的江面上,摇晃成一片流动的斑斓。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泡在延绵无期的冬雨里,江水冰冷而缄默地流淌,带不走盘旋在心底的寒意。
因为能见度较低,江上往来的船只不多。一艘小型打捞船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缓缓移动,引擎孤独地发出低低的轰鸣。船上的吊臂缓缓伸出,钢索在雨水中泛着冷光,伴随着铰链的声响一点点没入江中。
冷风裹挟着浓重的潮湿贴着江面掠过,雨水打在厚重的雨衣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蒋恺站在甲板上,目光麻木而平静地盯着钢索的角度变化。船身随着波浪晃动,绞盘不时发出吱嘎的声响,雨声与水声混在一起,这便是他如今世界的全部。
距离赵轩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地面搜索队和江面打捞队早已撤走,除了那双运动鞋和手机还有警察证之外,他们再未找到过任何与赵轩有关的东西。
蒋恺的辞职申请未被批准,在蒋孝山的坚持运作下,分局为他办理了停薪留职。他再没去过队里,而是租了一艘老旧的打捞船,跟着打捞队的人学习了操作,之后每天周而复始地漂流在江面上,像个机器人一样不断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他平时吃住全都在船上,只偶尔上岸去购买一些必需品。已经很久没修剪过的头发和好多天才刮一次的胡子让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沧桑的眼神与疲惫的身影更是让他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那个意气风发充满活力的年轻人随着赵轩的失踪而彻底地消失了,如今的蒋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仅仅是还没有找到赵轩的遗体。
姜义燃时不时会来看他,有时是陪着他继续搜索,给他一些地形和水汶方面的指导,而更多的时候只是和他一起坐在船头,默默感受着时间带不走的悲伤。邓秋林来劝过他几次,想让他回家,但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后,便也不再阻止,而是每周给他送来干净衣物和补给,再把他的脏衣服拿回去洗。除此之外,蒋恺几乎切断了自己与世界的全部联系,刻意让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大约一个月前,蒋恺打捞上一具溺水者的遗体。虽然那位溺水者是位身材矮小的女性,与赵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蒋恺在等待法医赶到现场的过程中还是控制不住地崩溃了。
他无法想象赵轩肤色灰绿,全身肿胀,腐败恶臭,头发指甲全部脱落,残缺到完全无法辨认容貌的模样。那副曾经让他无限痴迷的身体,被浸泡在浑浊的江水里,被数不清的鱼类和微生物啃噬,最终变得面目全非,永远都变不回原来的样子。这让他该如何去接受。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惧怕每一次拉网,怕见到自己最恐惧的画面。可他还是坚持不懈地这样做着,让自己的心一次次游走在刀尖之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心底那巨大的亏欠。
一艘豪华江景游轮在不远处驶过,船舷上装饰着漂亮的鲜花和缎带,还有写着生日快乐的横幅。游轮上面歌舞升平,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气氛与这阴冷潮湿的天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蒋恺站在打捞船上,看着游轮上醒目的横幅,空洞的双眼里忽然又蒙上泪水。
再过几天就是赵轩的生日了,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赵轩的第一个生日。蒋恺半年前就在琢磨该如何庆祝,以及送赵轩点什么,他想让赵轩的这个生日过得终身难忘。然而世事难料,如今这个生日是真的要终身难忘了,只不过难忘的人不是赵轩,而是蒋恺。
游轮缓缓远去,船尾翻涌起的白色浪花被雨水抹平,只剩下绚丽的灯光残留在迷蒙的视野当中。
蒋恺抹了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看看赵轩留下的照片。那些照片是他如今唯一可以拿来消解思念的东西,他每天都要看很多遍,只后悔当初没有再多拍一些。
他的手被冰冷的雨水给冻僵了,手机掏出口袋的时候没有拿稳,不小心从手中滑落。他弯腰捡起手机,发现屏幕被摔碎了,屏保上面赵轩的笑脸布满了蜘蛛网状的裂纹。
他用手掌擦拭着碎掉的屏幕,像是要帮赵轩把那些裂纹抚平。细小的玻璃碎片扎进皮肤,渗出的鲜血脏污了屏幕,让赵轩的笑脸被血染红。
“对不起……对不起……”蒋恺一边不停擦着屏幕,一边对赵轩道着歉。鲜血渗到玻璃的裂缝里,让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蒋恺看着赵轩被弄得一塌糊涂的笑脸,忽然间悲痛欲绝。他把手机捂在胸口,跪在甲板上嚎啕大哭。沙哑的哭声回荡在江面上,带着绝望的苍凉……
快到傍晚时,蒋恺把船停靠到码头,准备上岸去买部新手机。他无法忍受赵轩完美的面容被那些瑕疵破坏,他要让赵轩的样子被显示在干干净净完整如新的屏幕上。
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有的是渔船,有的是私人观光船。今天天气不好,船主们聚在雨棚下,一起喝酒吹牛,看到蒋恺的船靠岸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们全都认识蒋恺,也知道他每天徘徊在这江上是为了寻找一个人,因为蒋恺曾经拜托过他们如果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他。
“哎,小蒋,过来一起喝一杯啊!”一位船主招呼他道。
“不了,我还有事儿。”蒋恺礼貌地摆了摆手,然后把缆绳在系船桩上固定好,沿着栈桥朝着岸上走去。
他才刚走出没多远,就看见几个人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跟他挥了挥手。
蒋恺皱了皱眉,已如枯井般毫无波澜的双眸突然流露出烦躁甚至愤怒。
张群和何筱天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刘逸。文昊则走在最后,看向蒋恺的目光里带着躲闪。
蒋恺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四个来到自己面前。
张群率先开口道:“蒋恺,我们几个过来看看你。自从赵轩出事儿之后,我们就一直找不到你,谁打你的电话你都不接。刘逸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爸,打听到了你的位置,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用不着你们操心。”蒋恺冷淡地说道。
“天这么冷,你难道就一直住在这船上吗?晚上得多冷啊?”何筱天问道。
蒋恺不想回答,只微微摇了摇头。虽然张群和何筱天并没有做什么伤害他或赵轩的事,但当他们和刘逸、文昊一起出现的时候,他便已经明白了他们的立场。他不想对张群和何筱天恶语相向,只希望大家可以各走各路,不要再互相打扰。
刘逸来到他面前,诚恳地说道:“蒋恺,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上次你昏倒进医院的时候,我爸没告诉我,否则我一定会去看你。过去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很想联系你,可是我知道你恨我,恨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蒋恺轻蔑地打断他道:“说够了吗?说够了就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准备甩下那几个人离开,可刘逸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蒋恺,你别这样。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联系赵轩,把我们过去的事讲给他听。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以前受伤的事,不知道他精神这么脆弱,竟然会为了这种事自杀……”
“他不脆弱!!!”蒋恺突然怒吼道:“他一点儿都不脆弱!他经历过的痛苦你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他的坚强和勇敢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了!他只是被压垮了,一时之间承受不了……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自杀,他不可能会自杀,他只是出了意外,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的……”
“可…可如果……你难道要这么找他一辈子吗?”
蒋恺用不可动摇的眼神看着刘逸:“有什么问题吗?”
刘逸默默叹了口气:“蒋恺,不管赵轩是不是意外,我相信他都不会想看见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定会想看到你好好生活下去,继续去追寻你的梦想。”
蒋恺露出悲伤的笑容:“可是,我的梦想就是他啊,没有了他,我要怎么继续生活?”
刘逸愣了下,被他眼中的悲恸震慑到无法呼吸。这一刻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是永永远远地失去这个人了。那份被他亲手弄丢了的初恋,再也不可能回到他的生命里。
刘逸眼含泪水地说道:“蒋恺,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你还有你的父母,你不能为了一段感情就放弃自己的人生。你就听我们一句劝,不要再找了,回去好不好?”
张群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蒋恺,人又不是只为了爱情活着,你有那么好的家庭条件,难道要为了一个找不回来的人就把自己的未来和前途全都放弃了吗?”
蒋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谁说我找不回来他?我只是还没找到而已。”
文昊在几个人身后小声说道:“已经三个月了,就算找到了,很可能也已经……”
他的话被蒋恺敏锐地捕捉到了。蒋恺拨开其他几个人,来到他面前,目光凛冽地盯着他问道:“可能已经什么?”
文昊低着头,拼命躲避着他的目光不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溺水失踪三个月的人,身体很可能已经分解成残缺不全的尸块,甚至是被鱼类啃噬到只剩下白骨。而那恰恰是蒋恺最不敢面对的噩梦。
“我问你可能已经什么了?!”蒋恺突然一把掐住文昊的脖子,暴怒地质问道。
文昊惊恐地挣扎着,其他三个人赶紧上来帮忙解围。可蒋恺就像疯了一样死死地掐着文昊,坚决不肯放手。他恨透了这个背后搞小动作的阴险小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赵轩很可能不会被逼到绝境。
“蒋恺!放手!会出人命的!”张群一边拼命掰着他的手指一边叫喊着。
可蒋恺根本不理会,猩红的双眼里写满了杀意。
刘逸见情势不妙,不得不在他耳边大声吼道:“蒋恺!你要是杀了他坐了牢,就再也不可能去找赵轩了!你要让赵轩再也等不到你吗?”
蒋恺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赵轩走出电梯后的那个回眸,当时的赵轩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一直在期待他的挽留。他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他必须要找到他,不管是生是死。
就在文昊已经因缺氧而开始意识模糊的时候,蒋恺终于松开了手。文昊在几个人的搀扶下剧烈地咳嗽着,整张脸憋到发紫,全身瘫软到无法自己站立。
蒋恺恶狠狠地对他说道:“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一定弄死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可刘逸突然大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蒋恺,看在咱们小时候的情分上,跟我回去吧,求你了。”
蒋恺看着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一切好荒谬。曾经他对这个人日思夜想,迷恋到疯狂,而现在,他却希望自己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他抬腿一脚把刘逸狠狠踹下了栈桥,算是替赵轩稍稍出了一口恶气。伴随着扑通一声,刘逸猝不及防落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高贵精致的“王子”瞬间变成了落汤鸡。张群跟何筱天赶忙丢下文昊,趴在栈桥边捞起刘逸。
虽然在水里只停留了不过一分钟,刘逸就已经被冻到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狼狈地瘫坐在栈桥上,远远望着蒋恺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知道他们此生只剩下形同陌路。
……
蒋恺去附近的商场重新买了部手机,顺便在路上打包了晚餐,提着餐盒回到了码头。他已经不再像最开始搜索时那样急迫到不眠不休,漫长的寻找让他逐渐放缓了节奏,将漂泊在江上的生活变成了一种常态。他在内心深处其实是想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因为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不用去思考未来,也不用面对彻底失去时锥心刺骨的悲伤,只需要一味抱着不存在的希望得过且过地苟活着。
他来到栈桥上,发现他的船边上站坐着一个人。天太黑,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直到走近时,那人转过头看向他,他才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阿姨,您稍等,我去烧壶热水,让您暖和一下。”蒋恺把梁慧心请进了狭小的船舱,让她坐在了唯一的床铺上。
“不用了,我不冷,你别忙了。”梁慧心打量着四周陈旧简陋的条件,有点不敢相信蒋恺过去三个月竟然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身下坐的这张床铺还没有蒋恺的身高长,说明蒋恺甚至不可能伸开腿睡个好觉。
而更让她惊讶的,是蒋恺的变化。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浑身脏兮兮的船夫,和当初那个骑着摩托车送她回家的热心青年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小蒋,你真的……就一直住在这儿吗?”梁慧心关切地问道。
蒋恺点了点头道:“嗯,住在船上就不用天天往码头跑,也不用每天都靠岸,比较方便我……找他。阿姨,真的很抱歉,我一直都没去看您,您身体好一点了吗?”
赵轩离开后,这世界上唯一比蒋恺更伤心的人就是梁慧心,而蒋恺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梁慧心。他曾许多次想过要去探望这个失去儿子的女人,可是他实在拿不出勇气。他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去应对自己的悲伤,不让自己分崩离析,再挤不出一丝余力去面对被他伤害的人,承受她的悲伤和指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一个懦夫,躲在这艘船上,做着看似情深却毫无意义的事苟且偷生。他从心底鄙视自己,却又做不出任何改变。
梁慧心轻轻点了点头:“嗯,好一些了,你们马队这段时间很照顾我,时不时就派人去家里看我,还给我送了好多东西,真的让我挺过意不去的。”
蒋恺局促不安地站在梁慧心对面,船舱太矮,他又太高,只能一直弓着腰低着头,看上去极不舒服。
梁慧心往旁边挪了挪:“小蒋,你坐吧,别一直站着了,怪难受的。”
蒋恺踌躇了下,来到梁慧心身边。他没有坐下,而是双膝跪在了梁慧心面前。
“阿姨,对不起,是我害死了赵轩,全都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他把头压得很低很低,痛哭流涕地忏悔着。不管梁慧心怎么打他骂他甚至想要杀了他,他都心甘情愿接受所有惩罚。
可梁慧心完全没有打算责骂他,事实上他对赵轩的感情已经超过了梁慧心的想象。他还那样年轻,又有着如此优越的家庭出身,他完全可以轻描淡写地对赵轩的死说一句抱歉,然后继续走向他光明无比的未来,而不是像这样把自己困在原地,自我放逐。
梁慧心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头发:“孩子,这件事不怪你,这都是命。你已经为小轩做得足够多了,真的不要再继续了,听阿姨的话,回去好好过你的生活吧。”
蒋恺固执地摇着头:“不,这件事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赵轩根本就不会想不开,是我欠他的……阿姨,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我……我必须得找到他……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外面那么冷,那么黑,我怕他会害怕……我要带他回家……”
梁慧心忍不住跟着掉下眼泪:“小蒋,你真的不要这样……小轩他……他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的,阿姨最了解他,他一定会想让你好好生活下去。”
梁慧心的话根本无法安慰到蒋恺,他泪流满面地抬头看着她,绝望地说道:“阿姨,我好想再见他一面,只见一面就好……我想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不能没有他……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他……他是不是恨极了我,才让我一直都找不到他……阿姨,我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梁慧心的膝头,哭诉着积压在心中能吞噬人灵魂的痛苦。
梁慧心无奈又心疼地看着他,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终于吞吞吐吐地说道:“其实…小轩他……他没有寻短见……”
蒋恺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阿姨,您刚才说什么?”
梁慧心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说道:“小轩他没死……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