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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春节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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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城市里的交通又变得格外繁忙。人们带着对假期的怀念纷纷回到工作岗位上,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那天晚上的表白失败之后,沈雷再未打扰过赵轩。赵轩对此心存感激,他实在不想再去应对这些事了。
与此同时,赵轩对蒋恺那颗刚刚打开的心也再次封上了。他是一个经历过生死却依然不敢放肆活着的普通人,他的生活里有太多需要他操心的琐碎之事,爱情这种奢侈品不是他能负担的。他看不懂那么多的手段和套路,不想再掉入任何人的陷阱,成为别人的猎物。
至于蒋恺这边,还沉浸在赵轩对他态度转变的喜悦里,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两个人一起看电影之后的第二天,队里就接到了一桩灭门案。一名男子在过年期间和亲戚在酒桌上发生冲突,回家后越想越生气,提着大砍刀跑到亲戚家,直接把一家老小五口人全都给砍死了,然后仓惶逃离了现场。蒋恺当时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第一时间被派去了支援。接下来的好多天,他都在为了这个案子奔波,忙得根本没时间跟赵轩闲聊,只能见缝插针地日常问候几句。
经过连日紧锣密鼓的搜查追捕,嫌疑人终于落网,案子有了实质性进展。只是嫌疑人的口供和警方采集到的证据还存在一定的出入,需要做进一步的排查。
这天上午蒋恺和吕小川一起,去案发地附近走访,调取外围监控。忙到中午的时候,饥肠辘辘的两个人准备在街上随便找个小饭馆解决一下午饭问题。
这里距离市局不远,吕小川在对着手机地图查看周边餐馆信息的时候突然说道:“哎?咱俩要不要干脆去市局食堂吃啊?我听说那里的饭菜可比咱们分局的好太多了,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蒋恺说道:“市局又不是随便进的,咱俩不去那办事儿,要拿什么理由进去?”
吕小川想了想:“赵轩师兄不是在市局专案组嘛,让他带咱们进去不就行了?据我所知,他们门卫只要有接待人就放行,不问事由的,毕竟咱们好多工作都涉密,实在不行说一句送材料就行了。”
蒋恺犹豫道:“这不太好吧,万一给师兄添麻烦呢。”
吕小川大大咧咧地说道:“让他放咱们去食堂吃顿饭而已,又不用他花钱,有啥可麻烦的。我现在打给赵师兄问问,看看他在不在。”
蒋恺欲言又止地看着吕小川拨出了赵轩的电话。他有点怕赵轩会为难,可他又的确非常想见到赵轩。虽然有吕小川这个没眼力见儿的大电灯泡在场,他不能随意表达自己的想念,但只要能见到赵轩,聊解一下相思之苦也好。
回铃音响了一阵,电话被接了起来。
“喂,赵师兄,我是吕小川啊,我和蒋恺在市局附近办案,想问问你在不在,能不能带我俩进去到食堂吃个饭?”
赵轩听到蒋恺的名字顿了下,但又不想薄吕小川的面子,于是说道:“我在的,你们过来吧,到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到门口去接你们。”
“太好了!谢谢师兄,那我俩现在就过去了!”吕小川兴高采烈地挂了电话,一边憧憬着市局的高级食堂,一边和蒋恺闲聊道:“说起来咱们已经好久没见着赵师兄了,也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我记得他借调之前还病了一场。”
蒋恺偷偷笑了下,装模作样地说道:“是啊,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那么瘦。”
吕小川说道:“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就留在市局了?我听说好多人借调都是‘三年之后又三年’,再没回过原单位,最后把组织关系一转,就彻底成了别人家的人了。”
蒋恺耸耸肩:“如果真那样的话,也挺好的,市局总归比分局要轻松些。”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赵师兄人那么好,他要是就这么调走再也不回来了,我心里还挺舍不得的。”
蒋恺停下脚步,警觉地打量了下吕小川。莫非这个不修边幅、一副臭直男模样的家伙其实是个弯的?
吕小川抓了抓自己头屑横飞的毛寸头,一脸莫名地问道:“你怎么不走了?看我干嘛?”
蒋恺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韩芸菲打来的。
蒋恺赶忙接起电话:“喂,韩姐,怎么了?”
韩芸菲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小蒋,方若雨出事了……”
……
警车呼啸着穿过一条条街道,开进一个居民小区。吕小川还没把车停稳,蒋恺已经开门冲了出去。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方若雨疑似再次发生了解离,切换到了另一个人格,并用水果刀捅伤了一名与她的父亲方铁军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当时方若雨先是尾随了男人好几条街,之后追上去假装搭讪。男人对年轻女孩毫无防备,甚至以为自己今天交了好运,哪知下一秒,方若雨就突然掏出水果刀,照着男人的腹部连捅了两刀。幸好方若雨的力气不大,造成的伤口不算太深且没有捅到要害,男人被送往医院后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方若雨捅伤男人后,在周围路人惊恐的尖叫声中猛然清醒过来。她看着男人被鲜血染红的衣衫,再看了看自己手里沾满血迹的水果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窜上脊背。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成了威胁他人生命的一个祸害。
她在极度的惊恐中丢下水果刀,逃离了现场。接到报警的派出所民警通过监控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最后在一个居民小区的顶楼找到了正准备跳楼自杀的方若雨。
蒋恺赶到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同时从分局匆匆赶来的韩芸菲,两个人一起搭乘电梯上到二十四层顶楼,然后顺着楼梯来到天台上。此时方若雨正坐在天台边上,双脚悬空在外面,绝望的面容上布满泪痕。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消防队也赶到开始争分夺秒地铺设气垫。尽管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消防气垫的作用微乎其微,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就要尽职尽责。
正在负责心理劝导的派出所同志见他们到来,赶忙对方若雨喊话道:“姑娘,你要找的韩警官和蒋警官来了!你下来吧,下来跟他们好好说!”
方若雨转过头,在看见蒋恺和韩芸菲时,立刻泪如雨下。这两位警官是她残酷人生里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之前她当街扇了蒋恺一巴掌被蒋恺送回家,在清醒之后,她再次前往西城分局道歉。当时蒋恺外出去跑案子了,是韩芸菲接待了她。韩芸菲已经从蒋恺那里得知了方若雨及其母亲黄秀霞的遭遇,不仅开导安慰了方若雨许久,还发动同事一起给她们母女捐了一笔钱,希望能帮她们解决点困难。
方若雨感动不已,下定决心要努力让自己好起来,挣脱命运的悲剧。可才刚过了没几天,她就再次发生解离,而这一次比以往都更加严重。她的暴力倾向不再仅限于幻想,而是实实在在地伤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当她看着那个长得酷似她父亲的男人倒在血泊里痛苦呻吟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不管她再怎么挣扎,她这一生注定不会再有阳光,她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意义,她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她甚至无法保持清醒地做她自己。她现在能对社会对他人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就是自杀,让自己不再危害到任何人。
蒋恺和韩芸菲刚想要尝试上前劝阻,就被负责营救的同志一把给拽住,动作麻利地给他们穿戴上了安全绳。他们两个是方若雨所信任的人,可以趁着谈话的机会不知不觉靠近,然后再看准时机把方若雨给强行拉回到安全地带。
两个人身上挂着安全绳,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往前挪动脚步。韩芸菲声音温和地说道:“方若雨,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你不是有话要对我们说吗?先下来好不好?你可以慢慢和我们说。”
方若雨固执地摇了摇头:“韩警官,你们不要再往前走了。我找你们过来,只是有两句话想说。蒋警官,之前的事,真的对不起,我给你添了那么多的麻烦,我真心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放在心上。你把手给我好不好?我拉你回来。”蒋恺说着试探地朝方若雨伸出手。
方若雨却激动地威胁道:“你们不要再过来了!再往前我就跳下去!”她说着往天台外面探了探身子,把在场的人吓得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芸菲赶忙拦住蒋恺,两个人停在距离方若雨两三米的地方:“好好,我们不动了,你先冷静一下。”
方若雨流着泪抱歉地看着韩芸菲:“对不起,韩警官,我让你失望了……”
韩芸菲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对你失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伤害别人的。那个人也没有生命危险,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们会送你去进行治疗,你不要轻易放弃自己。”
方若雨摇了摇头:“我治不好的,我不想再这么活着了……活着真的太痛苦了……”她说到这里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粉色的旧钱包。“这里面是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倒过来。我找你们过来,是想请你们把里面的钱取出来,还给那些之前给我捐款的警官们,我用不着了,我不想浪费他们的心意。”
蒋恺赶忙说道:“好,你把它给我,我替你去办。”他顺势慢慢往前靠近,想趁着假装接钱包的机会一把把人给拽回来。
然而方若雨立刻尖叫起来:“你不要过来!”吓得蒋恺赶紧止住脚步。
方若雨把钱包抛到了蒋恺脚边,给了他一个抱歉的笑容:“拜托你了,蒋警官。”
蒋恺弯身捡起边缘磨损皮面老化开裂的粉色钱包,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女孩一直到最后都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不想亏欠任何人,可命运却亏欠了她太多太多。
方若雨看着他眼底的泪水,忽然欣慰地笑了起来。她对这个高大帅气的年轻警官有着天然的好感,她之所以会在解离时把蒋恺认作自己的丈夫,大抵也是源于心底那份可望不可及的憧憬。只是爱情这种东西离她实在是太遥远了,她永远不可能和这么好的人产生交集。此刻看着蒋恺的泪水,知道这辈子曾经有个这么好的人为她悲伤过,她便已心满意足了。
她转回头,最后望了眼蓝天,准备让自己坠向大地。
就在她即将松手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小雨!!!”
黄秀霞在派出所民警的搀扶下,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来到韩芸菲和蒋恺身边,想要扑上去却被民警给拉住了。
“小雨!!你快点儿下来!!你不要再闹了!!!”母亲哭着命令道。
方若雨看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无尽的痛苦与恨意。比起禽兽不如的父亲,她其实更恨帮助父亲作恶的母亲。人们不是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吗?那为什么她的母亲可以对自己的骨肉这般冷血?如果注定要给她坎坷的人生,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这难道不是最恶毒的残忍吗?
“妈,对不起,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就是听你的话。”方若雨声音冷淡地说道。
黄秀霞泣不成声,她挣脱了搀扶着她的民警,扑通一声跪在方若雨面前。“小雨,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活该,我自作自受。小雨,妈妈对不起你!”她说着砰砰砰不停对着方若雨磕了好几个响头,那声音听得周围的人都心惊肉跳。
方若雨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再次泪如泉涌。在生命的尽头,她终于等来了母亲的道歉,只是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她苦涩地笑了笑,对着额头淌血的母亲说道:“妈,你在最该保护我的时候抛弃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只希望来生再也不要遇见你和爸爸,永远都不要。我恨你们!”
方若雨刚要转过身,黄秀霞突然尖利地喊道:“你以为你爸为什么会死?!是我杀了他!!!”
所有人全都震惊地看向黄秀霞,包括一心求死的方若雨。
“你……你说什么?……你不要再骗我!!!”方若雨激动地吼道。
黄秀霞流着泪:“我没有骗你,你爸是我一点一点杀死的。从他第一次欺负你,我就想杀了他,我想过很多种杀死他的方法。我曾经在他熟睡的时候拿着菜刀站在他床边想一刀砍死他,我也试过往他的茶里加安眠药,想趁着他睡着勒死他。可是我都没能下得去手,我不是害怕给他偿命,我不怕死,但是我怕你爷爷不会放过我们全家。最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农药残留对人的危害,我开始每天偷偷往你爸的饭菜里加少量的农药,日积月累,最后终于把他的身体给弄垮了,让他得了癌症。他病到最后的时候,我当着他的面签了放弃治疗的家属同意书,你不知道我看着他躺在床上那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德行心里有多解恨!在他临终已经不能说话的时候,我在他耳边告诉了他,是我弄死他的!对,没错!就是我弄死他的!我还把他的骨灰撒进了化粪池!我要让他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黄秀霞咆哮着,猩红的双眼里是永生无法化解的仇恨。
方若雨无比惊讶地看着母亲,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纷飞。许许多多被她遗忘的片段在眼前清晰地展开,与她一直坚信不疑的回忆大相径庭。
当她第一遭到父亲的侵犯向母亲求救时,母亲真的打过她吗?还是那个抱着她痛哭,想要去和父亲拼命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母亲才是真实的记忆?母亲真的帮着父亲一起威胁过她妈?还是其实那只是父亲一个人所为,母亲也是被威胁的对象?
如果母亲真的是父亲的帮凶,那为什么父亲去世后母亲就把他的所有遗物全部扔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照片都不曾留下?而且她也从来都不知道父亲骨灰的去向,父亲没有墓地,母亲也从来没提起过骨灰被安置在哪里。
一个又一个互相矛盾的场景在眼前浮现,方若雨忽然意识到,她所记得的或许并不是真相,而是在痛苦和仇恨中被主观意识扭曲过的错误记忆。
“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方若雨哭着说道。
黄秀霞无奈地苦笑着:“孩子,你知道,你十五岁那年就发现了我往你爸的茶水里加农药,你后来一直还帮我偷偷把用完的农药瓶带到很远的地方去扔。你爸确诊癌症之后,也是你提议把他的抗癌药换成维生素的。我把你爸的骨灰倒进化粪池之后,是你亲手砸碎了他的骨灰坛。只是后来随着你病情的恶化,你把这些全都给忘了。我就想着你忘了也好,这样你就不会在发病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给说出去,我不想让你失去生活的依靠。我活到现在,全都是为了你。”
黄秀霞的话打开了被牢牢尘封的记忆,方若雨的脑海里不停地闪回着一个又一个清晰如昨日的场景,让她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些才是真实的,而那些是她虚构出来的。
原来她一直在冤枉和曲解妈妈,原来那个恶毒的母亲是她自己的幻想。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想要寻求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实实在在可以仇恨的对象。可是她那十恶不赦的父亲已经命归黄泉,于是她便将滔天的恨意转移到了母亲的身上,在日复一日中悄悄篡改了记忆,让母亲成了她仇恨的靶子。
她忽然记起来,父亲过世之后的这几年,她对母亲的态度有多么恶劣,动不动就恶语相向,发疯的时候还会动手打母亲。就连她之前对蒋恺所说的她曾尝试开网店的经历都是错误的,开网店的不是她,而是她的母亲。母亲为了支撑她的生活在网店上卖各种手工制品,而她却在发疯的时候得罪了客户和供应商,弄得母亲到处低三下四地跟人赔不是,而她却只带着报复的快感在一旁看母亲的笑话。
一切全都乱了套,原来这个她自以为清醒的本体人格都已经记忆错乱,她的整个精神世界都是支离破碎的,甚至拼凑不出一块真实完整的部分。她无法确定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也不知道等她再次醒来时会不会又忘记母亲告诉她的一切。
这样的人生实在毫无意义,与其痛苦又混乱地活着,不如早早结束这悲惨的一生。
方若雨满眼苍凉地看了母亲一眼,最后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然后就转身毅然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