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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两天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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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大年二十九,蒋恺值班。
赵轩借调之后,蒋恺的值班搭档就变成了杜浚。杜浚是个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家伙,聊起天来十分无趣,简直堪称话题终结者。蒋恺每次和他的对话都最多不超过三分钟,值班室就会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蒋恺为了不那么无聊,就想放点轻松的音乐,结果也被杜浚给制止,说是被人听到了影响不好。而最令蒋恺抓狂的是,他以前和赵轩值班的时候两个人会分上下半夜休息,但杜浚却坚持一定要值满一整夜。杜浚不休息,蒋恺也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去睡觉,只能陪着他熬。
那些既没有话题也没有音乐的枯燥值班夜简直成了蒋恺的噩梦。他无比怀念和赵轩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们两个是那样的合拍,互相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的意图,哪怕不说话的时候都能让人感觉到默契和放松。
这两天案子不多,不值班的人都早早回家准备过年去了。晚上八点多,蒋恺坐在办公室里,和杜浚一起值着干巴巴的班。他已经放弃和杜浚交流的企图了,因为他终于看明白,杜浚是个谨小慎微想要往上爬的人。杜浚害怕蒋恺这个大少爷的任性随意会拖他的后腿儿,更忌惮蒋恺深厚的背景,担心蒋恺在和那些领导们聊天的时候乱说话断送了他的前程。他像个机器人一样严格遵守着每一项规章制度,杜绝任何被蒋恺影响到的可能。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蒋恺第一时间拿起了听筒:“你好,刑侦队。”
“喂,你好,我是门卫,这里有人找你们队的韩警官。”
“韩姐她已经下班了,需要我帮忙联系一下吗?”
“稍等一下。”
门卫搁下电话,和外面的人沟通了好一阵后,再次拿起电话,声音变得有点儿暴躁:“喂,麻烦你们派个人出来看一下吧,我跟这人实在说不清楚!”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蒋恺放下电话,跟杜浚交代了一声,然后就急匆匆下了楼。
他还没走到分局大院门口,就远远地看见方若雨站在寒风里,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蒋恺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阵:“你现在是……”他想问她现在是不是方若雨本人的人格。
方若雨答道:“我是方若雨。抱歉我不太记得前天发生的事了,请问您是……”
“哦,我叫蒋恺,那天是我和韩警官一起出的你那趟警。”
“对不起,蒋警官,我那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表姐后来把事情的经过都讲给我听了,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真的对不起!”方若雨说着对蒋恺深深鞠了一躬。
蒋恺赶忙摆摆手:“没关系,你生病了,这个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跟你表姐回去之后,有没有跟你母亲好好说说,让她送你去治疗?”
方若雨含糊地答道:“啊……她…她说她会考虑……对了,蒋警官,我今天过来是想向韩警官赔礼道歉的,我那天……打了她,我真的特别特别过意不去。我知道你们不能随便收礼物,所以我特意自己勾了这个手工花束,想表达我的心意。我做了整整两天,本来以为今天下班前可以送过来的,结果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弄到了这么晚。明天就要过年了,我猜韩警官可能会不在,就想过来碰碰运气,果然还是没赶上。蒋警官,明天韩警官会来吗?”
蒋恺摇摇头:“她明天应该不过来了,她这个春节没排班儿,如果没有临时任务的话应该年后才会上班,你可以到时候再过来,又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转交给她。”
方若雨失落地低下了头,犹豫了一阵说道:“那……我要不过完年再来吧。”
蒋恺点点头:“嗯,好,那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回去过个好年。”
方若雨礼貌地欠了欠身,蒋恺刚要回去,又被她给叫住了。“蒋警官!”
蒋恺转回头,只见方若雨万分纠结地看着他:“我……可你跟你说几句话吗?”
……
刑侦队的会谈室内,方若雨坐在桌前,神色忐忑地看着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她今天的打扮和气质与她是李丽时十分不同,但紧张到苍白的脸色却如出一辙。
蒋恺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方若雨酝酿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说道:“蒋警官,其实我今天来,不止是想给韩警官送礼物赔礼道歉,我还有一些话想对她说。这些话我十几年前就该说出来的,如果那个时候我坚持报警,可能今天我就不是这副样子了……其实之前我有很多次路过这里,都好想走进来,可是我最后还是退缩了。这次当我表姐告诉我李丽跑来报警之后,我忽然就下定了决心。既然我的那些虚假人格都那么勇敢,那我凭什么还要继续畏畏缩缩?所以我想把我的事全都说出来,就算他死了,不能再得到惩罚了,可是我要拯救我自己!”
蒋恺点了点头,等待她把话说下去。
方若雨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蒋恺:“我之所以会发生解离,是因为从我十岁起,我的亲生父亲就对我进行长期的性侵。”
蒋恺的表情瞬间变得惊讶:“你是说……亲生父亲?”
方若雨眼眶含泪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亲生父亲。其实从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对我有许多不正常的举动,但是因为我那时年纪小,不知道哪些是父亲的疼爱,哪些是超出父女界线的行为。等到我八九岁的时候,开始本能地对他的行为感到抵触,可是他却说那是因为他很疼我才会那样做。直到我十岁那年,他终于……他终于按耐不住了……有一天半夜,他趁着我妈妈去上夜班的时候跑进我房间,把我给……”
方若雨说到这里眼泪不期而至,蒋恺赶忙把桌上的纸巾盒递给她。
人生最无法承受的回忆涌上心头,方若雨泪流不止,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又平静下来。她带着浓重的鼻音继续说道:“我当时吓坏了,除了一直哭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妈下夜班回来,我立刻就跑去告诉了她。我以为她一定会帮我,结果她听完,上来就打了我一巴掌,让我不准胡说八道。我拼命对她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她就是不信,还警告我绝对不准出去乱说,否则她就会把我赶出家门,让我流落街头。我从小就很听他们的话,总怕惹他们不高兴,而且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好多事都不懂,所以我妈吓唬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害怕了,再也不敢和她说这件事。那之后,我爸隔三差五就会趁着我妈上夜班的时候来到我的房间。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外面回来了,刚好撞见我爸在对我……我当时看见她,马上就向她求救,我以为她这次终于可以相信我了,结果……结果她转身关上门就出去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她默许的……”
滚烫的眼泪从面颊滑落,身形矮小瘦弱的女人满眼都是绝望。
“你那时候想过要报警吗?”蒋恺轻声问道。
方若雨点点头:“我想过,有一次我终于忍受不了了,哭着对他们说我要报警,让警察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可是他们说我只是个小孩儿,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他们还说,如果我跑到外面乱说,让这件事传到学校里去,到时候所有的老师同学都会笑话我,欺负我,连我的朋友都会跟我绝交。在他们的恐吓之下,我只能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讲。十四岁那年,我怀孕了,我妈带我去一家私人小诊所堕了胎。那之后不久,我发生了第一次解离,分裂出了另外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完全不记得我的遭遇,根据我朋友的描述,当我切换成那个人格的时候,整个人都特别活泼阳光,无忧无虑,只是我自己每次切换回来之后都没有印象。我被确诊为解离性身份障碍之后,我爸反而开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精神病人说的话是不作数的,就算我真的去报警,他只要拿出我的精神鉴定书,就可以否定我所说的一切。从那之后,我就一直以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身份活着。我的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我因为无法集中精力学习,最后也没能考上高中。我隐瞒自己的病情去找工作,每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辞退。我没有钱,就只能继续住在家里,继续忍受父亲的侵犯。我曾经怀疑过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才会遭遇这样的对待。我偷偷拿着我爸的头发和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结果我竟然真的是他的女儿。”
方若雨眼神苍凉地看着远方:“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为了保护女儿可以付出生命,而我的爸爸却连禽兽都不如……”
蒋恺同情地看着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面对一个有如此悲惨遭遇的人,普通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安慰,不管说什么都会显得那样的轻飘飘。
方若雨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我十七岁那年,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变得有心无力,才停止了对我的侵害。五年前,我爸得癌症过世了。我当时以为他的死能让我走出他带给我的阴影,能让一切都好起来。可是我没想到的是,自从他死后,我的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我不但发生解离越来越频繁,而且我解离的身份也变得比以前更多,甚至最近一年我开始经常出现幻觉,我在解离的时候已经认不清这个世界,完全被自己的幻想操控着。我现在还和我妈住在一起,我恨她,可是我又离不开她,因为我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我之前尝试过开网店,卖点小东西赚钱,可是我解离之后的人格经常得罪买家和供货商,甚至有一个人格还把我进的货都给毁了,最后搞得我血本无归,店也开不下去了。我时常觉得像我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掉我爸对我造成的影响了。”
蒋恺赶忙劝道:“你别这么想,你才二十五岁,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可能。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想办法资助你去做专业的精神科治疗。”
方若雨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需要别人的资助,因为……我已经治不好了。在我刚开始发生解离的时候,医生就对我父母说,只有让我脱离给我造成创伤和压力的环境才有可能康复。我妈之所以一直没有带我好好治病,是因为只要我爸还在,所有的治疗就都是无用功。我爸去世之后,我妈曾经带我去做过一次精神评估,医生说我现在的程度已经太严重了,治疗起来周期会非常长,基本上不可能根治,只能想办法努力控制,让我们有长期斗争的思想准备。我不想接受任何人的资助,因为我没有偿还能力,我就是个无底洞。”
“我不需要你偿还……”
蒋恺话未说完,方若雨就再次摇了摇头:“真的不用,蒋警官,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这次来绝对不是来卖惨求资助的,我只是想对一位警官把我的遭遇全都说出来,因为这是我早就该做却没有做的事。我之前去网上做过咨询,有人说我之所以在我爸死后病情反而加重,是因为我爸没有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他的死并不是对他性侵我的惩罚,他应该受到的是法律的制裁,可是因为他死了,让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才成了我心里一道怎么都过不去的坎儿。我不能让他死而复生,我也没办法让法官宣判一个死人,我只能弥补一下自己当年因为懦弱而犯下的错误,给自己一点儿安慰,就当是我尝试自救的一步吧。”
蒋恺说道:“当年没有报警,这不能算是你的错误,你那时还是个孩子,遭遇这种事当然会感到害怕。更何况威胁你的人是你的父母,你因为担忧自己的生存而不敢报警,这完全可以理解,你不需要为此而自责。另外,虽然你父亲死了,不能开庭审判,但还是可以立案的,只要你有证据可以证明他做过的事,我们就可以立案,给你一个法律层面的认定。不知道这样对你摆脱阴影会不会有所帮助?”
方若雨思考了一阵,摇了摇头:“唯一可以证明我爸做过那些事的人,只有我妈,但她是不可能为我作证的。而且当年他们为了防止我跟人乱说,连手机都不给我买,我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她低垂着头,心中满是对自己当年不够勇敢果决的悔恨。可是如果时间重来一遍,她很可能还是会受限于当时的环境和认知而不敢为自己站出来。
蒋恺惋惜地看着她,实在是不知道能为她做点儿什么。
片刻后,方若雨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蒋警官,谢谢你听我说完这些话,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她说着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送你。”
夜色里,蒋恺站在分局大院门口,看着方若雨上了出租车。
车灯汇入大街上五彩缤纷的灯海,附近的烟花燃放点传来阵阵爆竹声响,不时有灿烂的烟花竞相绽放。在这个原本祥和又喜庆的夜晚,蒋恺却意外地聆听了一个充满悲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