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糖果》花一间

4、完

　　结束了下午的工作，回到家之后，楚峙从车位步行来到客厅。
　　原本以为等待着他的是儿子死去的消息，已经博燃不尽的楚峙，平静看了眼焦急地站在沙发边来回走的妻子。

　　妻子神情哀伤，说：“老公，星河她，她下午吃了毒药。我们真的不知道，佣人打开门才发现她已经…怎么办好，我还没联系警察，怕事情传出去不太好。”

　　楚峙感到晴天霹雳般，整个人愣住了，有些恍惚，“启灵呢？”

　　“启灵也在赶回来的路上了，老公，为什么会这样。”妻子伤心地靠近楚峙，说：“老公，星河她，我们的女儿这么就这么可怜呢。”

　　楚峙还没回过身来，身后响起脚步声，是儿子楚启灵，他脸色发白，好像死的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说：“爸妈，妹妹她，怎么样了…？”

　　妻子呜咽着说：“她已经死了。”

　　楚峙看着自己的儿子楚启灵好好站在面前，却仿佛看到了幽魂一样，神情错愕，他走上去，伸手摸了摸启灵的脸，是真的，活着的，楚峙轻轻地笑了一下，神情仓皇。

　　儿子，我的儿子，我用最后的生命始终救不下来的儿子。能看到你活着站在我面前对我来说已经是人生最大的安慰了。我哪怕现在去死，也心满意足了。

　　楚启灵神情却是凝重：“爸，你要为什么笑？”

　　楚峙愣住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突然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笑了？”

　　楚启灵咬牙说：“对，你笑了，难道说妹妹死，你很高兴吗？你也觉得她是累赘吗？”

　　楚峙没想到会被儿子问责，旁边的妻子上前来，为楚峙说话：“启灵，你怎么能这样说爸爸呢？这些年，是妹妹不理我们，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是她拒绝和我们见面，不是我们拒绝她！”

　　楚启灵说：“那我问一下，自从她毁容以后，你们真的有好好关心过她吗？她每天闷在房间里，郁郁寡欢，你们和她聊过半句话吗？”

　　妻子说：“最开始聊过啊，是她根本不想不理我们，而且、”

　　楚峙回过神来，他有些疲惫地说：“行了，不要说了…先去看看星河。”

　　女儿的房间位于别墅的一个角落，原本这是一间空置的客房，位置较偏。自从毁容之后，星河执意要住进这个房间。

　　她不出门，不上学，每天对着电脑或手机，把自己反锁在这个房间里，不要说逢年过节了，连平时都见不到她的人影。

　　仿佛家里住着一个幽灵，偶尔会看见星河身穿黑色的裙子，站在夜晚的院子里。

　　她看上去比自己的妈妈还要老，头发披散下来，一边的发丝挡住脸，另一半美丽的脸，眼中只有麻木。

　　楚峙和儿子来到了角落的卧房，打开房门，就看见女儿的尸体躺在雪白的床上。

　　望着这景象，楚峙有些恍惚，女儿他也是爱的，儿子，女儿都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可是，女儿的死对他造成的伤痛，为什么……
　　远不如儿子活下来的安慰让他感到强烈。

　　反倒是楚启灵很伤心，他走过去伏在妹妹的尸|体前，说：“对不起，星河，都怪哥哥，一直忙着学业没时间来陪你。”

　　楚峙顿了顿，他注意到儿子的脸颊边有泪划过，他意识到自己也该哭，可却哭不出来。

　　追根究底……
　　毁容的女儿，颓废的女儿，这个黑色的幽灵，在她毁容那一天起，她就不再被楚峙所关注和宠爱了。

　　“哼，爸爸坏蛋，我不跟爸爸好了。”女儿撒娇的话语突然在他脑中闪过。
　　小时候的楚星河特别可爱漂亮，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楚峙特别喜欢她，总是抱着她，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几步走到床边，看着女儿的尸|体，她的脸微侧向一旁，美丽的脸庞，可惜另一边的皮肉完全皱在了一起，狰狞到惨不忍睹。

　　楚峙弯下眉心，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庞，静静地望着她。这时候妻子说话了，“老公，你过来看看，这里有一封信，是女儿写给你的。”

　　转头看去，妻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楚峙上前接过信封上确实是女儿的字迹，上面写着：给爸爸的遗书（其他人不准看）

　　不知为何，本能感觉到有些蹊跷，楚峙对妻子说：“我先去书房看信，你们不要把星河的事传出去，等我把信看完再做决定。”

　　“好。”

　　信捏在手心里，有些厚度，女儿似乎有很多话，楚峙预感到了，而他的预感是对的。走进书房撕开信封看到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女儿知道了他可以回溯到过去的能力。

　　“爸爸，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肯定已经死了，而哥哥楚启灵终于活了下来，恭喜你，救下了哥哥。”

　　单单这一句开场白，就让楚峙浑身汗毛耸立，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一直无法改变的启灵的死，是因为女儿。

　　“没错，哥哥是我杀的，之所以你无法改变这个结果，是因为我在你戴的手表和手机中，都安装了定位和监听系统，只要我发现你去找哥哥，我就提前操纵哥哥。”

　　“我知道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你这种作弊的能力，所以你只能绕着圈子让哥哥不要去。”

　　“对我来说则非常简单了，我只要随便找一个理由，换一个地方，对了，地方也是随机的，以免我会产生思维惯性，我自己给自己抓阄，抽到哪里就去哪里。”

　　看着信中的内容，楚峙的脸色仓皇而惊讶，不知何时，魔女出现在了楚峙身后，和他一起看起了信。

　　魔女惊叹：“你女儿看样子已经完全吃透你了啊。”

　　楚峙没心情理会她，假装没听见，继续看了下去。

　　“爸爸，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怎么做吧？”

　　……女儿开始了她的回忆。

　　其实我也是在前几年，无意中在夜里经过你的书房，听见你自己的自言自语有些奇怪。

　　后来我去你的书房，发现你有一本小本本，专门记录下人生中几个重点时间的时间。

　　那些像树一样的时间线，我想普通人根本不会这么来记录的。于是我找到奶奶，询问你的过去。

　　奶奶说了你的经历，听着你开挂一样的人生，我突然就想到了，怪不得那次火灾，你明明出差在外，却能够提前赶回来，半夜里闯入，救下了我和哥哥。

　　爸爸，我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救我们的时候，首先护着哥哥，而没有护着我，导致我毁容了？

　　所以你是更爱他对不对？我的容貌和我的人生，对于你来说并没有哥哥重要对不对？

　　所以我就下定决心，要杀了哥哥。

　　但是，今天，爸爸你没有回溯过去，我听见你说的话了，没想到，你也快死了，实际上我一直想跟你说，我每天过得也很痛苦。
　　原本我就想好了，杀了哥哥之后，自己再自杀的，你知道我会自杀吗？

　　你肯定，不知道吧……？

　　楚峙放下了手中的信，他把信随手夹在一本书中，匆忙回到了女儿的房间。儿子楚启灵和妻子正在一侧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看见楚峙回来了，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楚峙走到女儿的尸|体边，他跪在了床边，抱着女儿哭了起来，“星河，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人生里，那些，过不去的坎之中，有一个坎是儿子和女儿，在别墅那场大火之中，他们两个只能完好无损好好活一个。

　　他选择了儿子。所以，女儿恨他，是应该的。

　　但是为什么，最后你放过了我们。

　　你放下了吗？决定自己喝下毒药死去吗？或者，你只是，厌倦了这一切……？

　　我的女儿啊。

　　“没关系，我也快要死了，星河，我很快就来陪你。”楚峙淡淡地说。

　　妻子惊慌地说：“老公，你，在说什么啊？”

　　他没有言语，双膝跪地，紧抱着楚星河的身体，她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父亲的拥抱中微微晃了一下。

　　楚峙说：“你们两个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妻子疑惑。
　　“你只要出去就可以了。”
　　楚启灵感觉到父亲的状态不对劲，他识趣地走到母亲身边，挽着母亲主动离开。

　　他们刚一离去，房门关上，楚峙温柔地放下了星河，他冷冷地说：“魔女，我不甘心，想救我的女儿，有没有什么方法？”

　　房间角落的阴暗之中，突然影子扭曲，魔女的身影从阴影中化为实体，她走了出来，望了一眼床上的楚星河
　　“楚峙，你想怎么救她，她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你无法再改变她了。”

　　楚峙的目光黯淡，魔女说得没错，星河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一天两天的结果。可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仅剩的时间，救不了现在的星河。

　　魔女想了想，说，“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可以帮你回溯到火灾的那一天。”魔女睁大古铜色的双眼，说：“让你救下你的儿子和女儿，设法保住她的容貌，但是，你得死于那场大火。”

　　楚峙愣住了。那一天，是十几年以前，那时候楚峙的公司刚走上正轨，如果他死了……

　　“如果我死了，我的公司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决策失误而破产。”他说。

　　魔女：“是啊，那你选吧。”

　　选？
　　楚峙睁大了眼。

　　儿子已经活下来了，现在的他，却面临了又一轮选择。

　　是女儿，还是公司？
　　是两个月后死，还是现在？

　　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会笑，楚峙听着自己的笑声，往后退了两步。
　　“还真是难选啊，魔女，你对我可真好，给了我这么奇怪的人生，选择对我来说，变成了一种磨难。”

　　她平静地说：“人生的选择本来就很关键，要么选择，要么放弃。楚峙，你怎么选？”

　　选…
　　楚峙自言自语起来，“反正都是要死的，我死了，这个公司的未来，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要回去，重新救他们一次。”

　　魔女：“那你会在四十岁未到之际，死于一场大火，留下年轻的儿子和女儿。”

　　“那又怎么样？反正都是要死，年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啊，我已经重复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数次了，魔女，我麻烦你，请你用你的魔法让我回去吧！”

　　魔女点头说好。

　　她念起从未听过的咒语，语音低沉，如同魔鬼的在轻吟。她的身前，出现一道五芒星，围绕着奇怪而复杂的图腾。
　　忽然之间，一扇时空之门被打开，可以看到里面，是楚峙曾经的别墅，夜幕之下，别墅的玻璃窗里正燃起一场大火。

　　浓烟滚滚，往空中上升，没时间想那么多了，楚峙一咬牙冲入门内，他身上的衣服变了，不是西装，而是一件夏季休闲短衫，他站在别墅对面的马路上。

　　楚峙跑过了马路，经过假门口的轿车时，他顺眼看到了车身里自己的身影。是三十来岁，壮年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既帅又有钱，想勾搭他的女人很多，但他一心想着公司，根本没精力找女人。

　　很久以前，他觉得三十岁很老，后来更老了才知道，原来三十多还算年轻，身体也没有那么多的慢性疼痛。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无论从哪个时间节点，只要从未来往过去看，过去永远比未来要好。
　　只是人总是不知足……

　　他冲入家中，这是他反复轮回很多次的地方，他已经非常清楚这场火的走势，也清楚地记得，儿子和女儿正在卧室里，抱在一起哭。

　　楚峙直接走到楼梯下的杂物间，拿出斧头，在浓烟中奔上楼，用斧头砍破了因大火而从楼上倒下，完全挡住了楼道，烧成黑色的木质扶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以前更疯狂，因为他要死了，所以被烧到一点也没关系，如果一切现在就是结束，那么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

　　他用斧头砍那燃烧的房门，踢开门。

　　“爸！”
　　“爸爸！”
　　大些的楚启灵，和可爱的楚星河惊恐地抱在一起，看到父亲的脸时，他们眼里闪出了光。

　　楚峙望着两个孩子，展颜笑了，他丢下手里的斧头，半跪在地，展开双手温柔地说：“过来，我抱着你们走。”

　　让我再最后再抱你们一次。

　　两个孩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抱起他们往外走，他知道哪个位置会有房屋燃烧的残骸砸落，这一次楚峙用自己的后背完全挡住了。

　　他看了一眼星河，楚星河惊讶地望着他的背：“爸爸，你的背！”

　　“没事，不用管我。”他忍着痛，抱住手里的星河，这次她不会毁容了，她可以漂亮地活到成年了，“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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