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狱审吐实 残夜未 ...
-
残夜未消,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处理完翰林院院内残局,沈聿不肯放我独自返回寓所,索性同车携我一同去往灵台秘狱。四下街路寂静,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轻缓的声响,车厢狭小,二人并肩而坐,肩头时时相触,一路无言,却半点不觉尴尬。
方才死士持刀冲来的画面还萦绕心头,我虽面上从容,心底到底存了几分后怕,不自觉微微往沈聿身侧靠了靠。
他敏锐察觉,当即侧过身,手臂轻轻虚拢在我后背,不越分毫,却稳稳递来安稳依靠,低声宽慰:“不必再思虑夜里刺杀一事,人已尽数收押,再无死士能靠近你半步。”
我轻轻“嗯”了一声,抬眸望向他,车厢微光映亮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只是四名死士,未必能撬开全部实情。温临渊养死士多年,必然教过他们闭口自守的说辞,寻常拷问,怕是难有突破。”我收敛心绪,重新转回案情,条理清晰地剖析,“他们只知听命行事,未必清楚太傅府全部布局,顶多能供出联络之人、出入据点。”
“我心中有数。”沈聿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转瞬收回,分寸克制,“分开关押,分开审讯,利用彼此猜忌,层层瓦解心理防线。你精通人心脉络,等下一同旁听,或许能一语戳破他们的死守之心。”
不多时,马车停在灵台门外。
地底秘狱阴冷潮湿,寒气顺着石阶往上漫,刚踏入便觉周身发凉。沈聿见状,立刻解下自己外袍,不由分说披在我的肩头,衣料上残留着他身上清浅的冷香,将刺骨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这里阴寒,别冻着。”他低声叮嘱,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脖颈,温热一瞬即逝。
我耳尖微热,拢紧身上宽大的衣袍,跟在他身侧走入刑狱深处。
四名死士分锁四间囚室,各自隔绝,听不到彼此声响。我们先入第一间,那名黑衣死士满身戾气,垂着头咬紧牙关,任凭狱卒问话,始终闭目不语,一副宁死不招的模样。
沈聿立于一侧,气场冷冽慑人,寻常犯人见之早已胆寒,可此人是亡命之徒,全然不惧威压。
我缓步上前,站在囚栏之外,语声清淡平稳,一字一句戳中要害:“你死守秘密,无非是寄望温临渊保全你的家人。可你今夜任务失败,折损四名死士,以他凉薄心性,只会认定你们是无用弃子,此刻恐怕早已派人清算你的亲属,斩草除根,杜绝后患。”
一句话,戳破他心底唯一的念想。
死士浑身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翻涌着慌乱与难以置信。
我趁热打铁,继续道:“你若此刻招供,沈大人可立下文书,保全你家中老小性命;若执意缄口,不出三日,你举族无人能活。孰轻孰重,不必我多言。”
沈聿适时开口,声线沉冷,许下承诺:“灵台言出必行,只要如实招认,保你族人平安度日。”
软硬并施之下,死士紧绷的身子彻底垮塌,垂首喘息良久,终于断断续续开口吐露实情。
从太傅府后院私设的死士操练据点、每月发放银钱的管事、传递指令的暗号,到昨夜潜入翰林院的全盘计划,尽数和盘托出。
一间审完,余下三人心理防线已然松动,再依次问话,无需多费口舌,纷纷如实供述,所有口供相互印证,没有半分矛盾。
整整三个时辰,天边际泛起浅淡鱼肚白,四份完整供词整理完毕,一一封存归档。
走出地底秘狱,清晨冷风扑面而来,驱散狱内压抑阴冷。连日奔波审案,再加上昨夜刺杀惊魂,一阵浓重疲惫席卷而来,我脚步微微虚晃。
沈聿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将我半圈在身侧,担忧溢于言表:“撑不住了?都怪我,不该带你熬完整夜审讯。”
“无妨,只是稍乏。”我轻声回应,倚着他的力道缓了缓气息。
他见状,不再回灵台处理公务,直接带我去往灵台偏间休憩,屋内备着软榻与热茶,安静无人打扰。
屋内只点一盏柔和小灯,隔绝外界天光。
沈聿扶我坐下,倒来一杯温热茶汤递到我手中,自己则坐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我脸上,细细打量我眼下深重的青黑,眼底满是疼惜。
“等将温临渊所有罪证集齐呈给陛下,一切尘埃落定,我定要好好陪你静养一段时日。”他低声缓缓开口,“不必勘档,不必审人,不必提防暗处杀机,只随心度日。”
我捧着茶盏,抬眼望向他,心底柔软泛滥:“若真有那日,我想同你一同登上城楼,好好看一看漫天星河,不必再借着查案之机仓促相望。”
沈聿闻言,眸光骤然温柔,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二人距离极近,呼吸轻轻缠绕。
“好。”他轻声应下,语气郑重,“无论何时,你想看星,我便陪你。”
烛灯微光落在他深邃眼眸里,藏着不加掩饰的缱绻,克制隐忍,却浓得化不开。他静静望着我,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腹极轻拂过我眼下倦痕,动作温柔至极,转瞬便收回,恪守分寸,不曾逾矩半分。
这般近在咫尺的温存,让我心头悸动,下意识微微垂首,避开他灼热目光,耳尖染开一层薄红。
沈聿见我这般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不再刻意靠近,只是安静陪在身侧,一室静谧安然,将朝堂刀光、牢狱阴冷、深宫暗流尽数隔绝在外。
四份死士供词、商行全套暗账、温府私藏刺客物证、数十年宫闱旧案,所有线索层层堆叠,完整闭环,扳倒温临渊的全部铁证,如今已然尽数握在我们手中。
最后的御前对峙,近在眼前。
前路尚有一场牵动满朝文武的狂风巨浪,可此刻偏间长夜相依,疲惫有他相伴,心事有他能懂,再汹涌的风浪,我亦无所畏惧。
窗外天际晨星未落,岁岁轮转,亘古不变。
世间权谋千重迷局,人心万般算计,我所有孤勇、执念与心底藏起的柔软,不必向世人剖白,唯有身侧之人,岁岁相守,全然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