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易燃2（西城分局+南国往事）》雪叮呃的猫

128、第 128 章 车子驶入庄

　　车子驶入庄园高耸的大铁门，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
　　赵轩已经有段时间没回过这里了，自从他和蒋恺的事被赵承永抓包之后，他一共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在和赵承永吃饭的时候就只谈公事，其他一概闭口不谈，席间微妙的气氛让人十分尴尬。
　　这次回来，赵轩不仅带了坎狄，也让蒋恺一起同行。他知道赵承永肯定不愿意看见蒋恺在他身边，但这很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会面了，他希望能够带着自己的终身伴侣一起出现在父亲面前，就算得不到祝福也无所谓，他只想在生命里留下这个瞬间。
　　赵轩在见到赵承永的时候十分惊讶。赵承永病得比他想象的还严重，甚至已经无法自己站立，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到处走。
　　赵轩快步来到赵承永面前，看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惊讶地说道：“爸，你怎么病得这么重？为什么没让人通知我？”
　　赵承永孱弱地笑笑：“我只是年纪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肯定也忙坏了，我这边有医生照料着，就不让你分心了。”
　　赵承永不敢把自己的情况告诉赵轩，是因为他不想让赵轩知道，他的病其实是心病。他当年打江山的时候不知害死过多少人，他从来没有良心不安过。可是自从吉羌被曝光给全世界之后，他几乎每晚都会梦见一群冤魂在朝他索命，那些人男女老少都有，甚至不乏襁褓中的婴儿。他们扰得赵承永夜不能寐，终日惶惶不安，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仿佛风中的秋叶，随时可能会凋零。
　　赵轩看着父亲的模样，心里不禁涌上一丝内疚。赵承永的身体变成这样，赵轩“功不可没”。如果不是当初他为了能早点接手吉羌而给赵承永下毒，如今的父亲大概还是老当益壮的模样。
　　这个瞬间，赵轩暂时忘记了赵承永所做过的一切，在他眼里赵承永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亲。
　　“爸，对不起，吉羌……毁了。”
　　赵承永点了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是我没有管理好，如果我到那边坐镇，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怪你，吉羌就算没被毁，以后大概率也做不下去了。我只庆幸你没在那里，没被那群暴民给伤到。”
　　“可是投资人那边……”
　　赵承永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了，咱们先吃饭吧。”他对着站在赵轩身后的坎狄和蒋恺指了指：“你们两个，也一起过来吧。”
　　蒋恺并不感到意外，大摇大摆地跟在两人后面进了餐厅。
　　坎狄则惊讶不已，平时这父子二人吃饭都是要屏退下人的，今天不知为何会破例。他诚惶诚恐地走在最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空旷华丽的餐厅里只有他们四人，赵轩和赵承永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坎狄和蒋恺站在赵轩身后不远处。
　　“我特意让厨房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多吃点儿。”赵承永指了指餐桌，笑容里带着点讨好地说道。
　　赵轩低头看着满桌子的菜，确实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他不记得自己曾经跟父亲提过他喜欢吃什么，自从来到这里后，他们父子之间一直都很客气，不像普通家人那样无拘无束。看样子赵承永是在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一直在默默观察他，才会记下他所喜欢的食物。
　　为什么有些事总是在快要来不及时才被发觉。
　　“谢谢爸！”赵轩拿起筷子，眼眶微微泛红。
　　“客气什么，你可是我的孩子。”赵承永也鼻头泛酸。他和赵轩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他所向往的天伦之乐，他知道赵轩心里怨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一直期待着有一天赵轩能够理解他，和他敞开心扉，只是如今看来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阵，赵承永再次开口道：“对了，你最近和照顾你母亲的人有联络吗？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赵轩答道：“嗯，妈妈她挺好的，最近刚复查了身体，除了正常的衰老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
　　赵承永点了点头：“哦，那就好，毕竟曾经夫妻一场，我也希望她能过得好。”
　　赵承永的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他这一生波澜壮阔，经历过生死、背叛、争夺、繁华，还有如今迅速的衰落。在他感觉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他才忽然发觉，似乎平凡也没什么不好。
　　是他过去太自以为是，将世俗的东西看得太过重要，才会强行把赵轩拉到他的世界里来，不仅彻底改写了赵轩的人生，也让梁慧心变得孤独凄凉。如今繁华即将散尽，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他想坐在餐桌前和家人一起吃家常便饭，想听妻子温柔的唠叨，想看儿子调皮的笑脸。当风雨来临的时候，三口人可以紧紧抱住彼此，成为对方的支柱和港湾，而不是坐在空荡奢华的房间里独自面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曾经对梁慧心不肯收他的钱嗤之以鼻，他曾觉得赵轩的善良仁慈是最大的弱点，然而当他开始被那些冤魂纠缠到寝食难安时，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因果报应。他理解了梁慧心的选择，对赵轩更是充满了抱歉。他欠梁慧心一个丈夫和一个完整的家，而他欠赵轩的，则是整个人生。
　　“小轩，爸爸没有其他的心愿，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他轻声说着。
　　赵轩惊讶地看着赵承永。过去赵承永一直强调，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赵轩成为坤伽塔唯一的主人，仔细回想起来，他似乎从来没真正关心过赵轩过得开不开心。
　　赵承永尴尬地笑了笑：“爸爸以前对你太严厉了，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都过得很辛苦，你……你骨子里不适合这里。事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人这辈子除了健康的身体还有活得开心之外，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儿晚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赵轩诧异地看着父亲，总觉得他的话里还有其他意思。
　　果不其然，赵承永看着他，下定决心般开口道：“你走吧，离开这里。吉羌被毁的事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那些投资人耳朵里，他们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你尽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隐藏好你的身份，不要再回来。小轩，爸爸对不起你，害得你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要是早知今日……”
　　赵承永忽然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赵轩于心不忍地说道：“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赵承永抹了把眼泪，安慰他道：“你放心，我是这里的创立者，他们还不敢把我怎样。接下来的事你都不用管了，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过你喜欢的日子去吧。”他对坎狄和蒋恺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坎狄和蒋恺来到他面前。
　　赵承永抬头先望向蒋恺：“你敢对我发誓，会一辈子对小轩好吗？”
　　蒋恺微笑着答道：“当然，他可是比我的命还重要。”他举起两根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着赵承永：“我在这里郑重向您发誓，我这辈子都会对赵轩一心一意，竭尽所能给他好的生活，照顾他，保护他，至死不渝。如有违誓言，必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蒋恺的毒誓严重到让赵轩都偷偷吸了口凉气。赵承永沉默着望了蒋恺一阵，然后恳切地说道：“我把他交给你了，请你务必说到做到。”
　　蒋恺庄重地朝着赵承永深深鞠了一躬。此时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而仅仅是赵轩的父亲。“我一定言出必行，您请放心，伯父。”
　　他最后这一声“伯父”叫得极为自然又有策略，等于直接定下了他和赵轩之间的关系。
　　赵承永有点尴尬地笑了下。放到过去，蒋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肯定会想把这人打成马蜂窝。然而现在，他只祈求这个男人能保自己儿子一生平安。
　　他将目光转向坎狄，虽然不像看蒋恺时那样恳切，但也少了平日里的那种高高在上：“坎狄，你是从少爷刚来到这里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我对你的办事能力一直都很放心。你是坤伽塔人，对这里的一切最熟悉，你跟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这是你们三个人的身份证件，我已经花钱打点好了，这三份护照都是真的，你们可以拿着它们去任何国家。这里面有几个地址和钥匙，是我在周边几个国家提前买下的房产，哪个地方更安全，你们就去哪里。你务必帮我看好他们两个，保护少爷的安全。”
　　赵承永说到这里，看似不经意地看了蒋恺一眼。只这一眼，三个人就全都明白了。赵承永之所以派坎狄跟在赵轩和蒋恺身边，是希望有人能够约束蒋恺，以防止他为了利益出卖赵轩。
　　坎狄用力点了点头：“遵命，主人！我一定会用我的性命去保护少爷的安全！”
　　赵承永淡淡笑了下。他其实对这两个人都不完全信任，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了。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放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我和小轩单独说几句话。”赵承永把放在手边的一个文件袋交到坎狄手上，然后打发他和蒋恺出去了。
　　餐厅里只剩下赵轩和赵承永两个人。赵承永把赵轩叫到身边，打开一直放在他手边的一个盒子。
　　他从盒子里面取出一个信用卡大小的电子设备放到赵轩手上。“这是加密数字货币的电子令牌，密码是你母亲的六位生日加你的六位生日。这些钱应该足够你后半辈子生活了。另外这里面的东西你保管好，万一你出境的时候遇到问题，这些钱可以拿去打点以及当做你最近一段时间的花销。”
　　赵承永将敞开的盒子放在赵轩面前，里面是几叠大额钞票，许多小块的金条，以及装在一个黑色布袋里的一把钻石。“你把这些收好，尤其是那个电子令牌，千万不要让那两个人知道密码。要知道人为财死，在巨额的财富面前没有人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赵轩看着面前的那个盒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赵承永纵然罪大恶极，可到头来也终究只是个为子女做尽打算的父亲。
　　赵承永将盒子盖好，让赵轩把电子令牌藏到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拉住他的手红着眼眶说道：“小轩，爸爸很骄傲能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要是……要是有来世的话，希望咱们还能做父子……下一次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身边，会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赵轩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人有没有来世，就算有，他也觉得他和赵承永不配转世，地狱才是他们的归宿。
　　赵承永抹去泪水，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很喜欢那个李凯旋，但还是听爸爸一句劝，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对他太掏心掏肺了。像咱们这样身份的人最难遇到的就是真心，不到最后，甚至哪怕到了最后，你都可能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为了你的人还是你的钱。我让坎狄跟着你，就是怕你被李凯旋迷惑住，任他摆布。俗话说旁观者清，如果将来坎狄看出那小子有什么不对的苗头，你可一定要认真听他的话，不要一头热地偏帮那小子。”
　　赵轩自信地笑了笑：“爸，你放心好了，凯旋他不可能对我有二心的。”
　　“怎么不可能？你怎么就能确定他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才接近你的？”
　　赵轩思索了一阵，决定让赵承永安心。“因为我和他不是在这里才认识的，早在我还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他原本有很好的家境和光明的前途，可是我被带来这里之后，他为了找到我，就把自己的前途、人生、性命全都堵上了。全世界最不可能背叛我的人就是他。”
　　赵承永皱了皱眉：“你说你们很早之前就在一起了，那他也是警察吗？该不会……这整件事都是他干的？”
　　赵轩果断摇了摇头：“不，不是他。”
　　他眼神坚定地看着赵承永，赵承永则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一片缄默之中，两个人忽然全都明白了。
　　“你承认了……”赵承永的声音里透着愤怒和无可奈何。
　　赵轩没有丝毫的躲藏，而是平静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赵承永叹了口气：“当然是从一开始，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爸。不得不说，你给自己找替罪羊的这一招很聪明，差点儿就把我给骗过去了。直到昨天早上吉羌发生暴动，那边的人用无线电发回消息，说有人打开了关押囚犯的监牢，把他们都放了出来。那一刻我就知道了，除了你，没有别人会做这样的事。”
　　赵轩微微笑了下，对他来说，赵承永的话算是一种肯定。“所以刚才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承认我做的事是吗？”
　　他从容地掏出装在口袋里的电子令牌，放到那个装满黄金和钻石的盒子上，再将盒子推回到赵承永面前。紧接着他从腰间掏出手枪放在桌上，将枪柄朝向赵承永，枪口对着自己的方向，推到赵承永手边。
　　“我只有一个心愿，把我和他葬在一起，不要让我们分开。拜托了，爸。”他淡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赵承永盯着放在手边的那把枪看了很久。赵轩不知道他是在犹豫，还是正在心中做最后的告别。
　　许久之后，赵承永抬起头，眼眸里充满泪水。他满心苍凉地说道：“到头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父亲吗……”
　　赵轩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眼眶泛红地说道：“我希望你不是，我一直都希望。”
　　两行老泪从满是褶皱的皮肤上滑落，赵承永人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把赵轩绑来了坤伽塔，让自己的儿子也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好在赵轩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他，他们在灵魂深处有着不一样的底色。他的儿子到最后不会像他一样，被一群冤魂追着索命。
　　他现在确定他们来生不会再相见了，因为他不配再成为赵轩的亲人。
　　赵承永抹掉眼泪，默默将手枪和装满财富的盒子推回到赵轩面前，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吃饭吧，饭都凉了，咱们好好吃完这最后一顿饭。”
　　他说完拿过赵轩的餐盘，不断帮他往里面夹着菜，像极了一个生怕孩子会吃不饱的操心父亲。餐盘被盛得满满当当，他将其放到赵轩面前，然后握着赵轩的手，低垂着眼眸说道：“将来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你妈妈的话，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赵轩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忍不住悄悄流下泪水。
　　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幅画面：狭小的公寓客厅里，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窗外虽然风雨交加，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
　　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此刻他们一家三口正过着这样平凡又幸福的日子。
　　赵轩沉默地低头吃着赵承永为他夹的菜，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为命运对他们的无情捉弄，为永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片刻后，赵承永忽然开口道：“在国王之冕我以前办公室书柜后面的地脚线上有一个暗格，那里面有我这些年和那些人交易的全部证据，还有曾经到过吉羌和国王之冕所有社会名流的名单和照片。我保存它们是为了防止那些人哪天翻脸不认人，在关键时刻作为制衡他们的筹码。我把那些证据就交给你了，你拿到之后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赵轩惊讶地看着赵承永，没想到心狠手辣唯利是图的父亲最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要把自己下毒的事告诉父亲，向父亲下跪忏悔，可是他怎么都没有勇气开口。
　　赵承永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朝着他摆了摆手，然后按下桌边的呼叫铃。
　　餐厅的门很快被人打开了，赵承永的助理走到他身边。
　　“我太累了，得回房间休息了。夜里开山路太危险，你们三个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天亮之后就赶快走吧。”他说完让助理推着自己离开了餐厅，没有再回头看赵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