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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不乖 “喵啊~~ ...
“喵啊~~喵啊~~喵啊~~”
一阵奇异的的猫叫声,突兀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瞬间便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四处张望,最终,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只棕黄色的小猫正弓着背,浑身毛发微微炸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而又专注地紧盯着他们。紧接着,这小小的身影竟毫无预兆地、带着一股决绝般的冲劲,突然向他们冲来。
李医成反应极快,手法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在小猫即将扑到近前时,他迅速而精准地一探手,一把便抓住了小猫的后颈皮,将其稳稳地提了起来。这小家伙被悬在半空,四肢徒劳地划动着。
这只小猫实在太小了,仅有成人手掌大小,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它额头上覆盖着一片黄白交接的、显得脏兮兮的毛发,由于长期沾染的灰尘与污垢已经结成了块,紧紧黏附在皮毛上,让人难以辨认出那片区域原本究竟是纯净的白色还是柔和的淡黄色。
它的左耳边缘有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咬伤或划破后留下的印记。更触目惊心的是,它身上多处都患有猫藓,裸露出发红或结痂的皮肤,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新旧不一的细小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则还渗着血丝。
泥土、草屑与干涸的血块凝结在它原本应该柔软的皮毛上,使它看起来狼狈不堪。此刻,即便被提在手中,那四只细细的小短腿仍在无力地、倔强地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李医成看着它这副模样,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下它的小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训诫的意味:“还乱动,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安分,一点也不乖。”
赵梓妍立刻围了上去,凑近了仔细打量,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办,这小猫看起来好可怜,它好像还有伤唉,而且不止一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李医成提着猫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小家伙在空中微微摆动,他还饶有兴致地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逗弄似的在它眼前晃了晃,玩起了类似“手拍手”的游戏,仿佛在测试它的反应。“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赵梓妍的问题,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轻松,“放了呗,就当没看见,无事发生。我们走我们的,它过它的。”
赵梓妍听了这话,心里更着急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怎么能行!它这个样子,身上这么多伤,又这么小,自己在这里肯定很难活下来的吧?说不定晚上就……”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医成觉得有些好笑,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怎么,你这么善良,能养它?你有地方安置它,有时间照顾它,有钱给它看病治伤?”
见赵梓妍被问得一时语塞,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选择继续追问,只是耸了耸肩,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也养不了,没那个条件和心思。所以,自然带不走它。”
赵梓妍握紧了拳头,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至少……至少我们可以先救一下它,把它送到能救它的地方去。不能就这么看着不管。”
李医成抬眼瞥向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犹豫:“喜欢猫?特别喜欢那种,看见就走不动道?”
赵梓妍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回答得很诚实:“一般。谈不上特别喜欢,但也不讨厌。”
李医成紧接着又问,像是要彻底厘清她的动机:“那狗呢?狗喜欢吗?”
赵梓妍再次摇头,这次回答得更快:“有些害怕。尤其是大型犬。”
李医成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凉薄:“养不了,不喜欢,甚至还有点害怕相关的动物,却还想带走它。赵梓妍,我问你,带走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是暂时收留然后找机会抛弃它,还是天真地期待路上能偶遇一个完美的好心人会立刻收养它?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直没有人愿意收养它,又或者,不幸收养它的人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呢?如果它后来的日子,因为各种原因反复被抛弃,反复被不同的人虐待呢?
它的猫生已经如此不幸了,伤痕累累,朝不保夕。即使我们假设,带它走有无数种可能会让它获得幸福,但只要还存在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会让它未来的处境比现在更加悲惨,那么,这些所有潜在的不幸,追溯源头,都是因为今天你一时心软,要带它离开这个相对‘熟悉’的环境。
留在这里,对它而言,或许伤口会慢慢自愈,或许明天就会偶遇一个真正爱它、有能力养它的好心主人,又或许,它会被其他有经验的、更强壮的同类发现并接纳、救助。
但不管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好是坏,都与你、与我,彻底无关了。我们只是路过,没有介入,也就无需承担任何因果。”
李医成说到这里,目光从赵梓妍脸上移开,转而盯着她帽子的边缘,眼神变得疏离而又冷淡,仿佛瞬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手中原本还带着点戏谑把玩小猫的动作也完全停了下来,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赵梓妍,救而不养,给了一点希望又撒手不管,有时候,也不见得是真正的慈悲。那可能只是一种自我感动,或者,是对麻烦的规避。”
赵梓妍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掀开了自己的帽檐,让清晨的光线清晰地照在她脸上。她目光坚定,毫不闪避地对上李医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像你刚才说的,猫生已经如此不幸了,万分之一的坏概率一旦发生,对它来说就是百分百的不幸。
可是,李医成,你再仔细想想,再不幸一点,又能不幸到哪里去呢?无非是伤重不治,或者遭遇意外。反正对所有生命而言,尽头都是死亡,这个结局是注定的。既然结局无法改变,那么,为什么不让它赌一把过程?赌一个可能变好、也可能更坏,但至少存在‘可能’的过程?
它都敢拖着这样的身体,跑到你面前,用尽力气引起你的注意。它自己都在赌。你一个旁观者,反倒不敢让它去赌一把未来了吗?
我提议送它去救助,不是为了让它从此就一定获得幸福、成为谁家宠物的。我只是希望它能‘活下去’,是‘现在’,是‘眼下’能活下去。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未来幸不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医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有趣的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用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活下去?赵梓妍,你可以这么轻飘飘地、仿佛谈论天气一样说希望它‘现在’必须活着?
赵梓妍啊赵梓妍,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普度众生的菩萨,还是执掌生死的阎王啊?你这逻辑,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的疏离和冷淡似乎被这阵大笑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兴味的光芒。“算了,懒得跟你辩了。如你所愿,我突然也来了兴趣,想看看,也亲手搅和一下这小东西的猫生,看看它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晃了晃手里已经不再剧烈挣扎、似乎有些认命的小猫,语气变得轻快甚至有点恶作剧般的调皮:“小不乖,走咯!哥哥带你进城喽!见识见识花花世界去!”
赵梓妍本来在心里盘算着,就近找一家宠物救助站或者爱心组织,先把小猫安置下来。没想到,李医成却直接驱车,载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前往了一家看起来规模很大、装修也很专业的宠物医院。他在路上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几句。等他们到达时,早已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等在门口,专业而小心地从李医成手里接过了那只脏兮兮的小家伙。
李医成推开医院明亮的玻璃大门,侧身对赵梓妍示意:“走吧,进去看看。后续会有人给它做全面的、专业的检查和治疗的,该清创清创,该用药用药,该隔离隔离。”
赵梓妍跟着走进去,却还是不放心地频频回头,看向被医护人员抱走的那个小身影:“就……就这么把它放在这里了?我们不用看着吗?”
李医成有些无奈,干脆伸手轻轻推着赵梓妍的肩膀,半强迫地把她往门外带:“对,就放在这里。这家医院很专业,设备也齐全,你放心,亏待不了它。等它治好伤,调理好身体,未来医院这边也会有渠道给它安排合适的领养家庭。同样,这也是我……嗯,我认识的人开的店,信誉有保障。我既然管了,就会管到底,至少,能保证它‘活下去’——如你所愿,是‘现在’能活下去。”
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李医成舒展了一下手臂,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日常起来:“行了,猫的事告一段落。饿不饿?折腾一早上,带你吃早饭去。有什么忌口?提前说,别到时候这不吃那不吃的。”
赵梓妍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语调:“忌口啊……那可多了哦。”
李医成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转过身面对着她,笑着看着她,开始一项项细问:“油炸的东西吃不吃?油条、糖油饼之类的。豆制品吃不吃?豆浆、豆腐脑。还有,香菜吃不吃?很多汤里会放。”
赵梓妍也学着他刚才那有点痞气又带着点调侃的样子,微微歪着头,俏皮地回答道:“别太油就好,炸得黑乎乎的那种不行。不喝豆浆,总觉得有豆腥味,不过豆腐脑还行,咸的。至于香菜嘛,绝对不吃,闻到那个味道都不行。”
李医成听罢,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模仿着某种市井腔调:“嘚嘞,明白!上车吧您呐,保证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载着赵梓妍,没有去那些常见的早餐连锁店,而是七拐八绕,开进了一片老旧的城区,最后停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前。他那辆颇为扎眼的跑车显然进不去,便随意找了个附近的路边停车位安置好。
清晨的巷口,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许多出门晨练的老人聚在一起,有的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有的则提着鸟笼闲聊。角落里,一辆朴实的三轮车上,摆放着还带着青皮的新鲜核桃,摊主也不吆喝,就静静地等待着识货的顾客光临。砖瓦砌成的低矮平房紧密地挨在一起,围绕着这条狭窄而蜿蜒的小巷。
偶尔,几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高中生模样的孩子会与他们擦肩而过,步履匆匆。小巷内部错综复杂,岔路很多,两人跟着李医成的记忆绕了好几条道,穿过了晾晒着衣物的院落门口,最终在一家连招牌都有些褪色的小店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面从外面看实在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门脸窄小。但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却别有洞天。店内空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有四张小方桌,虽然没有太多食客坐在里面用餐,但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主顾。他们在这里拉家常,仿佛是一家人,那种熟稔与亲切的氛围,让这间小店不像是营业场所,倒更像是社区里一个温暖的据点。
店主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先生,总是在后厨忙碌着,身影在灶台与案板间穿梭,动作麻利而专注。而收银员则是一位眼盲的妇人,她静静地坐在店内最不起眼的角落,桌上始终亮着一盏灯,那灯光柔和却坚定,像一个小小的灯塔。她与来往的食客谈笑风生,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彼此都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那份从容与热情,让人几乎忘记了她身处黑暗。
李医成向赵梓妍透露,这家小店的经营者是一对夫妻。阿姨在中年时不幸失明,老板为此四处奔波求医,头发也因此愁白,但始终未能找到治愈之法。为了治疗阿姨的眼睛,他们花费了巨额的医疗费用,几乎掏空了家底。听说汤峪曾治愈过此类病症,但费用极高,家里还有孩子需要上学,生活的重担让他们最终不得不放弃治疗。
在店里,他们专门放置了一盏特别亮的灯,那灯光不仅是为了照明,更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撞到阿姨。尽管店面已经搬过好几次,但这个放灯的习惯却始终未变,仿佛成了这个家、这家店一个无声的仪式与象征。
店里的人看见李医成都特别热情,一个阿姨拉起李医成的手,话语里满是长辈的关切与打趣,“哟,现在都这么大啦,我都有几年没见过医成了吧,我听陈默妈妈说你俩出国念书去了,这么快就回来啦,女朋友都有啦,小姑娘漂亮死啦,你小子可以啊,还走吗?”。
李医成哂然一笑,说道:“出去念了个高中就回来了,外面也没啥意思,还是咱这儿好,几年不吃何叔的焦圈,浑身难受的不行。”他的语气轻松而怀念。
“哈哈哈哈哈哈”后厨传来了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洪亮而充满感染力,“小姑娘吃不吃得惯潮白的早餐啊,吃的惯给你配点特色。”何叔的声音透着豪爽与好客。
“别了何叔,”李医成朝后厨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到时候又浪费,给她上一份豆腐脑,我要一份豆汁,一根油条,四个焦圈,不要香菜。”他点单熟门熟路,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少年满脸明媚,眼睛笑成了弯月,他兴奋地同赵梓妍讲述着他和陈默从前是如何在这家店调皮捣蛋的光辉历史,语气里满是孩童般的得意与怀念。往来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也一直对两人询问近况,叮嘱冷暖。小小的店面却有着大大的欢乐,人声、笑声、碗碟声交织在一起,明明是一顿简单的早餐,却因为这份浓厚的人情味,让人感觉格外温暖与幸福。
早餐吃完已经9点多了,白筱然的电话都接了四轮,催促的声音似乎隔着听筒都能听见。李医成提议送她回学校,但赵梓妍却有些犹豫,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小家伙,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那份牵挂让她脚步迟疑。
李医成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怎么,还想去看那小不乖啊?”
赵梓妍虽然不吭声,但眼神中满是“想去看它”的渴望,那眼神清澈而执着。
李医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枚一元硬币,在指尖把玩着,“字,花?”他给出了一个简单的选择。
赵梓妍迟疑了一下,“花?”她带着点不确定。
硬币随即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在李医成手背上。男孩儿用手心摩擦着硬币纹路,却迟迟没有打开手掌,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恭喜赵小姐猜对了,走吧,带你去医院,哎,可说好啊,到时候你舍友追杀过来,可要告诉他们是你自己非要去的哦,不是我不送你回学校。”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
李医成径直走向巷口,赵梓妍紧跟其后,心里却满是疑惑,“可是,你都没有打开看唉,为什么确定我猜对了。”她忍不住追问。
硬币在赵梓妍眼前再次被抛出,李医成的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笃定。
“字”他说道,随即摁住硬币,摊开手掌,果然是字面朝上。他将硬币塞到赵梓妍手中,简短地说道:“LUCKY。”
赵梓妍坐车上玩儿了半天硬币,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找到这其中的秘密,那枚普通的硬币似乎藏着魔法。李医成下车前接住被抛起的硬币,看着她好奇的样子,提议道:“要不要赌一下,字还是花,你赌赢了,硬币送你,赌输了,硬币给小不乖交医药费。”他的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赵梓妍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企图与硬币产生某种心灵感应,然后坚定地说:“花!”
李医成摊开手,依然没有低头看,“恭喜,送你了。”他的语气轻松而肯定。
“Yes!”赵梓妍兴奋地接过硬币,仿佛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比赛,“那我也要把这份幸运花送给小不乖。”她握紧硬币,心里默默许愿。
李医成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进医院,那欢快的背影让他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趁着赵梓妍看猫咪的间隙,他走到一旁,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默,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不一会儿,医生便和两人说,小家伙身上还有其他病,需要做个小手术,然后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跟新爸妈回家了。医生的语气平和而专业。
赵梓妍连忙问,声音里带着急切与关心,“已经找到收养人了?”
医生点点头,肯定地回答:“是的,放心,助理已经核对过收养人信息了,应该是很不错的人,而且我们会定期回访的,你们也可以不定期来看一下我们的回访记录,我们医院手续都正规齐全。”他的话旨在打消他们的顾虑。
赵梓妍低下头,自言自语着,声音里满是不舍,“以后都见不到了。”她忍不住向着小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留恋。
李医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道:“缘分这种事情,不好说,没准,还会见面的,只要你忘不了它。”他的话语像是安慰,又像是一种温柔的期许。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都没有再说话。人又逗了一阵猫,便一起离开了。工作日的早晨,道路上车辆拥堵不堪,他们的车子缓慢地驶向一个老旧的居民楼。
小区地理位置优越,不远处就是人华第二医院,周边地铁、公交、学校和综合超市等设施一应俱全,生活便利性极高,但这一切似乎都与眼前这栋略显破败的楼宇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李医成停好车后,便邀请赵梓妍上楼小坐,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邀请朋友去一个普通的地方歇脚。
赵梓妍站在楼下,目光扫过斑驳的楼体墙面和略显杂乱的绿化带,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这里是?”
李医成笑了笑,语气平淡地答道,“我家,走吧,家里简漏,你别嫌弃。”
赵梓妍对李医成给出的答案感到十分惊讶,尽管小区地处黄金地段,在寸土寸金的潮白地区,按理说这里的房产理应价值不菲,但李医成平日展现出的气质和外表,还是与这里陈旧、朴实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反差让她不禁好奇起来。
因为是老式住宅楼的缘故,整个小区没有安装电梯,纯水泥浇筑的楼梯搭配着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用红色油漆刷过的铁扶手,踩上去能听到略显空洞的脚步声。楼道里的照明设施也不齐全,刚走到三楼就没有楼道灯了,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一层四户人家,李医成住在最高的七楼,这层每家每户的门上都还挂着喜庆的新春对联,只有一户铁锈红色的大门上空空如也,那便是李医成的家,在一片红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屋内布置非常简单,整个房子似乎没有经过任何装修,裸露的水泥地板上还能看见一些经年累月形成的凹坑和小裂缝。白墙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屋顶上悬挂的还是那种带着长长电线、需要手动更换灯泡的老式电灯,灯罩边缘有些泛黄。
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也应该有很多年份了,表面的漆皮磨损严重,露出了底下暗色的内衬。房间很小,总面积不超过40平米,整个客厅里没有一把像样的餐桌,唯一的桌子便是那张玻璃质地的茶几,边边角角已经有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咱们就走。”李医成说完,便径直走进了唯一的一间卧室,留下赵梓妍独自在客厅。
赵梓妍一个人在客厅里轻轻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电视被一块崭新的白布仔细地遮盖住了,下面是一个老旧的电视柜,木质表面已经有了深浅不一的划痕。柜子泛黄的玻璃门里,摆放着一个水晶球,晶莹剔透,里面似乎是紫色的雪景,一个穿着短裙、扎着马尾的女孩儿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水晶球的后面,靠着一个相框,相框的玻璃已经碎裂,被人用透明胶带一圈圈粗糙地粘了起来,胶带下面,似乎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连同积落的灰尘,被牢牢地困在了相框之中。
赵梓妍被这个相框吸引,心中涌起一股探究的欲望,她不由得弯下腰,想凑近些仔细看看。
就在她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的瞬间,玻璃的反射中突然放大了一张脸。
“啊!”赵梓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影像吓了一大跳,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地上。手掌按在地面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地上那些未被清理干净的、细小的玻璃渣刺入了她的皮肤,很快,鲜红的血珠便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李医成闻声从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多问,直接走上前,俯身一把将赵梓妍抱了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赵梓妍瞪大了双眼,心跳骤然加速,“你,你干嘛,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别,放开我。”她的声音因为惊慌而有些颤抖。
李医成没有理会她微弱的挣扎,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但身体却凑得很近。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深潭。熟悉的、带着清新柑橘气息的味道再次包裹住赵梓妍,这气息非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令她更加慌乱不已。情急之下,她只好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力推了一下李医成的身体,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男生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同学,手放哪儿呢。”
赵梓妍闻声低头看去,瞬间僵住了——她的手,刚好不偏不倚地摁在了李医成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肌上。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一股热气“轰”地冲上脸颊,浑然不知自己的脸已红成了熟透的虾子,耳朵尖都跟着发烫。
“哈哈哈哈哈,”李医成被她窘迫的样子逗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别怕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样,被别人看见了,会误会的。”他的调侃让赵梓妍更加无地自容。
李医成边说边转身取来了一个家庭医疗箱,走回沙发边,单膝半跪下来,动作轻柔地拉过赵梓妍受伤的那只手,仔细查看。“这两天才开始打扫屋子,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杯,本以为都扫干净了,没想到还有这些细小的沫子没清理掉。”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会有点痛哦,”他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寻找可能嵌在皮肉里的玻璃碎屑,一边抬头看了赵梓妍一眼,“如果想去医院,一会儿就带你去。不过我这边也可以给你做简单的处理,好歹也是人华医学院的,简单的医学素养还是有的。就是没有破伤风针,你看一会儿要不要去医院打一下。”他的询问很周到,给了赵梓妍选择的空间。
李医成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神情专注地为赵梓妍一点点处理着伤口,动作细致而专业,生怕还有任何微小的玻璃残留。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赵梓妍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人,他此刻的认真和刚才的戏谑判若两人。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会住这儿啊?以后一直住这里吗?”这个问题在她踏入这个房间时就在脑海里盘旋了。
“不啊,”男孩儿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声音平静,“这是我妈妈的房子。她,”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继续着手上的清理工作。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赵梓妍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对方不愿提及的私事,连忙转移话题,试图缓和气氛:“额,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对医学感兴趣的?”她微微侧身,偏头看向李医成,企图从侧面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揣摩他情绪的变化。
没想到,李医成恰好在这时抬起头来,准备给伤口消毒。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在空中相遇,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李医成似乎并未受刚才话题的影响,他神色如常地将用过的、沾着血迹和碘伏的脱脂棉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开始进行最后的包扎。“我妈妈家世代从医,听我的名字也知道啊,大家有多想我成为一名医生。”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赵梓妍看着他熟练缠绕纱布的手指,追问道:“那你自己呢?”
“什么?”李医成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略带困惑地看向赵梓妍。
赵梓妍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重复了一遍问题:“你呢,想成为一名医生吗?”
李医成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包扎好的手掌,语气轻描淡写:“谈不上想或不想。”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听不出太多个人情感。
“好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但是他包扎得很认真,纱布缠绕得整齐服帖,既固定住了消毒棉片,又不会太紧。“去医院吗?”他依旧轻轻托着赵梓妍包扎好的手,虽然隔着一层纱布,似乎也能感受到她手掌原本的绵软和温热。
赵梓妍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包扎得恰到好处,并不妨碍活动,“不了,你包得蛮好的。”她看着自己被妥善处理好的手,轻声说道,“估计啊今天回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呢。”她的声音轻快而柔软,带着一种天真的确信,仿佛只要睡上一觉,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会被温柔的梦境冲刷干净。
李医成被赵梓妍这副模样逗得不行,心里那股因她而起的异样感,也化作了嘴角无奈又宠溺的弧度,“你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尾音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拿她没办法,也是对她这份单纯的信赖感到一丝心疼。
就在这片刻的静默里,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霸道地闯进了他的脑海——他不想松开女孩儿的手。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清晰地留在掌心,他竟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就这样一直牵着,走过这条街,走过下一条街,甚至更远。这想法来得突兀又蛮横,连他自己都被惊到了。他清楚地知道,这行为真的很流氓,这想法也是,与他平日里恪守的界限和理智背道而驰。
这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也让他和赵梓妍之间瞬间拉开了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平常的语气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走吧,送你回学校。”只是那话语间,终究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全然不似之前那般自然而然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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