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顺序》清风揽旧辞

39、伏兵擒刺 盏中热茶暖

　　盏中热茶暖意漫上指尖，心头方才翻涌的缱绻还未平复，窗外更漏轻敲，已是夜半深宵。

　　整座翰林院静得近乎死寂，明面上只留两名暗卫散漫守在院门，看似懈怠松弛，院墙、廊柱、屋顶夹层之内，数十名精锐灵台暗卫屏息敛息，刀锋藏于暗处，只待猎物踏入圈套。

　　沈聿坐在我身侧，指尖始终虚拢在我的手腕外侧，时刻留意周遭动静，周身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临局前的沉冷戒备。

　　“死士行事素来掐准三更，不出片刻便会行动。”他声线压得极低，只我二人能够听见，“一旦院中传来异动，你不必逞强，立刻退入内侧夹层，我会即刻过来护你。”

　　我轻轻颔首，重新拿起案头书卷，摆出伏案勘档的模样，肩头松垮几分，刻意营造毫无防备的姿态，做足诱饵之相。余光却始终留意门窗缝隙，心底清明，今夜这一局，是斩断温临渊暗刃的关键一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墙外侧传来几声极轻的落瓦声响，细碎无声，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沈聿瞬间起身，一手迅速扶着我的胳膊，将我稳稳推向后方靠墙的暗格夹层，另一只手悄然握住腰间短刃，眼底寒芒乍现。

　　“藏好，切勿出声。”

　　话音落尽，他身形一晃，转瞬隐入门侧阴影之中，与埋伏在外的暗卫形成合围之势。

　　我依言退入夹层，薄木板堪堪挡去身形，透过缝隙能看清外间动静。

　　四道黑衣人影翻入院墙，腰间短刃泛着冷光，脚步落地无声，直奔这间静室而来，眼底皆是亡命之徒的狠戾。他们分工明确，两人堵住房门，两人快步冲向案前，想来是打算直接出手，一击封喉。

　　可他们刚踏出两步，四周骤然响起整齐的兵刃出鞘之声。

　　四面八方的暗卫齐齐现身，层层围堵，封死所有逃窜路线。

　　“拿下！”

　　沈聿低沉的号令响彻院落，他身形自阴影中冲出，身法凌厉，转瞬便拦下想要破窗逃窜的两名死士。那些人纵然悍不畏死，可在训练有素的灵台精锐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四人尽数被铁链锁缚，按跪在地，短刃尽数收缴。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一场刺杀，彻底沦为瓮中捉鳖。

　　我推开夹层隔板缓步走出，院中灯火尽数点亮，照亮地上狼狈的死士，也照亮立于人群前方的沈聿。他墨色衣袍沾染些许尘土，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杀伐气场扑面而来，与方才灯下温柔护我的模样判若两人。

　　察觉到我的动静，他骤然回头，眼底凛冽瞬间褪去，只剩下浓烈的后怕，快步穿过人群走到我身前，伸手不由分说扶住我的双肩，指尖微微发紧。

　　“可有被吓到？方才有无利刃靠近？”

　　他语速稍急，视线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我，生怕我在方才混乱之中受半点擦伤，全然不顾一旁跪地的刺客与待命的暗卫，满心满眼只余下我的安危。

　　周遭暗卫皆垂首而立，刻意避开目光，不敢惊扰此刻独属于我们的片刻相询。

　　我轻轻摇头，抬手覆上他微微收紧的手臂，轻声安抚：“夹层隐蔽，分毫未伤，不必忧心。布防周全，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沈聿望着我安然无恙的模样，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扶在我肩头的力道轻柔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两下我的肩侧，藏着劫后余生的心悸。

　　“纵使算尽所有变数，方才看见他们持刀冲向案前，我心头依旧一空。”他低声吐露心底慌乱，唯有独处或是危机落定之时，才肯卸下所有沉稳伪装，展露这般柔软软肋，“但凡慢上一瞬，我都不敢想象后果。”

　　这话落进耳中，心口泛起温热酸涩。

　　世人皆知他执掌灵台，杀伐决断，遇事从无半分慌乱，唯有与我相关，便会失了往日沉稳，藏不住满心牵挂与忐忑。

　　一旁带队暗卫上前躬身禀报，打断二人之间缱绻气氛：“大人，四名死士全部生擒，身上无任何身份令牌，拷问之下，只知晓是受府中主人之命前来刺杀，其余讯息死咬不肯吐露。”

　　沈聿收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周身冷意重新覆上，转身吩咐：“连夜押往灵台秘狱，分开审讯，断绝一切互通消息的可能。取他们随身信物，比对温府死士独有的锻造纹饰，留存证物。”

　　“是。”

　　暗卫押着四名死士匆匆离去，院内灯火渐次熄灭，重归静谧，只余下我们二人立在静室门前，晚风卷着夜色落在肩头，清寒袭人。

　　沈聿侧过身，下意识将我往他身侧带了带，用自己的身形挡住穿堂冷风，手臂虚虚护在我身前，形成一处安稳屏障。

　　“擒下这批死士，便是实打实的把柄。”我理清眼下局势，语声沉静，“私蓄亡命刺客，夜闯翰林院行刺朝廷编撰，仅凭这一条，便足以让温临渊难辞其咎，再加上商行暗账、历年命案佐证，证据链彻底无懈可击。”

　　“只是此人根基太深，门生遍布朝野，贸然呈上死士供词，依旧会引来百官联名求情。”沈聿垂眸思索片刻，转头看向我，眼底重新漾开温柔，“不急，先将死士口供、刺客兵刃、商行账册全部整理归档，集齐所有铁证，寻一个合适时机，一并呈递御前，一击制胜，断他所有辩驳余地。”

　　我抬眼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烛火余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心头微动。今夜刀光近在咫尺，杀机环绕，可只要他站在身旁，所有恐惧尽数消散。

　　方才混乱擒刺之时，他第一念从来不是取证拿人，而是确认我的安危。这般藏在权谋之下的真心，远比任何铁证都更动人心。

　　我微微抬步，离他更近半寸，呼吸轻轻交缠，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今夜多亏有你，否则我孤身在此，根本无法这般安稳诱敌。”

　　沈聿垂眸锁着我的眉眼，眼底情愫沉沉，克制又滚烫，他抬起手，指腹极轻擦过我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护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他声音放得极轻，只绕在二人之间，“往后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以身做饵，这般心惊胆战的滋味，我不愿再体会第二次。”

　　夜风拂过院中空枝，天幕星河铺展万里，清辉落满长廊。

　　刺杀之局尘埃落定，又一道指向温临渊的铁证稳稳攥入手中，可此刻心间萦绕的，从不是扳倒对手的快意，而是劫后余生、两两相守的安稳。

　　朝堂风波未平，巨奸依旧身居高位，前路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御前对峙等候着我们。

　　可我心底笃定无虞。

　　我执笔勘破数十年隐秘罪证，他掌雷霆扫清暗处刀光，一明一暗，双向相护，任对方筹谋万千，也难破我们并肩之局。

　　世间万千人心诡谲，层层深宫迷障，我藏于心底的孤勇、执念与柔软，不必向旁人诉说。

　　漫漫长夜天星恒亮，岁岁流转，唯有身侧之人，知我冷暖，懂我初心。

　　岁岁天星，唯君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