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枕星河月》Liya梨

185、第 185 章 扎心

　　“高教授，”她看向高秉文：“南宋江南民间士族女子日常襦裙，主流形制为一片式竖向拼接褶裥裙，而非两片式。”

　　唐星眠伸手指向黄昇墓考古测绘报告的核心数据区域，继续补充：“根据2016年正式刊发的《闽都南宋黄昇墓发掘简报》记载，该墓出土完整下裙共七件，包含四件褶裥裙、三件素面单裙。

　　所有裙身均采用四幅面料竖直缝接，上窄下宽，整体为一体式围合结构，上端统一缝制连体裙腰，两侧附带系带，无任何分体叠穿的结构设计。”

　　“除却黄昇墓之外，江右德安周氏墓、钱塘茶园山南宋墓出土的十余件同期下裙，形制特征完全一致，全部为一片式。

　　市面上流传的两片式宋代襦裙，多是后世商家结合明袄裙形制反向推演复刻，并没有实打实的宋代文物支撑，属于近现代误传。”

　　紧接着，唐星眠话锋一转，切入第二问：“关于泥金卷草纹缘饰的使用规制。

　　我的答案是：南宋中后期，江南富庶地区民间士族女子日常襦裙，允许在裙侧缘饰、领抹位置小面积使用泥金卷草纹，并非全面禁止。”

　　“《宋史·舆服志》中确实记载仁宗时期颁布禁令，禁止平民女子穿戴罗縠、锦绣华服，但这条禁令仅针对北宋早中期，且管控范围仅限京畿及北方地区；

　　南宋政权南迁之后，江南商品经济飞速崛起，民间服饰风气日渐开放，原有陈旧禁令早已名存实亡。”

　　“黄昇墓出土的三号褶裥裙、五号单裙，裙侧缘边、披帛端头，均直接采用泥金工艺绘制简化版卷草纹；

　　同时同期出土的数十件领抹、袖口配饰，超半数搭配泥金、描金纹样。除此之外，南宋文人周密所著《武林旧事》、耐得翁《都城纪胜》中，均有临安富商士族女子，穿戴泥金缘饰襦裙出游的直白文字记载。”

　　一番回答有理有据，文物、考古报告、古籍文献三重佐证环环相扣，逻辑缜密，毫无破绽。

　　周喻三人随着唐星眠的话，神色落接连变化。

　　原本看戏的的人收起了玩笑之心，面露诧异；就连偏向高秉文的那位学生，也不得不承认，唐星眠的回答挑不出任何漏洞。

　　短暂的沉寂过后，谁也没想到，高秉文下巴微抬，当场直接否定了唐星眠的回答：“错。”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

　　高秉文指尖重重叩击桌面的《宋史·舆服志》拓页，语气笃定：“你引用的出土文物只能代表小众特例，不能以偏概全判定主流形制。

　　南北宋服饰文化一脉相承，两片式襦裙才是民间主流，一片式仅为底层劳作妇女方便行动所穿，不入士族圈层。”

　　“至于泥金卷草纹，你片面引用野史杂记，无视官方正史禁令。程朱理学禁锢之下，南宋士族审美内敛素雅，绝不可能放任民间滥用泥金这类奢靡纹饰，你的观点本末倒置，过于片面，完全站不住脚。”

　　他说完，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笃定自己能凭借资历与话语权压制对方，等着看唐星眠窘迫失态的模样。

　　可预想中的慌乱并未出现。

　　唐星眠依旧笑意浅浅，一字一句的清晰反驳：“并不是我回答错了，是高教授您治学固化，采信了老旧且已经被考古学界推翻的过时观点。”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莫名其妙的，高秉文有些梦回八年前。

　　“老高你就是读书读傻了，都不知道变通，这不，被我随随便便就推翻了观点.......”

　　陈砚瞳孔微缩，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居然敢当众直白驳斥自己的导师，还一点面子都不给！

　　梦回完八年前的高秉文回过神来，脸色瞬间铁青。

　　看着面前的唐星眠，有些恍惚的觉得面对的是许崇安那张臭脸。

　　这样一想，他胸口的怒意更是剧烈的翻涌：“我错了？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究竟错在哪儿！今天要是说不出合理依据，这件事没完！”

　　“简单。”唐星眠知无不言，“首先关于形制误区。高教授您参考的两片式主流观点，源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中国古代服饰通史》。

　　这本书编撰的时候，国内南宋女性下裙出土文物数量稀少，作者误将晚唐两片裙特征平移套用至宋代，本身就存在时代错配的问题。”

　　“2019年，社科院考古研究所联合福建博物院，发布《南宋江南女性服饰形制专项复盘报告》，明确推翻该老旧结论。并且许教授，咳咳，”

　　她极其刻意的强调：“也就是我的老师在《两宋民间服饰形制考辨》一文中，专门针对该误区作出批注：

　　宋代士族与底层女性的服饰等级差异，体现在面料、纹样、配饰层级，而非裙身基础形制。黄昇身为士族命妇，所穿一片式褶裥裙，本身就是南宋士族主流款式。”

　　“其次是泥金纹饰的规制问题。”

　　唐星眠换了一页古籍，继续说道：“您只读《宋史·舆服志》的禁令条文，却忽略了配套的《宋会要辑稿·舆服》增补注解。

　　该书礼卷十四明确标注：南迁之后，高宗、孝宗两朝，曾三度放宽民间服饰禁令，富庶地区士族女子，可于缘饰、披帛等次要位置，小面积使用泥金、描金工艺，仅禁止通体织金、满身锦绣的僭越行为。”

　　“您口中的野史《武林旧事》，作者周密本身就是南宋晚期临安上层士族，书中记载的市井服饰风貌，是研究南宋民间服饰最直观的一手旁证；

　　反观您固守的观点，近五年内，已有三篇核心期刊论文、两场国家级服饰考古研讨会公开驳斥，早已被业内主流学界淘汰。”

　　字字诛心，关键还句句有据！

　　从老旧著作的时代局限性，到最新官方考古复盘报告，再到正史配套增补典籍、当代学术研讨结论，出处、卷数、发布时间、编撰团队，唐星眠随口便能精准报出，没有丝毫卡顿。

　　高秉文怔怔看着桌面上那几本被他常年搁置、不屑研读的增补古籍与最新考古报告，一口气瞬间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气得发抖。

　　“老师！您消消气！”沈聿见状吓坏了，第一时间慌忙起身，快步接水递到高秉文手边。

　　陈砚也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常备的降压药，拆开包装，递了过去；周喻则一个健步到了高秉文身后，帮他顺气。

　　唐星眠：.......这就是当老人的好处了，自己可以随意开麦，被人怼脸上了只要身体有个不舒服就能从容揭过。

　　不像她这个二旬老人，被人冷嘲热讽还只能受着，怼回去还要遭受良心的谴责。

　　算了，她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人家气成这样了也不好再在这儿碍眼不是？

　　“既然高教授已经有答案了，那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不耽误您和三位学长办公。”

　　说完她就要转身走人。

　　可惜，有人不让她走。

　　“站住！”高秉文猛地喘匀一口气，硬生生压住心底翻涌的怒火，“谁允许你走了？”

　　诶嘿，居然不让她走！

　　唐星眠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面露疑惑。

　　算了，刚发完病的老头惹不起，唐星眠从善如流的停下了脚步，乖乖等对方顺完气。

　　......

　　高秉文缓了足足好几分钟，在降压药与温水的缓冲下，情绪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看向唐星眠，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费解：“我问你。黄昇墓配套考古简报、《宋会要辑稿》小众增补注解，还有社科院2019年的专项复盘报告，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内容早已超出课本教学范畴，甚至多数高校服饰专业的授课老师，都未必会专门深挖这类边角冷门考据点。

　　许崇安怎么就运气这么好呢？！

　　他的三个学生闻言也纷纷抬头，满心好奇看向唐星眠。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他们的疑惑。

　　唐星眠装了个大的：“没什么特殊原因。我从小就不爱死记硬背课本上的固化知识点，反倒偏爱翻阅各类冷门古籍、残缺考古残卷，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翻看这些东西打发时间。”

　　“刚好这几份资料我之前都看过，记性还算不错，看过一遍就记下了而已。”

　　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敌人呢？

　　怕唐星眠真的被高秉文为难，许崇安还特地提供过对方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方向。

　　本着以防万一的原则，唐星眠复习之余，顺便就收集了这些边角料的消息，谁承想呢，还真的用到了！

　　而她轻描淡写的这些话，杀伤力果然拉满。

　　比如高秉文的三个学生，他们自诩研究了宋代服饰这么久，不说精通吧，至少比不是本专业的人了解许多。

　　没想到苦苦钻研都未必能吃透的冷门考据内容，人家只是闲来无事看书消遣，顺带的就熟记于心。

　　扎心啊！

　　再比如高秉文，再次被唐星眠轻描淡写的话气到胸闷，偏偏还无可奈何。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人家的作答全程没有任何纰漏，论据详实、出处可查，他输得彻彻底底，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结果。

　　憋屈至极，偏偏还不能发作，高秉文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难看极了。

　　全场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但唐星眠一点都不受影响。

　　“高教授，既然您出题考过我了，那礼尚往来，我也冒昧向您请教一个小问题，不知您可否赐教？”

　　高秉文本就满心郁结，听了她的话后有些憋屈：“问。我倒要看看，许崇安的徒弟，还能拿出什么有水平的问题。”

　　在他看来，自己深耕服饰考据领域数十年，上至秦汉下至宋明，历朝历代主流、冷门服饰形制，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知识点。

　　一个小姑娘能问出什么能难住他的问题？

　　顶多是拾人牙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