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不下雪》呀呀银河

16、规划 两人在

　　两人在路口分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杭今坐进出租车后座，摇下车窗，于孚冬站在花坛边冲她挥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薄薄一道，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车子开远了。杭今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夜色里。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父母在沙发上聊天，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是某个新闻频道的重播。杭今换了拖鞋，踢踢踏踏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任女士边上。

　　“你的应酬比我们多。”老杭说。

　　杭今忍不住笑了笑。

　　“冰箱里刚买带来的荷花酥，吃点吗？”任女士问。

　　“吃不下，晚上吃了石锅拌饭，好大一锅。”

　　“配方研究出来了吗？”

　　杭今笑起来。知女莫若母，从小到大她就这样，吃到什么好吃的就想自己复刻，厨房被她炸过三次，烤箱报废过两台，任女士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可能还要再吃几顿。”

　　“开学就高三了，说说你的规划。”老杭喝了口茶。

　　“规划？”杭今漫不经心地说，“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呗。”

　　“你要早点有这觉悟就好了。”老杭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册子，封面印着某某国际教育的Logo，往杭今面前推了推，“明天上午十点，我约了机构那边的一个规划老师，你有时间去听听吗?”

　　杭今随手翻了翻，册子印刷精美，打开是各种成功案例。照片里那些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笑得眉目舒展，照片下方是他们的录取院校和专业，一排排英文校名排列整齐，像某种通关凭证。

　　从初中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出国，以她的成绩在国内上了了好的大学，普通的都不一定能考上。

　　她对此欣然接受，只是当真正提上日程时，心里莫名有些彷徨，感觉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也不需要她准备什么，按时上飞机就行。父母自然会安排好一切。

　　“现在准备会不会有些早？”

　　“不早了。”老杭说，“高三下班学期不上了，早点过去适应语言环境，读半年语言班，明年九月正好衔接本科。”

　　“高考也不参加了吗？”

　　“你那个破成绩考不考没有区别。”

　　“此言差矣，寒窗苦读十二年，不参加高考总会有些遗憾。”杭今说，“有始有终，给青春留下圆满的句号。”

　　“万一考个三四百回来，留下的只有笑料，而并非句号。”

　　“老杭你说话真的很伤人。”杭今摇了摇头说，“以试卷分数去评价人的行为不可取。我成绩不好，但我热爱生活。”

　　“这倒是真的？”老杭笑道，“你可以像葛毅一样，在国外读本科，再回来读研究生。国外本科竞争不大，但动手能力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培养得还可以。”

　　“我不打算读太多书。”杭今自己倒了杯茶，“上完本科就可以了，我又不是搞科研那块料。”

　　“那你打算干什么？”老杭问。

　　“赚钱。”

　　夫妻俩同时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她是个极具浪漫色彩的孩子，这种浪漫生长于富足的物质条件当中。从未料想过物质竟然会出现在她对未来的考虑范围内，正常情况而言，人只会追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她在物质上从来是有求必应，想学什么就学，想买什么就买，这样的人忽然说要赚钱，听起来确实有点荒诞。

　　“赚到之后怎么用？”任女士饶有兴致地问。

　　“买房买车。”杭今说，“我前两天看一个帖子，说人一辈子最奢侈的事就是不用为钱发愁。我觉得挺对的。”

　　“你应该知道咱们家条件还可以吧？”

　　老杭不确定是不是平时自己作风太节俭给了她某种错觉。但是她也不是节俭的人，几个月前眼都不眨地花了好几万买了副一个小众画家的作品。美其名曰投资。

　　“知道啊。”杭今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但那是你们的钱，又不是我的。”

　　任女士愣了一下，和老杭对视一眼。老杭放下茶杯，开玩笑道：“怎么，嫌我们管得太多了？”

　　“不是，我可以心安理得的用你们的钱。万一我喜欢的人家里条件没我们好，那她花我的钱，总比花你们的钱要自在吧？”

　　任女士忍俊不禁道:“想得还挺周到。以后谁能找到你就有福了。”

　　“妈妈，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杭今说。

　　她很清楚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父母。去掉父母的荣光，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

　　仅仅是台电脑于孚冬都不愿意收下，如果自己一直是躲在父母荫庇之下的幼鸟，当她遇到困难时，又该如何帮助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有谁替于孚冬打算过吗？

　　有谁在她感迷茫时替她出谋划策吗？

　　一路走来有没有人为她保驾护航？

　　想到这里杭今忽然有点难过。

　　一个靠自己野蛮生长的人，回首望去，身后无一人可依靠，生性再怎么积极乐观，独立自强，内心都难以真正的安宁平静，无畏无惧。

　　第二天上午十点，杭今和老杭准时坐在了那家国际教育机构的会客室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杭今的背景材料我已经详细了解，说实话，very impressive！”

　　徐薇做足了功课。电脑屏幕上列着杭今这些年的履历。

　　全国青少年舞龙大赛金奖、省非遗剪纸传承人选拔一等奖奖、陶艺作品被市美术馆收藏、葫芦丝十级、国画八级、市级网球锦标赛女子单打冠军、连续三年参加中科院组织的暑期科创营……

　　这份材料是从老杭那边拿到的资料经过了二次加工，分类逻辑清晰。

　　她刚看到时，忍不住感叹，这小孩真够闲的，一个高中生能这么多少时间去发展课外活动。这些活动含带有强烈文化标识的课外经历，在申请文书里是极好的差异化素材。后面看见杭今成绩之后，明白了有得必有失的，人无完人的道理。

　　杭今跟着扫了一眼，顿时感觉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挺丰富，笑道:“我就是瞎玩。”

　　这一长串条目有些比赛是学校组织的，有些是老杭帮她报的名，她只是觉得好玩就去参加了，没想到攒下来这么多。

　　“好玩也能玩出东西来，这才是本事。”徐薇笑着说，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也注意到，你的校内GPA确实偏低，年级排名大概在后百分之三十。这个短板在申请顶尖院校时会被放大。”

　　杭今倒也不觉得意外，她的成绩她自己心里有数。

　　GPA的短板被单独拉出来做了一页分析，所以她建议尽量避开看着学术成绩的学校，主攻体系相对灵活，更看重综合素质，尤其是私立的文理学院和部分综合性大学，这些学校对活动丰富、个人特质突出的学生有专门的录取通道。

　　“具体可以申请到哪几所？”老杭问。

　　徐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所学校，每一所后面都标注了项目特色、录取偏好和近三年国内学生的录取数据。

　　“这些学校商业与科技交叉学科非常强，对实践型学生很友好。杭今有倾向国家和城市吗？毕竟要生活好几年呢！”

　　杭今想了想说:“悉尼吧！伦敦也行，不过那边阴天太多，容易抑郁。”

　　徐薇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继续道:“专业方向的话，商科是比较稳妥的选择，回国就业认可度也高。

　　“没关系，很多学生一开始都没有明确方向。我们可以在申请材料里先定一个大致方向，入学之后还有转专业的机会。”

　　“可以。”杭今说。

　　“背景提升方面我建议再加两个项目，一个是一月份的藤校暑期线上科研，课题方向可以和她的陶艺结合，做数字化非遗保护，这个项目跟康奈尔的教授有合作，含金量很高。另一个是做一个独立的田野调查纪录片，拍少数民族手工艺传承，成片可以作为作品集提交。”

　　老杭说:“合同今天签，这两个项目你尽快把具体方案发我。”

　　徐薇点头，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推荐信应该不需要我们这边安排。您是知名大学教授。”

　　杭今全程听着，徐薇的专业水平她挑不出毛病，精明、高效、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周末之前我把项目的详细课题列表发过来，杭今可以先挑感兴趣的方向。”徐薇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握手时力道适中，“保持联系。”

　　走出机构大门，阳光很烈，老杭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感觉怎样？”

　　“很专业。”

　　杭今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把外面的暑气隔绝在玻璃之外。老杭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不是徐薇。我问你感觉怎样。”

　　杭今愣了一下，将安全带拉出来扣好，说:“还行吧！反正总得走这条路。”

　　“你在国内的应试体系里确实吃亏。你不擅长刷题，不擅长在标准答案里找得分点，但你动手能力强，有好奇心，有创造力，这些品质决定了你在国外的教育环境中会更比国内如鱼得水。”

　　“这还是你第一次直面肯定我。”杭今笑道，“以前都是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车子汇入主路，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十五分钟。老杭轻敲了两下方向盘:“你从小被人捧着惯着，我要不给你拘着点，你尾巴指不定翘到天上去。”

　　杭今嘁了一声，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