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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嫌脏 《离异配偶 ...


  •   天还没亮透,顾枕星就拖着箱子下了楼。

      后来她和沈恪相拥了这五年婚姻的最后一晚,只是相拥,想把所有痛苦和恨,连同着所有痴缠的爱,都化成眼泪,在这一晚之间,还给对方,然后彼此两不相欠。

      没人开口也没人说“对不起”,她们都只是默默的放任自己流泪。

      然后凌晨三点,顾枕星去找了一个箱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沈恪没有拦她,她不该期待也不该奢望沈恪会让她不要走。毕竟,要走的人是自己,要和沈恪结婚的人,也是自己。

      五年婚姻,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地上那幅被撕烂的结婚照上。

      昨天夜里沈恪把碎片扫到了角落,但没扔。

      半张照片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顾枕星的那半张脸朝上,嘴角还保持着弧度,像一个被遗弃的笑话。

      顾枕星在门口停了一秒。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又拉高了一寸,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清晨六点十七分,深秋的风从院子的银杏树下穿过,叶子扑簌簌地落。

      金澄的车已经等在门口,看到顾枕星出来,她立刻掐了烟,下车接箱子。

      箱子很重,顾枕星却只带了一个。

      “就这一个?”金澄问。

      “嗯。”顾枕星拉开车门,“其他的,不要了。”

      金澄看了眼二楼。

      窗帘拉着,沈恪应该还在里面,也可能已经起来了,只是没下来。

      金澄犹豫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顾枕星的脸色,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和顾枕星已经相处了十四年了,即使顾枕星一句话不说,她也能听到顾枕星心碎的声音。

      顾枕星很痛。

      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顾枕星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那栋别墅最后一眼。

      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台阶上。

      那锅罗宋汤应该还在餐桌上,彻底凉透了,表面一定凝着厚厚的白油。

      金澄从后视镜里看她:“回横市?”

      顾枕星闭上眼睛,只剩虚弱,“先飞京市。去看看新戏。”

      金澄没再说话。

      她想起五年前的某个清晨,顾枕星站在烬光节的房车门口迎接她,但不是这样的表情。

      那时的顾枕星眼睛是亮的,嘴角含着笑,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栖息树枝的小鸟。

      金澄问她:“你确定?”

      顾枕星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说:“我确定。”

      沈恪从顾枕星背后的房车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说:“您放心,我……会对枕星好的。”

      金澄无法言说,作为这段感情最靠近的目击者,如果她能未卜先知,知道顾枕星和沈恪在五年后会是这番景象,她还会安排那次“逃亡之旅”么?

      她没有问顾枕星,因为即使是这般收场,两个人也是好好爱过一场的吧,按照顾枕星的性格,也只会说一句:“金澄,我从不后悔。”

      但现在金澄还是想问,“你后悔吗?”,但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车子在清晨空旷的高架上行驶,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顾枕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不是沈恪的,是工作室的执行制片:

      “顾总,京市那边流程已经确认了,后天开机仪式。几个新人演员的合同需要您最后过一下。”

      顾枕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

      沈恪在二楼的书房里坐着。

      她没有开灯。顾枕星去收拾行李之后,她躲来了书房。

      无数次,她想冲回卧室,紧紧箍住顾枕星,让她不要走,求她收回离婚那句话,求她再看看自己。

      她很想问顾枕星:“你还爱我吗?”

      就像千百个走到末路的家庭一样,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会发出的最后的哀嚎,祈求对方能再爱自己,多一秒,好不好,能不能再贪心一点。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顾枕星走的时候她听到了。

      箱子的滚轮声,车门声,引擎声,然后安静。

      她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中。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沈恪能感觉得到那里有几道指甲的划痕,已经结了痂。

      她转头看了一眼,像在查看别人的伤。

      手机响了。是秦牧遥。

      “阿沈,”秦牧遥的声音永远那么干脆,“今天上午十点,别忘了尽调会议。你——”

      “我去不了了。”沈恪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牧遥没有问为什么,她从来不问:“……好。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我联系保洁公司……还有搬家公司。”沈恪走出书房,看着楼下客厅里的一片狼藉,碎玻璃、撕烂的结婚照、散落的银杏叶碎片、沙发靠垫。

      然后继续说:“今天之内吧,收拾干净。”

      “……什么意思?”

      沈恪顿了顿:“我要搬家了。这房子……以后归她。”

      秦牧遥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明白了。律师我帮你联系。”

      “嗯。”

      挂断电话,沈恪在书房里坐了下来。她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文件。

      CreatorFirst的融资协议、股权结构表、上市时间表。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便签,顾枕星的字迹,日期是几周前,“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罗宋汤。”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抽屉最深处的一本书里。

      -----

      离婚谈判从第三天开始。

      她和顾枕星被迫进入了这个阶段。

      她们都有庞大的支持团队,和数不清的利益关联方,即使她们自己不想面对这种难堪又拉扯的场面,但各自的律师、投资人、合伙人,双方的背后都有无数双手,会推着她们进行这种无休止的谈判。

      沈恪的律师姓方,四十多岁的男Alpha,纽约W&tell律所沪市分所的合伙人。

      W&tell是CreatorFirst纽市IPO的主承律师,方律师本人则专攻高净值离婚,秦牧遥说他打过的离婚官司比沈恪写的代码还多,而且每一单都“兼顾资本市场影响评估”。

      顾枕星的律师姓陈,女Omega,四十出头,同样资历深厚,据说曾经替某位影后打过一场轰动全国的财产分割案。

      她比方律师矮半个头,但坐在谈判桌前的气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

      双方第一次见面,都没有去对方的办公室,而是约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茶还没泡好,陈律师开口了:

      “我的当事人主张分割CreatorFirst创始人沈恪女士名下的一半股权及婚内增值收益部分。根据《法典》第——”

      沈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她觉得这场面令人反胃,沈恪如何能想到,自己和顾枕星有一天会需要面对这些冷漠的切割。

      “请稍等。”方律师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在讨论分割之前,我需要提醒陈律师,贵方当事人顾枕星女士在我方当事人沈恪女士创立CreatorFirst时的那笔50万美金的资金,性质是股权投资还是赠与,在法律上存在争议。

      “更何况,顾女士在D轮融资时以配偶身份签署了《配偶同意函》,明确放弃了对CreatorFirst股权及控制权的共有主张。如果走诉讼程序,这部分资金很可能被认定为对沈总的赠与,而非平台早期投资,更遑论对婚姻共同财产的贡献。”

      陈律师冷笑:“配偶同意函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签署的。那时候我的当事人还不知道,她签下的每一页文件,都是在为今天被扫地出门做准备。”

      “陈律师,”方律师放下茶杯,“那份《配偶同意函》是纽市律所起草、双方律师见证、经公证的正式法律文件。顾女士当时有自己的独立法律顾问。如果她想挑战那份文件的效力,我们可以立刻安排纽市那边的同事出庭作证。但我要提醒贵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也更冷:

      “W&tell纽市总部刚刚发来一份备忘录。CreatorFirst的IPO招股书正在起草中,‘风险因素’章节必须披露创始人近三年的重大婚姻状态变化。陈律师,您现在争取的每一分股权,都可能在八个月后的全球路演中,变成财经和娱乐媒体的头条和谈资!”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恪只是坐在一边,这些说辞她和方律师已经沟通了无数遍了,她不同意方律师的说法,方律师几次甩袖离开。

      他不是普通的离婚律师,他也是IPO主承律所的一员,确保即将上市企业的IPO能顺利推进,和创始人的权益,是他的首要责任。

      前几次的沟通并不顺利,W&tell纽市的电话就会打过来,D轮的投资人甚至董事会都会打过来,秦牧遥会气得打转说:“阿沈,你真的要分一半给你前妻?”

      沈恪当时想,为什么不呢?

      陈律师的脸色变了,她看看沈恪又看看方律师,她没想到对对方这么强势,和不要脸。

      其实自己的当事人也很早就说过放弃财产分割,即使她多次劝阻,列出了不知道多少案例说明这是顾女士的合法权益:“顾小姐,CreatorFirst在D轮后已经估值百亿美金了,IPO之后的市值只会更高,沈小姐作为创始人有22%的股权……”

      她的当事人顾枕星依旧不为所动:“陈律,我不要。”

      可陈律处理过这么多高净值家庭的离婚案,对于这种情况是怒其不争又气上心头,当事人放弃是一说,但是对方完全否认她的当事人的付出就是另外一件事了,陈律师咬牙切齿说:“你这是在威胁?”

      “我是在陈述时间表。”方律师说,“我们的上市窗口在明年第三季度。如果贵方还是要锱铢必较,IPO时间表推迟,损失的是双方,包括顾女士之前已经持有的部分信托受益权!”

      “够了。”

      两个律师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金澄。今天她是代替顾枕星来的,顾枕星人在京市的开机仪式现场。

      她抱着手臂,脸色很难看。因为是女Beta,所以她并没有参与刚才这场双方律师的“信息素交锋”,但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听懂了他们如何把五年的婚姻翻译成法律术语、把感情折算成估值模型、把顾枕星当成一个会影响IPO的“风险因素”。

      即使在来之前,顾枕星就已经淡淡的说过了:“我不要股份,对方律师怎么安排都可以。”

      但金澄依旧觉得沈恪太过分。

      “两位,”金澄说,“你们打得爽了,那当事人呢?你们问过她想要什么吗?”

      方律师和陈律师对视了一眼,各自收起锋芒。

      但这场谈判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在财产分割、股权归属、保密协议、竞业限制等条款上寸步不让。

      方律师要求顾枕星签署一份长达三十页的保密协议,涵盖CreatorFirst的全部商业机密,以及,最关键的一条,双方对婚姻关系本身、婚姻存续期间的一切细节、离婚原因及离婚程序,负有永久保密义务。

      方律师在第四天上午的视频会议上说,“这不是普通的离婚保密,鉴于CreatorFirst即将进入全球路演阶段,任何关于创始人隐婚、离婚、或婚姻内细节的信息泄露,都可能触发问询和投资者的集体诉讼。我方希望你方放弃财产主张,而且保密是底线。”

      陈律师则要求沈恪开放近五年的财务流水,以证明婚内财产的真实规模。

      陈律师在视频那头拍桌子说:“如果不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们将申请财产保全,冻结CreatorFirst创始人名下全部股权。”

      方律师冷笑道:“请便。届时上市时间表推迟,损失的是双方。”

      第四天晚上,谈判陷入了更深的僵局。

      僵局的原因是一份来自纽市的文件。

      W&tell纽市总部要求顾枕星签署一份《离异配偶同意函》,确认离婚财产分割结果,重申不干扰CreatorFirst控制权,并附加保密及不诋毁条款。

      文件需要在纽市律师的视频见证下签署,由方律师和陈律师共同在场见证。

      顾枕星在片场收到这个四十页的文件的时候,正在和不满意妆造的女演员沟通,她身心俱疲。

      金澄小心翼翼的进来了化妆间,示意她最好听一下。

      那份文件上的“离异配偶”四个字深深刺痛了顾枕星,过去她签过很多和沈恪相关的文件,每签一份,她就知道和沈恪的羁绊越深。

      她逃来京市的片场,一直不参与这些会议,只让金澄代为处理,就是不想面对这些。

      但这份文件的名字,还是把一切事实又再次铺展在顾枕星面前。这份文件是一把断情斩爱的剑,要硬生生劈开她的婚姻。

      她不得不面对,她正在和自己爱了五年的人,谈离婚,双方的律师,正在毫无意外的撕逼。

      满目疮痍,顾枕星的心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她恶狠狠的接过电话说:“这是什么意思?D轮融资的时候让我签《配偶同意函》,现在要签《离异配偶同意函》。沈恪,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你IPO文件上的一个个签名?”

      沈恪坐在屏幕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她没脸回答。

      她把顾枕星当做全世界,但到了离婚她才知道,自己的世界里还有一双双举着猎枪的手,逼着她,成为凶恶的野兽。

      她和顾枕星,都只是猎人眼中的猎物。

      第五天,视频会议。

      这次不只是方律师、陈律师和金澄了。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窗口,没有露脸,沈恪知道应该是W&tell纽市总部至少合伙人级别的律师。

      “沈女士,顾女士,”纽市律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沈恪知道是谁了。

      那个声音继续开口说:“我需要向两位确认,根据纽市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披露指引,创始人的婚姻状态变化属于‘重大个人事件’。即使你们现在签署了保密协议,IPO招股书仍可能要求披露‘创始人曾于某年至某年处于婚姻状态,现已离婚’这一事实。我们无法完全规避曝光风险。”

      陈律师插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保密协议,在八个月到一年后可能变成一张废纸?”

      纽市律师继续说:“不,保密协议更多约束的是‘细节’。即使婚姻关系和离婚事实被招股书概要披露,双方仍必须对婚姻内的具体细节、离婚原因、财产分割的具体数额、以及任何涉及信息素、标记、生育决策等隐私内容,保持绝对保密。这是不可谈判的条款。”

      方律师补充道:“陈律师,这意味着即使未来媒体曝光‘CreatorFirst创始人曾隐婚’,双方也不能回应任何关于婚姻内情的询问。这对顾女士也是一种保护。”

      陈律师立刻笑了,真是笑话,“保护?还是为了让你当事人的IPO不受干扰?”

      两个律师又开始交锋,信息素的压迫感隔着屏幕都能让人窒息。

      沈恪坐在屏幕前,看着右下角那个灰白的窗口,顾枕星一直在会议里,但她没有出镜。

      她知道顾枕星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这些越来越难听的话。

      听着她的婚姻被当成一份即将提交给纽市证券交易委员会的附件,听着她的五年被W&tell的律师评估为“百分之七十八的曝光概率”。

      “够了。”

      沈恪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律师和纽市那边的声音都停了。

      “方律师,”沈恪说,“麻烦你先出去一下。纽市的同事,也请暂时关闭音频。”

      方律师愣了一下:“沈总,根据程序——”

      “出去。”

      方律师收起文件,起身离开了镜头范围。纽市的窗口也暗了下去。

      屏幕里只剩下陈律师。

      沈恪深吸一口气。咖啡味的气息从她身上泄露出来,她太疲惫了,已经控制不住了。

      “陈律师,”她说,“麻烦你转告顾小姐。”

      “沈总请说。”

      沈恪说:“我会让方律师升级她之前的那个信托,把她应得的部分,她要的那一半,全部放进去。股权增值也好,婚内财产也好,她该拿的,一分不会少。”

      沈恪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和纽市律所沟通,和投资人沟通,和董事会沟通,和秦牧遥沟通,最后她说:“如果不同意我的财产分割方案,我明天就写辞职信并且对外披露我的离职消息。我不是开玩笑。”

      她在所有人的沉默而后爆发出来的吵声中,挂断了视频电话。

      顾枕星,我给你,我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名誉、金钱、地位,如果你还要的话。

      陈律师听完这些愣了一下,她已经鏖战了一周了,对方律师强势、阵容强大,自己的当事人又油盐不进,好不容易今天拉来一起开视频会议,为的就是想让顾小姐看一下对方的嚣张,从而同意自己一路以来提出的财产分割方案。

      这么轻易,这么简单么,怎么会这么突然……

      “另外,”沈恪继续说,“她的保密协议,我签。婚姻关系也好,离婚消息也好,婚姻内的所有细节,我不会从这边走漏一个字。她也可以……继续从事她喜欢的事业。”

      沈恪认为,这就是顾枕星想要的,想要能够继续拍戏,她最喜欢的行业,她的野心,她全世界最浪漫的野心,她想要留给这个世界的艺术品。

      她们一直隐婚,也是因为顾枕星不想让自己的个人生活曝光,增加无谓的烦恼,她只想公众关注她的作品,她的戏,她的才华。

      那沈恪成全她,都给她。

      视频会议的另一端,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切了进来,不是陈律师的。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恪。”

      沈恪的手指僵在桌面上。

      顾枕星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沈恪咬紧了牙关,她浑身发抖,婚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顾枕星。

      她这段时间强迫自己投入工作,日夜不休,但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想起来顾枕星,想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白玉兰,她发烫的体温,最后那一刻顾枕星痛苦又愉悦的低声喊叫,没开灯的客厅里,月光撒在她脖颈上的阴影,明暗晦涩。

      沈恪满心都湿润不堪,她知道不能放任自己这样。

      所以想得狠了,她就狠狠的咬伤自己,用力掐自己的虎口,不让自己去搜索任何关于顾枕星的消息。

      然而,顾枕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顾枕星应该是在京市的酒店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白墙,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沈恪记忆中更瘦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

      沈恪心脏猛地漏跳,如果不是还开着视频,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要抚摸屏幕上顾枕星的脸,如果不是陈律还在,她可能已经落泪了。

      百转千回只想说一句:“你还好吗,我很抱歉。”

      抱歉,我们的结尾,如此难堪。

      “顾小姐——”陈律师想说什么。

      “让我说完。”顾枕星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沈恪,“你的钱,我也不要。”

      顾枕星的声音很轻:“我嫌脏。你的股权,你的估值,你的算法赚来的每一分钱,我都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养老吧。”

      “顾枕星。” 沈恪抖了抖双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协议我签。”顾枕星打断她,“保密协议我也签。不是为了你的IPO,是为了我自己。我不需要一个创业者的前妻头衔。”

      她顿了顿,目光像是要穿透屏幕:

      “至于那个《离异配偶同意函》……我签。让你的纽市律师见证吧。我不介意在你IPO的文件上再签一个名,反正D轮的时候已经签过了。不差这一个。”

      沈恪看着屏幕里的顾枕星。

      她们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两台显示器,隔着两个律师和几十页文件,那一刻,沈恪知道,顾枕星给一切都画上了句号。

      沈恪甚至在前一刻还痴心妄想,顾枕星眼下的青黑是不是因为和自己一样,辗转反侧、心无所依,被离婚折磨到快要失控,想去毁灭。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沈恪的抗争无比可笑,是啊,顾枕星嫌自己“脏”。

      于是,她们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放弃。

      放弃争了。

      放弃算清楚。

      放弃把五年的感情折算成数字。

      “好。”沈恪说。

      顾枕星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画面黑了。

      律师们在第六天达成了一致。

      离婚协议出奇地简洁,没有财产分割,因为双方都放弃了对方的钱,没有赡养费因为双方都不需要,没有孩子的归属问题,因为……她们没有孩子了。

      唯一需要协商的是:那栋别墅。

      方律师最初主张别墅作为CreatorFirst创始人个人资产的一部分,归入沈恪名下。

      陈律师则主张这是婚内共同财产,应平均分割。

      沈恪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给她。”

      方律师试图提醒她:“沈总,那栋房子目前的市值,以及,考虑到IPO披露的可能性,房产归属也是公开可查的——”

      “我说,给她。”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合上文件夹,“明白。”

      这房子应该属于顾枕星的。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沈恪在平台开始盈利、拿到某轮融资后,用创始人分红的个人账户买下的。

      她记得搬家的那天,顾枕星站在院子里看刚种下不久的银杏树,说:“这棵树太小了,什么时候才能黄啊。”

      沈恪从身后抱住她:“等它黄了,我们就在树下拍照。”

      顾枕星笑:“这是我提的好吧。”

      “那就听你的。”沈恪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现在成功了,可以给你买配得上你的房子了。”

      顾枕星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还记得?”

      “我记得。”沈恪说。

      那是她们相遇的那年,她们在M国的新婚夜,她刚刚拿到顾枕星给她数目可观的“天使轮”。

      沈恪握着顾枕星的手说:“我一定会成功的。我要给你买最好的房子,过更好的生活,要配得上你的身份和地位。”

      顾枕星当时说:“我不需要最好的房子。我只需要你。”

      沈恪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异国的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硅化木吊坠在沈恪脖子上晃荡。

      -----

      签字那天,顾枕星飞回了沪市。

      她没有回别墅,直接去了方律师的事务所。

      沈恪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了二十分钟。

      会议桌上摆着很多份份文件,离婚协议书、保密协议、以及一份从纽市连夜发来的《离异配偶同意函》。

      后者需要由W&tell纽市总部的合伙人远程视频见证,方律作为沪市分所主办律师,陈律师作为顾枕星一方见证,三方共同完成签署程序。

      方律师把设备调试好,投影仪亮起,会议室正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纽市中城办公室的画面。

      然后一个人影坐到了镜头前。

      三十出头的华裔女性Omega,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

      即使是隔着屏幕和十二小时的时差,也能感觉到那种受过顶尖训练的、圆融而疏离的职业气场。

      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沈总,顾女士,我是W&tell纽市总部资本市场组的程懿,负责贵司IPO的上市披露合规。今天由我远程见证《离异配偶同意函》的签署。方律师,陈律师,感谢两位的现场协助。"

      沈恪坐在会议桌这一侧,抬头看了屏幕一眼。

      程懿也看了沈恪一眼。

      顾枕星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沈恪。

      她低头翻着那份《离异配偶同意函》,手指停在文件的第一行,看了很久。

      "需要向两位再次确认,"程懿的声音继续从屏幕里传来,"根据纽市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披露指引,创始人的婚姻状态变化属于'重大个人事件'。即使保密协议生效,IPO招股书仍可能在'风险因素'章节概要披露'创始人曾于某年至某年处于婚姻状态,现已离婚'这一事实。我们无法完全规避曝光风险,但保密协议约束的是'细节',任何关于婚姻内情、离婚原因、财产数额、以及信息素相关隐私,都受永久保密条款约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简单来说,未来媒体可能知道你们结过婚,但不会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除非……"

      "除非什么?"陈律师问。

      "除非有一方选择公开。"程懿说,"但我相信两位都是专业人士,不会做出影响IPO进程的决定。"

      沈恪和顾枕星都没有接话。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方律师清了清嗓子:"程律师,那我们开始吧。第一份,离婚协议书。两位确认自愿离婚,无财产分割,无赡养费,无子女抚养权争议。"

      听到“无子女抚养权争议”时,顾枕星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她要控制住自己的眼泪。顾枕星最脆弱的一个角落,此刻只是一个法律上冷冰冰的词汇。

      沈恪拿起笔,她签自己的名字,把文件推过去。

      顾枕星接过笔。

      她的手指在签名处上方停了一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笔。

      然后她落下笔,"顾枕星"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潦草,最后一个"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划痕,划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点的不舍得。

      "第二份,"方律师的声音低了一度,"保密协议。双方对婚姻关系、婚姻存续期间的一切细节、离婚原因及程序,负有永久保密义务。"

      沈恪和顾枕星各自翻开文件,再次签字。

      这一次,沈恪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顾枕星的指尖。

      那触感很轻,不到半秒。

      但沈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手,咖啡味差点失控。

      顾枕星也僵了一瞬,她看到沈恪的耳尖红了,那种只有她们之间才看得出来的、极淡的粉色。赶紧低头,继续签字。

      程懿在屏幕那头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份,"程懿开口,"《离异配偶同意函》。顾女士确认放弃财产主张、不干扰CreatorFirst控制权、保密及不诋毁条款。本文件将作为IPO披露合规的附录存档。"

      顾枕星拿起笔。

      她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很久,久到方律师皱起了眉,久到陈律师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名字,三份文件,并排躺在会议桌上。

      沈恪看着"顾枕星"三个字,看了至少五秒。

      方律师在收拾文件,陈律师在和程懿确认归档流程,没人注意到沈恪的指尖轻轻划过了那个签名,从"顾"字,到"星"字的最后一横。

      墨水已经完全干透了,不会再有痕迹了。

      "一周后,"方律师说,"离婚登记处见。"

      所有人都离开了。

      顾枕星也起身。

      她没有看沈恪,径直朝门口走去。她只想要赶紧离开有沈恪味道的地方。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快要到门口了。

      "顾枕星。"

      沈恪叫住了她。

      顾枕星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她感觉自己浑身僵硬,也无法转身,她怕自己一转身就会后悔,就会大声对着沈恪怒吼:“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沈恪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硅化木吊坠。

      石头表面那道被摔出来的裂缝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这个……是你的。那个时候送你的。现在……还给你。"

      顾枕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沈恪面前。

      顾枕星伸出手,不是去接石头,而是轻轻握住了沈恪拿着石头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温热。

      顾枕星说:"你留着吧。反正,我们互相亏欠太多。"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程懿在屏幕那头,看着空了的会议室,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合上平板,对着已经无人的镜头轻声说:

      "有趣。"

      然后她切断了视频。

      -----

      一周后的沪市已经进入了初冬,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画布。

      方律师预约离婚登记处位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楼里,门口排着几对年轻人,有的手拉着手,有的隔着半米距离。

      沈恪先到,方律师说他安排了一个很私密的单独的会谈室。

      她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杯咖啡,但其实咖啡已经凉透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握着。

      顾枕星是十分钟后到的。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戴着口罩。

      她看到沈恪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两个人站在树下,相隔一米。落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进去吧。”沈恪说。

      “嗯。”

      登记处的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填表,交材料,核对身份,然后工作人员说:“最后确认一下,双方是否自愿离婚?”

      沈恪说:“自愿。”

      顾枕星说:“自愿。”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份文件,需要在指定位置再次签名。

      沈恪签了。

      顾枕星也签了。

      然后工作人员从她们手里收走了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结婚证。

      那个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大力的敲了两个“注销”的印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绿色的小本子,去外面进行处理,回来的时候,工作人员把那两个绿色的小本子又递了过来。

      “离婚证。”工作人员说,“从今天起,婚姻关系正式解除。”说完就离开了。

      没有人说谢谢。

      沈恪拿起离婚证,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她的证件照,还是一年多之前顾枕星安排了她的摄影师给沈恪拍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至少十秒。然后她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

      顾枕星已经把离婚证塞进了包里。

      她站起来,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顾枕星。”沈恪叫住她。

      顾枕星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

      “银杏树,”沈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枕星能听见,“都黄了。”

      顾枕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知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金澄的车等在路边。

      顾枕星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扔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她看着窗外。

      车子启动。

      离婚登记处的建筑物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消失在光秃秃的梧桐树后面。

      “星星,”金澄说,“京市那边——”

      顾枕星淡淡地说:“我知道。下午的飞机。”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的光影。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沈恪说“都黄了”的时候,她差点就转身了。

      她差点就说,“那我们去拍照吧”。

      但她没有。她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因为她知道,就算去了,也不是当年树下恨不得把对方融化在自己身体里的那对爱人了。

      金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把车载音响关掉了。

      顾枕星在安静的车厢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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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阳了 上海新毒株 倒了 只能发另外一篇的存稿了 2026/7/22 第一部《0.275》其实已经全文存稿很久了,现实主义暗恋甜文,后期会有超多深度日常,很治愈。 每个女同都应该包分配一个顾晓舟。 哈哈哈哈。《暗恋我十二年的学姐说她是个0.275》 第二部《前妻O要废了我腺体》同步上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