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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嫌脏 《离异配偶 ...
天还没亮透,顾枕星就拖着箱子下了楼。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地上那幅被撕烂的结婚照上。
昨天夜里沈恪把碎片扫到了角落,但没扔。
半张照片歪歪斜斜地躺在那里,顾枕星的那半张脸朝上,嘴角还保持着弧度,像一个被遗弃的笑话。
顾枕星在门口停了一秒。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又拉高了一寸,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清晨六点十七分,深秋的风从院子的银杏树下穿过,叶子扑簌簌地落。
金澄的车已经等在门口,看到顾枕星出来,她立刻掐了烟,下车接箱子。
箱子很重,顾枕星却只带了一个。
“就这一个?”金澄问。
“嗯。”顾枕星拉开车门,“其他的,不要了。”
金澄看了眼二楼。
窗帘拉着,沈恪应该还在里面,也可能已经起来了,只是没下来。
金澄犹豫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顾枕星的脸色,她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顾枕星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那栋别墅最后一眼。
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铺在台阶上。
那锅罗宋汤应该还在餐桌上,彻底凉透了,表面一定凝着厚厚的白油。
金澄从后视镜里看她:“回横市?”
“先飞京市。”顾枕星闭上眼睛,“去看看新戏。”
金澄没再说话。
她想起五年前的某个清晨,当时还不是这个别墅的门口,顾枕星在门口迎接她,但不是这样的表情。
那时的顾枕星眼睛是亮的,嘴角含着笑,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栖息树枝的小鸟。
金澄问她:“你确定?”
顾枕星说:“确定。”
现在金澄也想问,“你确定吗”,但她知道答案。
车子在清晨空旷的高架上行驶,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顾枕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不是沈恪的,是工作室的执行制片:
“顾总,京市那边流程已经确认了,后天开机仪式。几个新人演员的合同需要您最后过一下。”
顾枕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
沈恪在二楼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开灯。
顾枕星走的时候她听到了。
箱子的滚轮声,车门声,引擎声,然后安静。
她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中。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沈恪能感觉得到那里有几道指甲的划痕,已经结了痂。
她转头看了一眼,像在查看别人的伤。
手机响了。是秦牧遥。
“阿沈,”秦牧遥的声音永远那么干脆,“今天上午十点,别忘了尽调会议。你——”
“我去不了了。”沈恪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秦牧遥没有问为什么,她从来不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我联系保洁公司……还有搬家公司。”沈恪走出书房,看着楼下客厅里的一片狼藉,碎玻璃、撕烂的结婚照、散落的银杏叶碎片、沙发靠垫,”今天之内吧,收拾干净。”
“……什么意思?”
“我要搬家了。”沈恪顿了顿,”这房子……以后归她。”
秦牧遥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明白了。律师我帮你联系。”
“嗯。”
挂断电话,沈恪在书房里坐了下来。她打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文件。
CreatorFirst的融资协议、股权结构表、上市时间表。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便签,顾枕星的字迹,日期是几周前,“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做罗宋汤。”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抽屉最深处的一本书里。
-----
离婚谈判从第三天开始。
沈恪的律师姓方,四十多岁的男Alpha,纽市W&tell律所上海分所的合伙人。
W&tell是CreatorFirst纽市IPO的主承律师,方律师本人则专攻高净值离婚,秦牧遥说他打过的离婚官司比沈恪写的代码还多,而且每一单都“兼顾资本市场影响评估”。
顾枕星的律师姓陈,女Omega,四十出头,同样资历深厚,据说曾经替某位影后打过一场轰动全国的财产分割案。
她比方律师矮半个头,但坐在谈判桌前的气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
双方第一次见面,都没有去对方的办公室,而是约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茶还没泡好,陈律师对着沈恪就开口了:
“我的当事人主张分割CreatorFirst创始人沈恪女士名下的一半股权及婚内增值收益部分。根据《法典》第——”
“请稍等。”方律师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在讨论分割之前,我需要提醒陈律师,贵方当事人顾枕星女士在我方当事人沈恪女士创立CreatorFirst时的那笔资金,性质是股权投资还是赠与,在法律上存在争议。
“更何况,顾女士在D轮融资时以配偶身份签署了《配偶同意函》,明确放弃了对CreatorFirst股权及控制权的共有主张。如果走诉讼程序,这部分资金很可能被认定为对沈总的赠与,而非平台早期投资,更遑论对婚姻共同财产的贡献。”
“配偶同意函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签署的。”陈律师冷笑,“那时候我的当事人还不知道,她签下的每一页文件,都是在为今天被扫地出门做准备。”
“陈律师,”方律师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那份《配偶同意函》是纽市律所起草、双方律师见证、经公证的正式法律文件。顾女士当时有自己的独立法律顾问。如果她想挑战那份文件的效力,我们可以立刻安排纽市那边的同事出庭作证。但我要提醒贵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也更冷:
“W&tell纽市总部刚刚发来一份备忘录。CreatorFirst的IPO招股书正在起草中,‘风险因素’章节必须披露创始人近三年的重大婚姻状态变化。陈律师,您现在争取的每一分股权,都可能在八个月后的全球路演中,变成财经和娱乐媒体的头条和谈资!”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律师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威胁?”
“我是在陈述时间表。”方律师说,“我们的上市窗口在明年第三季度。如果贵方还是要锱铢必较,IPO时间表推迟,损失的是双方,包括顾女士之前已经持有的部分信托受益权!”
“够了。”
两个律师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金澄。今天她是代替顾枕星来的,顾枕星人在京市的开机仪式现场。
她抱着手臂,脸色很难看。因为是女Beta,所以她并没有参与刚才这场双方律师的“信息素交锋”,但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听懂了他们如何把五年的婚姻翻译成法律术语、把感情折算成估值模型、把顾枕星当成一个会影响IPO的“风险因素”。
“两位,”金澄说,“你们打得爽了,那当事人呢?你们问过她们想要什么吗?”
方律师和陈律师对视了一眼,各自收起锋芒。
但这场谈判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在财产分割、股权归属、保密协议、竞业限制等条款上寸步不让。
方律师要求顾枕星签署一份长达三十页的保密协议,涵盖CreatorFirst的全部商业机密,以及,最关键的一条,双方对婚姻关系本身、婚姻存续期间的一切细节、离婚原因及离婚程序,负有永久保密义务。
“这不是普通的离婚保密,”方律师在第四天上午的视频会议上说,语气像在宣读招股说明书,“鉴于CreatorFirst即将进入全球路演阶段,任何关于创始人隐婚、离婚、或婚姻内细节的信息泄露,都可能触发问询和投资者的集体诉讼。我方希望你方放弃财产主张,而且保密是底线。”
陈律师则要求沈恪开放近五年的财务流水,以证明婚内财产的真实规模。
陈律师在视频那头拍桌子说:“如果不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们将申请财产保全,冻结CreatorFirst创始人名下全部股权。”
方律师冷笑道:“请便。届时上市时间表推迟,损失的是双方。”
第四天晚上,谈判陷入了更深的僵局。
僵局的原因是一份来自纽市的文件。
W&tell纽市总部要求顾枕星签署一份《离异配偶同意函》,确认离婚财产分割结果,重申不干扰CreatorFirst控制权,并附加保密及不诋毁条款。
文件需要在纽市律师的视频见证下签署,由方律师和陈律师共同在场见证。
“这是什么意思?”顾枕星的声音从视频那头传来,沙哑而疲惫,“D轮融资的时候让我签《配偶同意函》,现在要签《离异配偶同意函》。沈恪,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你IPO文件上的一个签名?”
沈恪坐在屏幕前,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回答。
第五天,视频会议。
这次不只是方律师和陈律师。
屏幕右下角多了一个窗口,没有露脸,沈恪知道应该是W&tell纽市总部至少合伙人级别的律师。
“沈女士,顾女士,”纽市律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沈恪知道是谁了,“我需要向两位确认,根据纽市证交所的披露指引,创始人的婚姻状态变化属于‘重大个人事件’。即使你们现在签署了保密协议,IPO招股书仍可能要求披露‘创始人曾于某年至某年处于婚姻状态,现已离婚’这一事实。我们无法完全规避曝光风险。”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律师插话,眼神锋利,“我们现在的保密协议,在八个月到一年后可能变成一张废纸?”
“不,”纽市律师继续说,“保密协议更多约束的是‘细节’。即使婚姻关系和离婚事实被招股书概要披露,双方仍必须对婚姻内的具体细节、离婚原因、财产分割的具体数额、以及任何涉及信息素、标记、生育决策等隐私内容,保持绝对保密。这是不可谈判的条款。”
方律师补充道:“陈律师,这意味着即使未来媒体曝光‘CreatorFirst创始人曾隐婚’,双方也不能回应任何关于婚姻内情的询问。这对顾女士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陈律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还是为了让你当事人的IPO不受干扰?”
两个律师又开始交锋,信息素的压迫感隔着屏幕都能让人窒息。
沈恪坐在屏幕前,看着右下角那个灰白的窗口,顾枕星一直在会议里,但她没有出镜。
她知道顾枕星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这些越来越难听的话。
听着她的婚姻被当成一份即将提交给纽市证交所的附件,听着她的五年被W&tell的律师评估为“百分之七十八的曝光概率”。
“够了。”
沈恪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律师和纽市那边的声音都停了。
“方律师,”沈恪说,“麻烦你先出去一下。纽市的同事,也请暂时关闭音频。”
方律师愣了一下:“沈总,根据程序——”
“出去。”
方律师收起文件,起身离开了镜头范围。纽市的窗口也暗了下去。
屏幕里只剩下陈律师。
沈恪深吸一口气。咖啡味的气息从她身上泄露出来,她太疲惫了,已经控制不住了。
“陈律师,”她说,“麻烦你转告顾小姐。”
“沈总请说。”
“她的钱,我不要。”沈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代码的功能说明,“我会让方律师升级她之前的那个信托,把她应得的部分,她要的那一半,全部放进去。股权增值也好,婚内财产也好,她该拿的,一分不少。”
陈律师愣了一下。
“另外,”沈恪继续说,“她的保密协议,我签。婚姻关系也好,离婚消息也好,婚姻内的所有细节,我不会从这边走漏一个字。当然,上市前的关键期,她也应该知道这个阶段对我的重要性。”
视频会议的另一端,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切了进来,不是陈律师的。
那个声音沙哑、疲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恪。”
沈恪的手指僵在桌面上。
顾枕星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她应该是在京市的酒店房间里,背景是一面白墙,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沈恪记忆中更瘦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
“顾小姐——”陈律师想说什么。
“让我说完。”顾枕星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沈恪,“你的钱,我也不要。”
沈恪的喉咙微动了一下。
“我嫌脏。”顾枕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你的股权,你的估值,你的算法赚来的每一分钱,我都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养老吧。”
“顾枕星!”
“协议我签。”顾枕星打断她,“保密协议我也签。不是为了你的IPO,是为了我自己。我不需要一个创业者的前妻头衔。”
她顿了顿,目光像是要穿透屏幕:
“至于那个《离异配偶同意函》……我签。让你的纽市律师见证吧。我不介意在你IPO的文件上再签一个名,反正D轮的时候已经签过了。不差这一个。”
沈恪看着屏幕里的顾枕星。
她们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两台显示器,隔着两个律师和几十页文件,但那一刻,沈恪觉得她们从未如此理解彼此。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们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放弃。
放弃争了。
放弃算清楚。
放弃把五年的感情折算成数字。
“好。”沈恪说。
顾枕星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画面黑了。
律师们在第六天达成了一致。
离婚协议出奇地简洁,没有财产分割,因为双方都放弃了对方的钱,没有赡养费因为双方都不需要,没有孩子的归属问题,因为……她们没有孩子了。
唯一需要协商的是:那栋别墅。
方律师最初主张别墅作为CreatorFirst创始人个人资产的一部分,归入沈恪名下。
陈律师则主张这是婚内共同财产,应平均分割。
沈恪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给她。”
方律师试图提醒她:“沈总,那栋房子目前的市值,以及,考虑到IPO披露的可能性,房产归属也是公开可查的——”
“我说,给她。”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合上文件夹,“明白。”
这房子应该属于顾枕星的。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沈恪在平台开始盈利、拿到某轮融资后,用创始人分红的个人账户买下的。
她记得搬家的那天,顾枕星站在院子里看刚种下不久的银杏树,说:“这棵树太小了,什么时候才能黄啊。”
沈恪从身后抱住她:“等它黄了,我们就在树下拍照。”
顾枕星笑:“这是我提的好吧。”
“那就听你的。”沈恪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现在成功了,可以给你买配得上你的房子了。”
顾枕星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还记得?”
“我记得。”沈恪说。
那是她们相遇的那年,她们在M国的新婚夜,她刚刚拿到顾枕星给她数目可观的“天使轮”。
沈恪握着顾枕星的手说:“我一定会成功的。我要给你买最好的房子,过更好的生活,要配得上你的身份和地位。”
顾枕星当时说:“我不需要最好的房子。我只需要你。”
沈恪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异国的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硅化木吊坠在沈恪脖子上晃荡。
-----
签字那天,顾枕星飞回了沪市。
她没有回别墅,直接去了方律师的事务所。
沈恪已经在会议室里等了二十分钟。
会议桌上摆着很多份份文件,离婚协议书、保密协议、以及一份从纽市连夜发来的《离异配偶同意函》。
后者需要由W&tell纽市总部的合伙人远程视频见证,方律作为上海分所主办律师,陈律师作为顾枕星一方见证,三方共同完成签署程序。
方律师把设备调试好,投影仪亮起,会议室正前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纽市中城办公室的画面。
然后一个人影坐到了镜头前。
三十出头的华裔女性Omega,五官精致得近乎锋利,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侧。
她上身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
即使是隔着屏幕和十二小时的时差,也能感觉到那种受过顶尖训练的、圆融而疏离的职业气场。
“沈总,顾女士,”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纽市中文的咬字习惯,“我是W&tell纽市总部资本市场组的程懿,负责贵司IPO的上市披露合规。今天由我远程见证《离异配偶同意函》的签署。方律师,陈律师,感谢两位的现场协助。”
沈恪坐在会议桌这一侧,抬头看了屏幕一眼。
程懿也看了沈恪一眼。
顾枕星站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沈恪。
她低头翻着那份《离异配偶同意函》,手指停在“不干扰控制权”那一行,看了很久。
“需要向两位再次确认,”程懿的声音继续从屏幕里传来,“根据纽市证交所的披露指引,创始人的婚姻状态变化属于‘重大个人事件'。即使保密协议生效,IPO招股书仍可能在‘风险因素'章节概要披露‘创始人曾于某年至某年处于婚姻状态,现已离婚'这一事实。我们无法完全规避曝光风险,但保密协议约束的是‘细节',任何关于婚姻内情、离婚原因、财产数额、以及信息素相关隐私,都受永久保密条款约束。”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礼貌得近乎冰冷,“简单来说,未来媒体可能知道你们结过婚,但不会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除非……”
“除非什么?”陈律师问。
“除非有一方选择公开。”程懿说,“但我相信两位都是专业人士,不会做出影响IPO进程的决定。”
沈恪和顾枕星都没有接话。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方律师清了清嗓子:“程律师,那我们开始吧。第一份,离婚协议书。两位确认自愿离婚,无财产分割,无赡养费,无子女抚养权争议。”
沈恪拿起笔。
她的手指很稳,但指节发白。
她签自己的名字,“沈恪”两个字,笔画利落,最后一个“恪”字的竖钩微微上扬,像一把没藏好的刀。
她把文件推过去。
顾枕星接过笔。
她的手指在签名处上方停了一秒,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她落下笔,“顾枕星”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潦草,最后一个“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划痕。
签完字,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不是轻松的叹气,是那种终于从高处坠落到底的、带着余震的呼吸。
“第二份,”方律师的声音低了一度,“保密协议。双方对婚姻关系、婚姻存续期间的一切细节、离婚原因及程序,负有永久保密义务。”
沈恪和顾枕星各自翻开文件,再次签字。
这一次,沈恪在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顾枕星的指尖。
那触感很轻,不到半秒。
但沈恪感觉自己的腺体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手,咖啡味差点失控。
顾枕星也僵了一瞬。
程懿在屏幕那头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份,”程懿开口,声音依然圆滑,“《离异配偶同意函》。顾女士确认放弃财产主张、不干扰CreatorFirst控制权、保密及不诋毁条款。本文件将作为IPO披露合规的附录存档。”
顾枕星拿起笔。
她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很久,久到方律师皱起了眉,久到陈律师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名字,三份文件,并排躺在会议桌上。
沈恪看着“顾枕星”三个字,看了至少五秒。
方律师在收拾文件,陈律师在和程懿确认归档流程,没人注意到沈恪的指尖轻轻划过了那个签名,从“顾”字,到“星”字的最后一横。
墨水已经完全干透了。
不会再有痕迹了。
“一周后,”方律师说,“离婚登记处见。”
所有人都离开了。
顾枕星也起身。
她没有看沈恪,径直朝门口走去。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顾枕星。”
沈恪叫住了她。
顾枕星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
沈恪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硅化木吊坠。
石头表面那道被摔出来的裂缝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格外明显。
“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干,“是你的。那个时候送你的。现在......还给你。”
顾枕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沈恪面前。
顾枕星伸出手,不是去接石头,而是握住了沈恪拿着石头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掌心温热。
“你留着吧。”顾枕星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反正,我们互相亏欠太多。”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沈恪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裂了缝的硅化木。
会议室里只剩下咖啡味和白玉兰味的余韵,两种气息在空调出风口的搅动下,慢慢地、不情愿地,纠缠在了一起。
程懿在关闭摄像头屏幕那头,看着空了的会议室,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合上平板,对着已经无人的镜头轻声说:
“有趣。”
然后她切断了视频。
-----
一周后的沪市已经进入了初冬,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画布。
方律师预约离婚登记处位于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楼里,门口排着几对年轻人,有的手拉着手,有的隔着半米距离。
沈恪先到,方律师说他安排了一个很私密的单独的会谈室。
她穿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
她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手里握着一杯咖啡,但其实咖啡已经凉透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东西握着。
顾枕星是十分钟后到的。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墨镜遮住了半张脸,戴着口罩。
她看到沈恪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两个人站在树下,相隔一米。落叶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进去吧。”沈恪说。
“嗯。”
登记处的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填表,交材料,核对身份,然后工作人员说:“最后确认一下,双方是否自愿离婚?”
沈恪说:“自愿。”
顾枕星说:“自愿。”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份文件,需要在指定位置再次签名。
沈恪签了。
顾枕星也签了。
然后工作人员从她们手里收走了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结婚证。
那个工作人员在结婚证上大力的敲了两个“注销”的印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绿色的小本子,去外面进行处理,回来的时候,工作人员把那两个绿色的小本子又递了过来。
“离婚证。”工作人员说,“从今天起,婚姻关系正式解除。”说完就离开了。
没有人说谢谢。
沈恪拿起离婚证,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她的证件照,还是一年多之前顾枕星安排了她的摄影师给沈恪拍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至少十秒。然后她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
顾枕星已经把离婚证塞进了包里。
她站起来,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顾枕星。”沈恪叫住她。
顾枕星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
“银杏树,”沈恪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枕星能听见,“都黄了。”
顾枕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我知道。”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恪还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门,看着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亮被吞没。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硅化木吊坠,石头表面那道被摔出来的裂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握了很久,久到指节发白。
沈恪站起来,把吊坠放进口袋,整了整大衣的领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大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一片叶子落在她肩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这片叶子金黄,完整,脉络清晰。
像三年前那棵小树上落下的第一片叶子。
-----
金澄的车等在路边。
顾枕星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扔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她看着窗外。
车子启动。
离婚登记处的建筑物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消失在光秃秃的梧桐树后面。
“星星,”金澄说,“京市那边——”
“我知道。”顾枕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离婚的人,“下午的飞机。”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的光影。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沈恪说“都黄了”的时候,她差点就转身了。
她差点就说,“那我们去拍照吧”。
但她没有。她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因为她知道,就算去了,也没有人会给她们拍照了。
金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把车载音响关掉了。
顾枕星在安静的车厢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作者:你们睁开眼看看对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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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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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部《0.275》其实已经全文存稿很久了,现实主义暗恋甜文,后期会有超多日常,很治愈,是我在百合区看不到在一起之后的日常,就自己写的。哈哈哈哈。《暗恋我十二年的学姐说她是个0.275》 第二部《非典型下海CEO和她的闪婚前妻O》同步上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